伸手翻了一下海棠夫人的眼皮，柳墨鈺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答案。

這位海棠夫人死因不明，種種癥狀又都表示她身中劇毒，並非是什麽心疾！

但是，中的是什麽毒呢？

抓住一只僵硬的手，她動作麻利地將寬大衣袖往上一推，眸子裏映出海棠慘白的細胳膊，白得滲人的肌膚上遍布著許多淤紫的傷痕。

“弄影，幫我扶住她。”柳墨鈺吩咐，視線都落在海棠身上。伸手將她的身子扶正。

這位海棠夫人生前很可能受過傷害，這些傷痕目測從她離世起應該就有了，只是冰棺封存屍體的效果完好，才能讓屍體完整無缺，以至於屍體上的傷痕青青紫紫，被裝進冰棺後就沒有一絲變化了。

將海棠的外衣褪到肩頭，柳墨鈺大致檢查了一眼，只見她的背部也有多處傷痕，讓人見了觸目驚心。

這是有意謀殺？！

山莊裏唯一能決定去留的應該就是赫連盛了，她的遺體有冰棺封著，說明赫連盛有意保存了她的屍體，可他為何要那樣做？

若他真喜歡男子，那這位海棠夫人……聽說，赫連盛年輕時為了追求海棠，曾在滿山莊親手種了海棠花，用真情感化了海棠，海棠這才下嫁給了一個毫無身份的男人，成親後，赫連盛也不減對她的疼愛，讓人栽種了一院的海棠，作為休憩時的花圃。

難怪是海棠夫人無意間撞破了他與男子的那點事，於是鬧著不和他過了，這才被滅口掩埋真相？

那麽，赫連盛又是如何想的呢？

“啪”地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將柳墨鈺從幻想中抽身，她和弄影幾乎同時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目光看過去時只看見了一碧色衣角。

弄影飛身而起，快速地朝女子逃跑的地方追去，定不能叫她說出去了，否則霧鬧山莊和他們只能立刻撕破臉。

她們現在寡不敵眾，猶如深陷龍潭。

弄影跑到剛才聲音傳出的地方時，腳尖輕點，猶如清風一飄，一手抓住了那碧衣女子。

就在此時，突然來了一個緋色衣服的女子，霎那之間，弄影只看見一片白粉鋪天蓋地地朝她飄來。

她的眼睛一花，抓住那女子的手頓時失了力氣，柳墨鈺從後面追上來，看見弄影頭發眼睛臉上全是白色的粉。

“沒事吧？”

弄影搖了搖頭，是她輕視了那個丫頭，本以為是一個人，誰知突然半路鉆出一個來。

“是兩名女子。”她道。

柳墨鈺點頭，那兩名女子應該不是赫連盛的人，否則她們早就大喊來人了，而不是驚慌失措的逃跑。

回頭時，她的視線落到地上打翻的燈盞上，看來這兩名女子經常來看海棠。

眼下，不是思索這些的時候。

柳墨鈺轉身從海棠夫人的脖頸上取走了一顆玉珠子，語氣微急道：“我們走！”

二人很快離開了地下室，回到房間裏，一切都如同先前那般平靜的模樣，什麽都沒有發生，她們就好像一直待在屋子裏一樣。

天色不早了，柳墨鈺讓弄影快回去休息，現下有姜裏保護她就行了。

弄影因著有姜裏在的緣故，也安心了不少，點一點頭便轉身朝外走。

安然無事地過了一夜，院子裏玉簪初綻，模樣嬌嫩。

柳墨鈺和弄影在山莊的一個院子裏賞花，這霧鬧山莊倒是個景色秀麗的好地方。

枝頭上的嬌艷海棠映得人兒面如霞，不遠處，一個身著窄袖青蓮襖裙的女子氣勢洶洶地走來，身旁跟著一個粉衣小婢子。

柳墨鈺手裏拿著一枝花團錦簇的花兒，只見那女子眉目透出幾分氣憤，似乎來者不善。

待到姑娘在自己面前站穩，柳墨鈺淡笑道：“不知姑娘有何貴幹？”

女子眉頭一皺，忽然沒了說辭。

她……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柳墨鈺手上的花上，眼皮微挑，突然有了底氣：“你是什麽人，本小姐院子裏的花兒也敢摘！”

柳墨鈺打量她一眼，身上雖有江湖兒女的氣息，但她眸裏的鎮靜卻讓人覺得，面前這個浮躁的人不是她。

聽說二莊主有一女，靈巧聰慧，不知是不是這姑娘？只是堂堂的第一山莊，還會為了一枝花兒和客人過不去？

掃一眼女子故作憤怒的表情，她抱拳道：“本是無意之舉，不知竟傷了姑娘愛花，還請姑娘消氣。”

