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後，天色朦朧，空氣中彌漫著軟泥的濕味，海棠的葉子悠悠地在風裏招搖。

悶熱悶熱的天兒，一眨眼，便到了炎炎的六月。

王府裏熱鬧極了！兩個孩子盯著柳墨鈺圓挺的肚子，時不時冒出幾句童言稚語，期待著尚不知性別的寶寶誕生。

茜茜一開始像剛打開的話匣子似的，嘰裏咕嚕的說個不停，她兩手托著自己鼓鼓的腮幫，興致致地盯著自家娘親的肚子，後來突然噎住了似的，開始閉而不言。

倒是昊昊，時不時的問上一兩句，對娘親滾滾的肚子表現得很感興趣。

柳墨鈺看出茜茜有些悶悶不樂，美眸一眨，流露出關心的神色。

許是註意了娘親投來的擔憂的眼神，茜茜伸手戳了一下那隔著衣料也圓鼓鼓的肚子。

聽說裏面住了個小家夥，她和弟弟以前也在娘親的肚子裏住過。

茜茜興致缺缺地收回手，癟了嘴角悶聲問：“娘親，你以後不會不愛茜茜了？”

“說什麽傻話！”柳墨鈺見她是在擔心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爭寵，不禁柔了柔唇角，覺得好笑。

“那爹爹吶？”茜茜繼續追問，一雙明亮的眼睛裏滿是童真和憂心。

而此時被提到的簡凡正在承天宮裏，聽了簡邱提出來的請求而心頭煩躁。

簡邱見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滯，哈哈笑了一聲，煞有其事地大著膽子拍了拍簡凡的肩膀。

“皇兄，怕了吧？”他唇角壞壞地勾起，碰到簡凡的肩膀有些僵硬，收回手笑笑道，“朕也不是不講人情的人！戰事雖然吃緊，但朕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你就安心就在家守著嫂子臨盆吧！”

微踅過身背對著簡凡時，簡邱的眸中閃過了一絲悵然，他盛元皇朝難道連個帶兵出征的虎將都找不出來嗎！

簡凡沒吭聲，想起在家等待他的妻兒，手中的薏仁糕食起來便索然無味。

越往後，他所求的就越少。

到現在他只想專心地陪在妻兒身邊，多一些平安喜樂的日子，守在他們身邊寸步不移。

簡凡起身，一雙眸子淡得看不出情緒來，撲了撲手道：“我先回了。”

“等等！”簡邱叫住他，一雙眸裏滿帶笑意，只是這堪稱詭異的笑容在簡凡看來有那麽一點不懷好意。

簡凡腳下的步子沒有再動，站在原地微挑了眉梢睨向他。

“皇兄啊，你說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打小沒了母妃，父王又忙著國事，沒人陪伴，是不是幼年淒慘啊？”簡邱唏噓一聲，雙眸炯炯地帶著耐人尋味的笑。

簡凡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是指自己剛接進宮的孩子，後宮眾多的宮女奴才莫非是白養的不成！

簡凡輕哼一聲，但又覺得這對一個小孩子來說的確挺淒慘的，索性應了一聲“是”。

“既然皇兄亦如此覺得，作為皇叔，朕想你一定心疼自己的侄子，不如……朕讓胡公公今日就把昊昊接進宮來和簡睿培養培養感情，以增進弟兄情誼！晚間，皇弟又讓胡公公給你送回去！”簡邱的理由找得那是一個正當，為了讓簡凡更容易的答應，不惜在最後改掉“朕”的自稱。

簡凡聽了雖然有些受用，卻不準備松口，輕描淡寫地拒絕：“不可。”

垂首在一旁的胡公公接到簡邱遞來的眼神，生了褶子的臉頓時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王爺啊！您就可憐可憐小殿下吧！小殿下從小就沒了娘啊！連老奴都心生不忍……”

您作為皇叔，真的能無動於衷置身事外嗎！

簡凡嘴角抽了抽，胡公公聲淚俱下：“再者，皇上只說借沒說不還啊！王爺，您三思啊！”

簡邱“咳”了一聲，提醒胡公公戲有些過了。又擡眼看向簡凡，提高了嗓音道：“皇兄！”話一厲聲地出口，他就自覺自己有些霸道了，好在簡凡沒有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來。

簡邱嘴角上翹，氣勢隨之弱了下來，拿小殿下說情道：“皇兄，你就看在你可愛的小侄兒的份上，讓昊昊進宮來和弟弟玩吧！”

可憐可憐我們父子吧！簡邱心裏高呼。

簡凡猶豫，神色平定地看一眼簡邱，最終松口：“行吧。”眼見著簡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亮，簡凡勾了勾唇角，趁早打斷他道，“別自作多情，我是為了簡睿！”

簡睿不也是朕的兒子嗎！你不覺得是你自己在自作多情嗎啊摔！

簡邱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露出絲毫不愉快，疊聲應道：“是是。”

“不過，”簡凡話鋒一轉，“得你嫂子同意才行！”

簡邱應下：“那是自然。”看了眼地上跪著的胡公公，他低聲吩咐道，“胡公公，你就隨簡王爺走一遭吧！”

……

到了簡親王府，胡公公對柳墨鈺千恩萬謝後，牽著昊昊的手便走了。

柳墨鈺看著昊昊的背影從長廊處消失，這才緩緩回過神。

簡凡動作輕柔地摟著柳墨鈺回屋，扶著她在杌子上坐好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深沈，若點漆般沈黑的眼眸直叫人琢磨不透。

“怎麽了？”柳墨鈺覺出他今天有點不正常，不禁好奇。

他轉過身從黧漆色的四角八寶桌上拿過一個橘子，回了一聲：“無事。”然後手法嫻熟地剝起橘子來。

餵了一瓣黃橙橙的橘子到柳墨鈺手裏，他淡淡的眸裏升起溫暖的笑意：“夫人勿憂，只管安心地替為夫生個大胖小子或者掌上明珠就好。”

橘子吃到嘴裏，甜味在舌尖散開，柳墨鈺柔美的眉頭顰了起來，埋怨道：“你不同我說，叫我如何安心！”

簡凡眼神柔軟，再遞過去一瓣橘子，柳墨鈺別過頭去不肯吃，他兀自送進自己嘴裏：“你還記得前幾日我提過的邊關戰事的事兒嗎？”

見柳墨鈺遲疑著點頭，眼神露出疑惑，他嘴角的笑意不禁有些苦澀。

昊昊和茜茜出生時，他這個為人父的，就未盡到責任，如今，上蒼還想給他開一場玩笑，將他支離她的身邊嗎？

“厥囹夜夜突襲邊關城池，皇上頭疼，只因找不到帶兵出征的合適人選，現在離科舉還有兩個月的時間，等文武狀元出來不知又要等到什麽時候。皇上今日給我提了此事，他的意思，自然還是希望我能去邊關抗敵。”

柳墨鈺聞言，低下頭沈默了幾息。戰場何嘗不是鬼門關，隨時都有可能丟了性命，縱然外人把他說得多英明神武，她也舍不得他去犯這個險！

肩上環過來一雙手將她輕輕摟住，他的頭抵在她有些柔軟烏發的頭頂上，柳墨鈺伸手握住他的手臂，眼中不舍：“去吧！為了盛元無辜的子民免受戰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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