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過後, 春節的氛圍基本已經完全散去，大家從假期裏走出來，繼續工作、學習。

生活如常, 一切有條不紊。

只有容域, 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他總是在想, 為什麽有人會憑空消失, 為什麽所有人都忘記了她。

他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有什麽秘密，或者是所有人都被操控著, 可以被任意刪除記憶。

可為什麽不連他的一起抹去？

他有種這個世界都是假的的荒誕感, 情緒被逐漸抽離出來，整個人有時候會精神恍惚, 無法把每個人當作是生命體。

一天, 文勝來到了別墅。

容域見了他。

文勝的公司經歷了巨變，現在整個人都很落魄潦倒。

讓他變成這樣的是容域。

可是容域卻仿佛無事發生，仿佛沒有看到他的落魄，笑著問他：“舅舅怎麽來了？”

從前文勝每次來看他，他也是這樣。

那時候文勝以為他渴望親情，單純又好控制，後來才發現, 他都是裝的。

“阿域, 看在我們是親人的份上，放我一馬吧。”文勝一手經營起來的公司即將破產。

面對文勝的乞求, 容域無動於衷。

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梳理著翡翠後背上的毛, 說：“你一直說你是我舅舅, 一直提到我媽, 可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恨我媽, 恨到不想放過她的任何一個家人。舅舅, 你的仇恨教育很成功。”

文勝後背發涼。

他沒想到容域掩藏得那麽深。

眼前的人臉上帶著病態的蒼白，瘦得五官的輪廓更加分明，氣色差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這種病氣讓他看起來更加殘忍，是那種沒有明天所以什麽都不在意的殘忍。

“阿域，我求你了！”文勝求他。

“舅舅放心，我不殺人。就是毀掉你最在意的公司，”容域勾了勾唇，“誰讓你貪呢？”

說完，容域的腦中響起了兩句話：

——你打算怎麽對付文勝？

——你要是還打算這麽做，我就還報警。

這個聲音……好像是顏千止的。

他的頭疼了起來。

讓大飛把文勝趕走後，容域回到了房間，拿出了止疼藥。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翡翠陪他。

容域一次倒出了很多藥片。

醫生已經不止一次提醒他這個要不能吃太多，會有副作用。

但是一次三次片對他已經沒有效果了，頭疼也更加頻繁。

他現在一天加起來要吃十幾片。

吃完藥，容域閉上了眼睛。

冷汗已經把他頭發浸濕。

“喵。”翡翠的腦袋貼著他垂在身側的手，似乎很擔心。

漸漸地，藥效開始起作用。

剛好受一點，容域的眉頭倏地皺了起來。

他手背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喵喵。”翡翠舔著他的手。

容域的身體忽冷忽熱，全身都在疼，豆大的汗珠滴了下來。

他的呼吸因痛苦而急促，丟失的記憶像雪片飛來，在他的腦中閃過。

全都是一個人的身影。

容域的眼前越來越黑。

很快，他陷入了黑暗，但是沒有失去意識。

身體的疼痛漸漸消失，他似乎置身在一片廣袤的虛無裏。

一個渾厚得像是從宇宙傳來的聲音響起：“你想起來了？”

容域：“我想起來。”

“全部？”

容域頓了頓，回答：“是的，全部。”

他全都想起來了。

他是在一本書裏，是這本書的反派。

所有的劇情他都經歷過一遍了，這是第二遍。

也可以說是不帶記憶的重生。

第一次死後，容域就來到了這樣一片虛無裏，看到了一面浮在空中的、像是由上萬個屏幕組成的墻。

每個屏幕裏都是不同的畫面，不同的人，清一色的都是女生。

接著，就是這個聲音響起，告訴他說，他所處的是個小說世界，然後自稱是這個世界的管理者。

管理者又告訴他，那些屏幕裏不同的人，就是這本小說的讀者。

管理者說完後，見容域除了起初的驚訝外，一點反應都沒有，忍不住問：“你不會覺得接受不了嗎？”

他同事接觸的別的反派在得知自己所在的只是個虛擬的小說世界、命運也早就被安排好了，大多會接受不了，基本上還都會大鬧一場。

畢竟一個個都是反派。

只有容域這麽平靜。

聽到管理者的話，容域譏笑了一聲，說：“這有什麽？我看這些人也不過是在看一個個故事而已，到底誰是誰的故事，誰身在其中呢？”

“這些人”指的是屏幕上的讀者。

他的語氣高傲從容，仿佛他才是主宰一切的神。他在俯瞰眾生。

管理者無言以對。

一陣沈默後，管理者說：“你達成了最慘反派的成就。現在可以給你第二次機會，讓你重生，但是不帶記憶。”

其實剛才的沈默其實只是管理者單方面的沈默，容域正興致盎然地看著屏幕上的一個個“故事”。

管理者繼續說：“不過，你可以選擇這裏面的一個讀者穿進書裏來，但只能穿成一些小配角。蝴蝶效應你知道的，一點小小的變化或許就能改變你的結局。你可以隨機選，也可以慢慢選——”

容域打斷：“不需要。”

管理者：“……你難道不想改變命運嗎？”

“不想。成王敗寇，沒什麽遺憾的。”

管理者：“……”

接下來的一大段時間，容域就置身虛無裏看“故事”。

他所處的這裏沒有白天黑夜的時間概念，但是屏幕裏有。

他像看戲一樣，看屏幕裏的人們為了書裏的男女主又哭又笑，看她們罵她這個反派，看她們在生活裏做各種愚蠢的事。

管理者問：“真的不選一個嗎？”

容域反問：“往書裏再加個愚蠢女配？”

管理者：“……”

漸漸地，容域註意到了從左邊數第五行第六個屏幕上的女生。

她每天的生活很枯燥，看小說、上課、打工，還是個倒黴蛋，有個一直來問她要錢的爸爸，還因為每次回宿舍都很晚，被人傳是在做外圍。

容域看的都是默片，這些畫面沒有聲音，他也不知道這個倒黴蛋的名字，就給她取了個代號“0506”。

容域看了0506一段時間後，就沒興趣了。

因為她太軟弱了，被人傳了謠言都不知道反擊。

就在容域要找下一個人看的時候，0506反擊了。她把在微信群裏傳她謠言的人找了出來，當著許多人的面跟她們對峙。

他雖然聽不到對峙的內容，但看她的表情，很有氣勢。

是他看走眼了。

0506並不軟弱。

容域對0506感興趣了起來。

漸漸地，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他沒有再看別的“故事”了，只看0506的故事。

看到0506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藥時，容域皺起了眉，開口說：“我選她。”

管理者：“你不是不想進行第二輪嗎？”

容域淡淡地說：“現在又想了。”

管理者：“你想救她。”

看到屏幕上0506倒下的畫面，容域移開眼睛，偏要嘴硬：“我不救任何人。”

想起了過去，容域終於知道每晚的夢是怎麽回事了。

狹窄的房間、打工的奶茶店、自稱是她爸爸的陌生男人，都不是他的臆想，而是他之前的記憶。

“她穿進來後為什麽會到我的身體裏？”

管理者：“因為沒想到她的名字正好和一個女配的名字一模一樣，出現了bug。好身體是成功建成了她的樣子，就是她因為bug去了你的身體裏。”

容域冷笑了一聲。

管理者：“不過後來修好了，你們換了回來。”

容域的呼吸有點顫抖，停頓了好幾秒才有勇氣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她現在在哪裏？”

管理者：“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了。大家不記得她是因為修正。”

容域的身體晃了晃。

之後管理者還解釋了很多，容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說：“讓她回來。”

管理者：“她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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