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柳墨鈺的再次離開，簡凡重新變回了一個冷冰冰、沒有表情的簡親王，王府裏的下人們每次一提起這件事都唉聲嘆氣，柳姑娘在的時候，王爺雖然不像五年前那麽開心，但到底不似這五年裏絲毫沒有笑容，有時候下人們偶爾能看到王爺會露出溫和的神情。

自從簡遲死後，府中就只剩下簡凡一個主子，簡凡是帶兵的人，那會兒府裏正是多事的時候，柳王府滅門，剛成親的簡親王世子夫人柳墨鈺於成親第二天離府，不知去向，緊接著簡遲又死了，簡凡焦頭爛額，一身的事情。

王府中的下人們大多都是安分的人，簡親王府由於王爺世代從軍的緣故，有很多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親兵，譬如斷胳膊少腿的殘疾，王府都在府裏找了他們能做的活計養起來了，所以王府裏的下人幾乎全是親兵及其家屬，或是家生子，從外面買進來的人很少。

人心易變，在簡遲死後，有一些老親兵們仗著自己些莫功勞在簡凡面前指手畫腳，簡凡忍了幾次後幹脆將王府來了個大清洗，遣散出去一大批人，府裏一下子空了起來。

反正府中目前也只有他一個主子，這麽多人伺候他一個，盡夠了。

所以五年後的現在，府裏下人們不多，且大多是老人，有幾個新替換上來的丫鬟小子也都是家生子，人口少了閑話也就少了，府裏氣氛頗為安寧，平日裏除了註意別犯到王爺面前，這日子還是好過的。

正因為日子好過，下人們格外珍惜，原本以為柳姑娘這次回來能待得長長久久，王爺以後也會慢慢心情開朗起來，誰都不曾料到柳姑娘又離開了，而這一次，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王爺並沒有大發雷霆，雖然仍然整天陰沈著臉，但早出晚歸的，親近的人都知道王爺在尋找柳姑娘。

王嬤嬤在簡凡小時候曾奶過簡凡幾天，算得上是簡凡的奶嬤嬤，她對簡凡比對自家小子還上心，眼看著簡凡這個樣子，時不時就在家裏唉聲嘆氣，她自詡從小看著簡凡長大，知道簡凡對柳墨鈺的一片情深，自是覺得柳墨鈺幾次三番逃離王府，也不知道簡凡心中是怎麽樣的崩潰痛苦。

這段時間簡凡確實吃不好睡不好，他每每一合上眼就能看到柳墨鈺在他面前嬌俏地笑著，笑著笑著漸漸離他越來越遠，他拼命地伸出手抓住她，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卻在下一刻發現懷中空蕩蕩的，她已然消失不見。

柳墨鈺一向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是當她將這份聰明用在他身上的時候，簡凡覺得痛徹心扉。

什麽叫輾轉不能眠，簡凡嘗到了，什麽叫心如刀割，簡凡也嘗到了，這千般萬般的痛苦滋味都只來自於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柳墨鈺。

簡凡恨極的時候想過要不幹脆就當從來沒有過柳墨鈺這個人吧，從此以後不用再找她，也不用再想她，但是他做不到，他有時候穿過花園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園中的亭子，他驀然想到曾經有一次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辰，他也是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偶然一擡頭，看到柳墨鈺於亭中撫琴。

那天陽光正好，柳墨鈺半個身體沐浴在金光中，神情恬靜，那一瞬間讓簡凡覺得辰光靜好，歲月安穩。

所以他做不到就這麽放柳墨鈺走，讓柳墨鈺去跟隋宇莊過平靜的日子，他想他就算要拉著柳墨鈺下十八層地獄，也要將她牢牢地困在身邊，兩個人不死不休。

這日王嬤嬤回到家中，剛坐下來就嘆了一口氣，她伺候過兩任主子，且是簡凡的母妃自娘家帶過來的老人，在簡親王府頗有體面。

王府後面一條街都是供府中下人居住的，王嬤嬤在主子面前有體面，因此住的院子也大，獨門獨院，是整天街上能數得著的人家，有好幾個人都盯著她家的兩個小子，想嫁進她家裏。

王嬤嬤生了二子一女，女兒是長女，原本也在府中當值，她家日子過得不錯，女兒雖然也進府伺候人，但養在家裏的時候也是有一個小丫鬟伺候著的。

王嬤嬤是個疼閨女的，送閨女進府當差，一是自家是家生子，去府裏當差是盡忠，二是在府裏當一回差對閨女有好處，不但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出門子後也會由於這些在婆家更有體面。