海珞哼了一聲，拿眼睨了二人，作出一副很不喜歡外人的表情，冷聲道：“山莊裏不歡迎外人，打哪兒來的你們就回哪去！”

柳墨鈺眸裏閃過一抹笑意，難怪，這句才是重點吧！花兒的由頭不過是借題發揮！

她正欲說話，一低沈有力的嗓音突然響起，輕斥道：“珞兒，怎麽跟客人說話的！”

海珞微驚，看到赫連盛從拱形石門進來，手指揪在了一起。

這一幕落到柳墨鈺眼裏，有些不解。

待到赫連盛真正走到身邊，二人及時對他問好，赫連盛臉色不是很好，呵斥海珞道：“還不快向客人道歉！”

海珞看了一眼柳墨鈺二人，拱手道：“多有得罪！”

她眼眸中的深意讓人辯解不清。

赫連盛看向弄影，弄影暗暗壓住心中的躁動，牙齒微磨，開口卻是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是我們有錯在先，海小姐不必介懷。”

海珞擡眼，眸中有些驚訝，只見方才那女子已經站到了這英氣姑娘的身後，她眉頭微擡，原來是個丫鬟……

赫連盛眉目溫和，看向弄影柳墨鈺二人朗聲道：“這兩日在山莊可還習慣？盛伯父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可不要往心裏去啊！”

弄影唇角微彎，道：“怎會？霧鬧的景賞都賞不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心裏忍不住地罵：果然是個笑面虎！當年她爹就是上了他的當！

赫連盛哈哈笑了兩聲：“那你們便多住上幾日，把景致挨個兒賞遍！後山的萬窟峰便是個好地方！”

“是。那弄影就厚著臉皮再住上幾日！”弄影笑道，忽覺臉頰生疼。

看到這人假惺惺的笑臉，她就忍不住真想將他的心掏出來看看！

“你這丫頭！你們好好兒玩。”赫連盛笑了兩聲，看向一旁的海珞，神色一斂，“你，跟我來。”第311章

丫鬟

赫連盛叫走海珞後，柳墨鈺和弄影出了院子，習武之人，聽覺本就比常人敏銳一些，剛走出一段路，二人幾乎同時加快了腳步。

走上臺階到了青藤纏繞的長廊上，前面不遠處是個拐角處，二人側身貼墻，只見一歪歪斜斜的瘦長人影照到了地上。

人影在拐角處晃動了一會兒，主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走過去。

弄影已經蓄勢待發，待人影一走過拐角她就撲上去，將人制服。

屏息凝神了三秒，人影越來越長，朝這邊來了……

“啊——”一聲沙啞的叫聲傳開，尾音被拉得老長，顯然受了不少的驚嚇。

弄影先抓住了她一只手，那女子使出渾身解數來掙紮，另一只手的長袖正要一甩，就被牢牢抓住。

痛……手腕的痛滲透到骨頭裏去了。

浣花死死瞪著眼，一咬銀牙，聲音如八十歲的粗啞老人：“放開——”

柳墨鈺和弄影懼是一驚，她不甘心地反手掙紮，因被弄影制著，她整個人是臉朝地面兒的方向，微弓著腰。

弄影輕松地將她的兩只手握在手裏，微偏了頭去看那女子，瞧著她一身緋衣，和昨天揮她白粉的人一樣的打扮。

昨天她雖未看清揮她白粉的人長何模樣，卻對這顏色一樣的衣服記憶深刻。

弄影使了五成力擰住女子的手腕，讓她被迫和自己對視，聲音冷了又冷：“是你？！”

“放開——”

“誰派你來跟蹤我們的？是不是海珞？！”弄影斜著眼，眸光微瞇中透出些許淩厲的光芒。

手上用力一擰，女子如磨砂般的聲音沙沙響起，眸中痛楚乍現。

“不說我就卸了你的手！”弄影威脅道，將她的手反絞起來壓在身後。

淒楚聲越來越大，像只瀕死掙紮翅膀不停撲扇的雞，“咯咯咯”地驚慌亂叫。

約莫過了兩秒，一抹黃影忽地從旁邊躥了出來。

弄影反應極快，從腰間抽出了青細劍，細長銳利的劍身閃著白色鋒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來人的脖頸上。

女子不停擺手，目光祈求，對著弄影一個勁兒的磕頭，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似喉頭擠出來的嗚咽。

