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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男人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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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到楓城, 擺脫了梅雨季,陽光熱情肆灑。

沈逸矜朝天空張開手,做了個擁抱的姿勢:“太好了。”她說, “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聞哲語提著兩人的行李,站她旁邊,笑著看她:“那是必須的。”

聞父開車到機場接了他倆回家, 聞媽在家做了一桌子好菜,晚上一家人便齊齊樂樂, 圍著餐桌開心言歡。

聞父早先是名卡車司機,跑長途運輸的。出了那件事之後, 他便改行,在街上開了家超市, 和聞母兩人一同經營, 日子雖平淡卻順遂,過得也是有滋有味。

聞母燒了一鍋紅燒雞, 將兩只雞腿分給了兒子和幹女兒, 看著他倆滿心歡喜。

“矜矜真是越長越好看了。”聞母給沈逸矜夾菜, 看著她笑, “就是太瘦了,多吃點。”

沈逸矜雙手端著碗,乖巧接受:“好啊, 我最喜歡吃幹媽做的飯了。”

“矜矜真乖。”聞母越發喜歡, 挑出一個大雞子送到她碗裏,“快吃,多補補。”

沈逸矜嘴甜:“謝謝幹媽。”

“我也瘦了啊, 怎麽沒人給我吃雞子?”聞哲語酸溜溜地捧著碗湊上來。

“你多大了?三歲還是三十?”聞母白他一眼, 可話這麽說, 還是挑了個雞翅膀給他,“多吃點,飛更高去吧,一年回不來兩次的東西。”

沈逸矜笑,刀子嘴豆腐心,說得就是聞母這樣的母親了。

聞父也笑著揭聞母的短:“兩天前接到電話,說你們要回來,她就高興得沒睡好覺了,這個時候又裝了。”

“誒,你哪頭的?”聞母急了。

一家人全笑了。

後來,沈逸矜才知道聞母為什麽要給聞哲語下馬威,原來是要逼他去相親。

那天夜裏,沈逸矜洗完澡回房間,路過聞哲語的房間,走廊上聽見他們母子在房裏說話。

聞家是自建房,三間兩層的樓房,中規中矩。一樓有廚房,餐廳和堆貨的倉庫,二樓三間臥室住人,但衛生間是共用的,在頂頭。

沈逸矜本打算加入他們的聊天,可在敲門前一刻,聽見聞母的聲音:“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怎麽就死心眼?你要一直對矜矜抱有想法,是想我們聞家絕後嗎?”

沈逸矜心上一楞,縮回了手。

聞哲語沒說話,聞母繼續訓斥:“你說你上大學就非要去榆城上,上完了就留在榆城工作,這都是為了誰,老媽都知道。”

“我們是欠了她,我們收她做幹女兒,把她當自己女兒一樣的疼她還不好嗎?但是做兒媳是絕對不可以。”

“她有病啊,從小吃藥的人,她生不了孩子的。你別怪老媽說話直,也別說我老思想,我們聞家就你一個兒子,說什麽也不能在你身上斷子絕了孫。”

沈逸矜看一眼漆黑的蒼穹,默默走回自己房去。

聞哲語雙手交叉在胸前,後腰靠在寫字臺上,面容微垂,正對坐在椅子上的母親,目光卻沒與她對視。

早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沈逸矜有想法”已然成了他和聞母之間的戰爭。

而之前因為沈逸矜突然和祁淵結婚的事,聞哲語花了整整兩個月才消化完,才認清了事實,擺正了自己做哥哥的姿態,可是誰能想到,千回百折,事情一而轉,轉而三地變化,又教他那點想法死灰覆燃了。

母子倆談了很久,後來聞父也參與了進去,三個人一場關於聞家未來的談判,最後終於在深夜有了結果。

是聞哲語妥協了,他說:“你們要我相親去可以,要我結婚也行,但是照顧矜矜這件事,我會一直做下去。你們給我找的對象,如果接受不了這一條,那就一切免談。”

聞母:“……”

聞父:“……”