在閨女長到十四歲的時候，王嬤嬤就求了主子能讓閨女自信婚配，在主子應允後替閨女在眾多求親的人家當中挑了一個做小買賣的人家將閨女嫁了過去。

那家人姓鄭，鄭家早幾代之前也曾經是簡親王府裏的奴仆，後來脫籍得了自由身，做起了小買賣，現在家中有一個雜貨鋪子，家中也是兩子一女，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王嬤嬤的夫家姓陳，陳氏在嫁到鄭家做了長子媳婦後於第一年一舉得了個大胖小子，把婆婆樂得合不攏嘴，這回又懷了身孕，全家人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見她近日心情煩悶，就特意雇了轎子送她回娘家住幾天散散心。

閨女陳氏回來，最開心的就是王嬤嬤，她本坐在廳中嘆氣，陳氏聽到動靜走了出來，問道：“娘因何事發愁？”

她已顯懷，腹中是五個月的胎，胎相穩健。

王嬤嬤看到閨女，忙讓她坐下，等陳氏坐穩了後方道：“我還能因為什麽，今日瞧見王爺，感覺他又憔悴了幾分。”

陳氏只小時候在府中當過差，也並不是在王爺院中當差，對王爺非常陌生，但饒是如此她也知道王爺跟柳姑娘的事情，有時候想起來她也在想，如果有一個人能像王爺對柳姑娘一樣待她，該有多好。

不過這些都是閨中時做的夢，陳氏低頭輕輕地摸了摸肚子，現在她的良人脾氣溫和，兩人過起日子有商有量，若讓她再選，她寧可要現在平靜幸福的小日子，也不想跟王爺與柳姑娘那般百般波折。

陳氏一摸肚子，王嬤嬤立刻緊張了起來：“怎麽，孩兒踢你了？”

陳氏笑著搖搖頭，說道：“沒踢，這個孩子安靜，我覺得是個姑娘。”

王嬤嬤慈和地笑了起來：“是個姑娘也挺好，你第一胎是個小子，這一胎添個姑娘，有花有果，兒女雙全。”

陳氏幸福地笑了起來。

娘倆挨在一起說了幾句閑話，陳氏忽然想到一事，問王嬤嬤道：“娘可還記得八街坊那邊的柳宅？”

王嬤嬤說道：“怎麽不記得，那不就是柳王爺置的宅子嗎，養著個私生女叫柳琳如。”

八街坊跟陳氏婆家是相鄰的兩條街，先前還不知道柳宅是誰家的時候，大家都只說柳宅門戶嚴緊，當時陳氏的婆婆還感嘆過說不嚴緊也不行，這宅子裏就只有幾個老仆伺候著一個小小姐。

後來大家就都知道了原來這宅子是柳王爺置下的，而那個小小姐柳琳如就是柳王爺的私生女，在柳王府滅門之後，柳琳如就進了丞相府，再也沒有回到過位於八街坊的柳宅。

陳氏之所以說起這事，也是因為之前聽了幾句閑話，由簡凡想起了柳墨鈺，又由柳墨鈺想起了柳琳如。

王嬤嬤則比陳氏知道得更多一點，她知道柳琳如這五年裏常找借口來府裏找簡凡，一口一個的簡凡哥哥，那意圖就差擺在臉上了，虧主子看在柳琳如是柳姑娘妹妹的份上沒趕人走。

王嬤嬤是一百個看不上柳琳如。

陳氏說道：“柳琳如身邊有個丫鬟叫幼白，家裏也住在八街坊，她現在在丞相府裏伺候著柳琳如，每隔一段時間會回家探親，前幾天回了八街坊，這回竟然不是一個人回的，連帶著柳琳如也一起回來了。”

王嬤嬤奇道：“還有這回事？”

柳琳如住在八街坊的時候就不曾跟鄰裏來往，眾人也都知道這姑娘雖然身份不高，但心高。

舊年曾有一樁事情，八街坊有個做生意的買賣人家姓黃，黃家的大兒子在望暉閣當掌櫃，在街坊眾多人家裏算得上是極有出息的了，黃家娘子也是心高，覺得自己兒子有了出息，就想著討柳琳如進門做兒媳婦。

在黃家娘子心裏，柳琳如雖然是柳王爺的私生女，但大家都曉得柳王爺並沒有親口承認過，也並沒有來過柳宅看過柳琳如，雖然有幾次派人接柳琳如去柳王府玩耍，但也是當天去當天回，從不曾在柳王府過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柳王爺並沒有將柳琳如寫上家譜，所以似柳琳如這種身份，不高不低，又沒有親娘教導，在婚嫁上是極為艱難的。

黃家娘子在心裏謀算了一遍，覺得以大兒子現在的身份也配得上柳琳如了，她想著要是真能將柳琳如討進門來，就算是隔著七八道彎跟柳王府搭上了關系，跟柳王府有關系就能進一步搭上簡親王府和丞相府，再加上柳琳如的血脈，她黃家的孫子以後也能厚著臉皮跟柳王府的主子論一聲表兄表弟了。

所以黃家娘子專門花了錢請了中等媒婆上門提親，誰知道連禮帶人一並被柳琳如給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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