“主子，交給屬下吧。”起先一言不發的柳墨鈺出聲道，從弄影手中接過長劍。

這裏畢竟都是霧鬧山莊的人，被人看去定惹閑話。

二人速速敲暈兩個丫鬟，一人扛一個躲過赫連盛的耳目進了房間。

房間裏，一炷香燃完，弄影從桌上端了一杯茶水，灑到兩名昏迷女子的臉上，試圖喚醒她們。

“看來海珞也被卷在這場無名恩怨中，海棠死因離奇，這丫頭定然知道不少。”柳墨鈺呷了口茶，潤了潤喉。

椅子上被綁的丫頭終於有了動靜，緋衣女子眼珠子骨碌地一轉，悠悠轉醒。

看到柳墨鈺二人直盯盯地看著自己，驚了一下，抿著嘴唇硬氣地道：“我們沒有你們想知道的東西！”

依舊是沙沙的聲音，似乎每一次發聲對她來說都很困難，那如同在磨砂紙上輕輕刮蹭過的聲音，透著淡淡的幾分倔性。

弄影微偏著頭，唇角勾起一抹似在嘲諷的輕笑：“我還沒說，你便知道我們要問什麽了？”

浣花看著她的嘴唇張動，薄唇跟著嚅了嚅，正思忖著，旁邊椅子上的人驀地轉頭，像有感應似的她也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溪草……”

再一次，微弱如蚊蠅。

溪草點點頭，手往外抽，才發現自己的手被捆得緊緊的。

“你們是海棠夫人生前貼身丫鬟吧。”柳墨鈺放下茶盞，看向二人，語氣中並沒有絲毫驚嘆或疑問的意思。而是輕描淡寫的尋常語氣。

被喚作溪草的點了點頭，眼神中透著些許防備，但並未有緋衣女子表現得那樣抵觸。

她“嗚嗚嗚”地想要說什麽，一個清晰的字音兒都未發出來，手上掙紮的動作更大了。卻無濟於事。

柳墨鈺驚訝：“你是個啞巴？！”

只見她又點了點頭，柳墨鈺了然，難怪她一直嗚咽著，不知在說些什麽，原來是個啞巴。

溪草眼睛黑潤濕亮，柳墨鈺又問：“是海珞派你們來的？”

回答她的，是無聲的靜。溪草不吭聲了，浣花也死死閉著嘴。

柳墨鈺轉頭看向浣花，眸中思量，對浣花說了幾句話。

浣花脾氣很大，或許是因為聽不清別人說話，她總是緊抿薄唇，給人冷淡難以接近的感覺，像個硬骨頭。

柳墨鈺知道“浣花是個聾子，溪草是個啞巴”後，微微吃一驚，大戶人家是有把自家丫鬟弄成啞巴聾子瞎子的習慣，柳墨鈺隨後就釋懷了。

外面傳來和之前差不多的聲音，聲量拔得老高，暴躁而憤怒的。

柳墨鈺連忙吩咐弄影先把人掩起來，剛拾掇好一切，那身紫色蝶衣羅裙隨後不敲門而入。

“浣花溪草是不是你們綁架的，快交出來！否則本小姐讓你們在山莊裏的日子不得安寧！”漲紅著臉一番威脅。

柳墨鈺見她這麽爽快地承認是自己派人跟蹤她們的，也不妨開誠布公：“海小姐盡管放心，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對山莊夫人的事感到好奇。”

“好奇？”海珞聽了輕笑出聲，誰會對一個死人感興趣啊？除非她心懷不軌。

心裏這樣想，張口的話卻是冷冷的，絲毫不松口：“她們只是我的丫鬟，你們要想知道什麽，只管問我便是！”

柳墨鈺淡笑著倒了一盞茶給她，讓她消火，見她不接，她只好收回，又垂下長卷的睫毛：“她們的確是在我們這裏，只是我們並未有惡意，抓她們實屬無心之舉！”

海珞看了眼不發話的弄影，冷笑一聲：“我憑什麽相信你！”

柳墨鈺從容地道：“我若心懷不軌，早就將兩個丫頭打包送給赫連盛了，還會和你在這裏閑扯麽！”

看到海珞臉上的表情和僵住了一樣，柳墨鈺覺得自己沒有賭錯，她那呆滯的眼神……赫連盛應該還不知道丫鬟的事吧！

略勾了勾唇，柳墨鈺將茶盞放回了桌上，臉上的神態依舊是之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海珞遲疑，揪著手，仔細思考柳墨鈺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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