祁淵從療養院回來,發了一場高燒,病了。

人躺在床上,身上一會冰涼入骨,一會滾燙如沸,與夢魘糾纏,如窗外沒完沒了陰濕壓抑的雨。

床邊臨時支起了一根輸液桿,透明的輸液管彎曲延伸在他的手背上。

針眼紮進皮肉時,疼痛只是一瞬間,可心裏的痛卻纏綿反覆,痛徹心扉。

“矜矜……矜矜……”

祁淵臉色發白,薄唇幹裂,喉嚨裏困難地發出含糊澀啞的聲音。

吳媽心疼地坐到床邊,拿下他額上的濕毛巾,想扶他坐起來,餵他喝些水。

可祁淵微微掀了掀眼皮,搖搖頭,混沌與清晰交錯,掃過房裏醫生、護士還有其他幾人,不見自己想見的人,又閉上眼,陷入了痛苦。

“祁先生。”

“祁淵。”

耳邊很多呼喚的聲音,隔著重重雨霧,模糊,混亂,沒有一個吻合得上他心裏的那個聲音。

“淵哥哥。”

忽有雷聲驚動,那一聲清脆空靈,似劈開黑雲,穿越雨夜。

輕而易舉,折了他的心。

那個穿著潔白婚紗,溫柔說著要嫁給他的姑娘,春水般的烏瞳,含羞帶怯,新婚夜承受他的暴戾,救他於水火,可後來,他絕情地用張支票將她打發出了家門。

屋檐下,雨滴飛落,她擡眸,眼睫毛輕輕眨開,她的眸光清澈如舊,卻再沒了生動耀眼的神采,投在他身上的只剩下疏離,陌生,和漠然。

怎麽辦,怎麽辦?

錯得太離譜了。

祁淵摁緊胸口,趴在床沿,渾身抽動地咳了一陣,臉上煞白轉紅,顆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祁時晏和於決站在房中,互相對視沈默。

誰能想到一個坐擁幾百億資產的大佬,平時生人勿近,殺伐冷血,竟也有這麽脆弱的時候,而把他傷成這樣的,不過是一個柔弱的女人。

吳媽不忍心祁淵這樣受折磨,悄悄出了房門,給沈逸矜撥去電話。

聽完了原委,沈逸矜不鹹不淡,說:“有病就找醫生,我又不是醫生。”

“太太,先生想你,你回來看他一眼,比醫生管用得多。”吳媽說得動容。

沈逸矜卻蹙了眉,聲音更為冷淡:“吳媽,我很感激你那時候對我的照顧,但是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以後還是叫我名字吧。”

至於祁淵的事,她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吳媽又懇求了幾句,沈逸矜卻始終無動於衷,吳媽只好作罷。

房門輕輕打開,祁時晏,於決,還有醫生護士幾人陸續走了出來,是祁淵半夢半醒間,將他們趕了出來。

醫生對吳媽說:“祁先生這樣內耗很大,你想想辦法先安撫好他的情緒,高燒再退不下去,很容易腦神經受損,到時候會很難辦。”

幾人聽著,神情都凝重了起來。

吳媽點點頭,擔憂地走了進去。

床上,祁淵懷裏抱了個枕頭,一側臉頰貼在上面,闔著眼,在胡言亂語。

吳媽輕手輕腳走過去,聽了好一會,才聽清他口齒含糊裏說得是什麽。

祁淵說:“別怕,哥哥在,哥哥陪著你。”

吳媽心裏“咯噔”了一下,這是真的發燒燒糊塗了。

她印象裏,祁淵年少時在美國有一次感冒發燒,燒到神志不清的時候也是說著這樣的話。後來祁淵感冒好了,她把這事拿出來笑他,祁淵卻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他說:“那是個小女孩,怕這怕那的,還很會哭。她是我在覺得人生很沒意思的時候遇見的,我隨便哄了幾句,她就很開心,我感覺自己被需要了,我也就很開心。”

那時候,祁淵坦誠,病裏很難受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個女孩,想自己活下去,一定會有些意義。

吳媽問他:“是喜歡那個小妹妹嗎?她連你活下去的意義都給你了,你一定是喜歡她。”

祁淵否認:“喜歡個屁。她那麽小,知道個屁。”

吳媽:“人會長大的嘛,誰知道將來的事?”

祁淵搖頭:“不可能的,別亂說。”

吳媽追問:“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家住在哪裏?”

祁淵想了想:“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親親,她父母都車禍死了。”

吳媽:“親親?親親寶貝的親親?”

祁淵唇角上揚:“大概是吧。”

那時候的祁淵,有著年少輕狂的桀驁,也有著少年對愛情獨有的青澀憧憬,後來漸漸地,吳媽將他口中的小女孩便理解成了他的理想型。

此時,吳媽聽見他這囈語,心知他這是又想起那個小女孩了,可是前一刻還在念著太太,後一刻就想自己的夢中情人,這樣好嗎?

“矜矜……矜矜……”

床上的病人還在低喃輕喚。

吳媽換下他額頭上已經發燙的毛巾,坐到床邊,抱過祁淵的腦袋,放到自己大腿上,輕輕拍著他,像母親哄孩子那樣。

祁淵呼吸有些重,眼睛酸澀發脹,不知道夢到什麽,人忽然驚醒,一下子坐起身,左手用力握緊一個拳頭,好像手心裏攥住了一個非常緊要的寶貝。

“怎麽了?”吳媽擔心地問。

祁淵漸漸攤開手,掌心裏卻是空空。

男人恍了下神,垂下了頭。

他是夢見那天雷雨夜在客廳,他握著沈逸矜的臉頰,她落了一滴淚進他手心。

晶瑩,滾燙。

像她冰清玉潔的心。

“吳媽。”祁淵恍然清醒道,“親親就是矜矜。”

吳媽:“……”

祁淵喉嚨嘶啞:“可我弄丟了她。”

沈逸矜的名字是她父親起的。

不過為了好聽,“矜”字念成了第一聲,不知緣故的人,便會以為那是“親親”。

沈逸矜的父親是名風景工程師,是做景區設計改造的那種。

沈父生前有很多優秀作品,最成功也是他最後一個項目便是位於檸城的仙溪鎮的古鎮改造。

他意外去世後,古鎮旅游控股的大老板為撫恤孤兒,便贈送了一套別墅給沈逸矜,也在仙溪鎮,離古鎮不遠的一個地方。

蘇瑞林曾經想打這套別墅的主意,好在房產證上是沈逸矜的名字,沒被他得逞。

沈逸矜和聞哲語在楓城呆了幾天,沈逸矜天天在聞家的超市裏幫忙,而聞哲語則被聞母押著去相各種親,全是聞母提前安排好的。

可惜趕鴨子上架,總是沒什麽好下場,每場相親都被聞哲語以各種借口和對方不歡而散,最後聞母也疲了,不得不放棄。

聞哲語則歡天喜地收拾了行李,和沈逸矜飛往檸城,開始自由自在的真正的度假生活。

他們訂了一家民宿,外觀黑瓦屋脊,木窗雕樓,內裏卻是現代化的民居,簡潔衛生,價格適中。

打開窗,銅錢瓦當下,藍天白雲映照在河水裏,有木船劃過,劃出一道道波光,粼粼流動,河兩岸的青磚木雕樓高低錯落,連綿起伏,碼頭上有婦人挽袖洗衣,棒槌聲沈實可聞,回聲響在裊裊炊煙裏,活脫脫一幅鮮活的舊時期生活畫卷。

“太美了,我心飛揚。”沈逸矜趴在窗戶欄桿上,腳離了地,人往上蹦了幾下,開心的心想要飛起。

聞哲語走到她旁邊,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而沈逸矜的別墅在一個高檔小區裏,紅色的頂,橙黃色的墻衣,配上拱形突起的門窗,是典型的西班牙建築風格。

沈逸矜那一棟獨門獨戶,有個很大的院子,裏面種了幾棵香樟和金桂,高大又粗壯,陽光從樹葉裏透下,金燦燦的,像小星星。

別墅加車庫有三層半,一直空置沒有裝修,不過二樓有個房間刷了白墻和按了房門,裏面有十多個紙箱和很多畫作,是沈逸矜父母的遺物,也是她父母留給她的最豐厚的遺產。

靠墻擺放的畫作都用無紡布包裹保護著,那是沈逸矜母親生前的傑作。

沈逸矜母親生前是名畫師,最擅長的是水彩風景畫,她的畫作色彩明亮又和諧,格調自然清新,和她父親的工作相得益彰。

沈逸矜記得小時候經常聽周邊人誇她父母是神仙眷侶,沈逸矜也覺得世上再沒有比她父母更相愛更融洽的一對了。

他們家沒有固定的居所,往往是她父親接了哪裏的項目,他們就搬家搬到哪裏。

她母親說,天大地大,只要心之所向便有家,而他們的家便在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所有的地方。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沈逸矜摩挲著手裏的一幅畫,輕聲說。

那畫裏一場烏煙色風雨,有個女人彎著腰,給小女孩拍著泥土,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手裏高高舉著一柄傘,擋住母女兩人的風雨,卻不顧自己淋濕了一身。

祁淵高燒反反覆覆燒了一星期,才漸漸有了好轉,還好腦損傷沒有,但人的性情似乎有些變了。

吳媽感覺他沒之前那麽陰冷了,說話慢條斯理,變得平易近人了。

比如詢問他一件什麽小事,換以前,祁淵不是一記眼刀就是神色不耐:“這種事也來問我?”

但現在,他都會耐心地聽你說完,很平和地給個建議。

吳媽小聲嘀咕:“早點吃個虧就好了,可憐了太太。”

祁淵眉一凜,聽見了,回過頭瞥她:“我會把太太找回來的。”

吳媽連忙捧上笑:“那最好了。”

祁淵將祁時夢傳來的沈逸矜的病歷資料全部打印了出來,一份份重新看了一遍。

他是怎麽都沒有想到,他14歲那年,在太平間走廊裏遇到的小姑娘就是沈逸矜。

那天是沈逸矜父母車禍的日子,也是他母親自殺的日子。

他那時本就是個叛逆痞壞的少年,脾氣暴躁,到處惹是生非,母親自殺,祁家的一地雞毛使得他負能量爆棚,殺人的心都有。

偏偏在那種情緒下遇到一個瘦骨伶仃,柔弱無助的小姑娘。

莫名其妙地,讓他收斂了一身戾氣,反過來,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剛強英勇的哥哥形象。

後來,他總會想,那個小姑娘是個天使吧,她那麽清澈單純的眼,那麽傷心哭泣,勾起人身上無數保護欲,誰還好意思將自己不好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而那麽可愛善良的親親小姑娘,長大了是這麽乖巧嬌軟,又聰明漂亮,他又是何其榮幸地娶到了她,和她有了最親密的關系。

可是。

手裏這份用了500頁紙都沒打完的病歷,太沈重了。

他心裏的天使,他親愛的太太竟然有這麽嚴重的心理疾病,而他又對她都做了些什麽。

老爺子祁崇博讓助理發來微信,要他搬回老宅去住。

【小淵,不過一個女人,爺爺給你重新談一份門當戶對的聯姻,保證比沈逸矜好一百倍。】

祁崇博手術蘇醒後,性命保住了,但語言出現了障礙,話說不清楚,現在只能靠助理傳達信息,用文字和人溝通。

祁淵回覆:【爺爺別為我操心。這裏是我和沈逸矜的家,我一定會等到她回來,除了她,我誰也不要。】

他將沈逸矜送的那只草綠色青蛙杯找了出來,自己動手洗幹凈了,和沈逸矜那只粉紅的“love”杯擺在一塊。

才發現,它們很相配。

怎麽看都是天生一對。

祁淵將兩只杯子碰了碰,清脆輕響,腦海裏漸漸有了主意。

於決來看他,報告了沈逸矜和聞哲語的動向。

祁淵第一個問題就是:“他們訂了幾間房?”

於決回道:“兩間。”

祁淵這才有所放心地點了點頭。

好像這樣,沈逸矜就還是他太太似的。

祁淵交代給了於決兩件事,第一件事要他尋找世界頂級的心理專家,分析沈逸矜的病情,尋求救治方案。

“這件事低調進行,別用太太真名。”他說,“第二件事,給我定去檸城的私航線,越快越好。”

於決點頭,應承下來:“要我陪你一起去檸城嗎?”

祁淵垂眸,太陽穴有點疼:“讓三少跟我去。”

他是想祁時晏戀愛經驗豐富,追女人這種事他點子多,可沒想過到了檸城,這家夥只顧自己到處撩妹,一天天的不見人影。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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