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就去找活幹了，可是老頭不知怎麽，總是要來鬧，然後把我揪回去。後來我長大了些，變聰明了，就瞞著他偷偷找事情做。有回我在客棧幫著洗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發現的，來了就把我洗的碗全都砸了。就這樣，得罪了好多處，也沒人敢招我了。”

山石看向眼前的人，隨後又看向遠處的天邊，眼中是莫名的光，“現在你知道了，滿意了嗎？滿意了我就先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褚溫起身跟上去。

山石沒說話，只是徑直地往前走。

到了破廟好兩人都發現了不對勁，太安靜了，往常都會聽到老人的咳嗽聲，今日卻什麽都沒有。

山石幾步跑進屋，隨後便皺緊了眉頭。褚溫也跟了進去，見他這般模樣，“怎麽了？”

他順著山石的目光看去，便看到那處原本坐著老人的地方現已經空無一人——山石爺爺不見了!

“先別慌。”褚溫見他要跑出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這裏沒有掙紮打鬥的痕跡，你爺爺應該是自己走的。”

“他病的那麽重，說句話都要咳半日才能緩的過來……”山石楞楞地看向褚溫，“他能去哪裏呢？”

“他身體不好，應該走不遠。”褚溫冷靜分析，“你想想他平時喜歡去什麽地方，說不定是想再看看呢？我們先去那些地方尋找。”

“他愛去……愛去……”山石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他最愛去聽說書的。”

雖然他與老人每次都隔得很遠，但他看到了，老人認真的神情。

老人最愛聽的，便是那劍靈派大勝秋安宮的那一段，過後便不再繼續聽下去。

有次山石偷溜著來聽了一場，可不是劍靈派大勝秋安宮，而是秋安宮反攻劍靈派，劍靈派慘遭滅門。

兩人便向著說書的地方跑去。

說書的茶樓依舊熱鬧得很，叫好聲鼓掌聲此起彼伏。招待的小二見山石來，正要驅趕，卻見身後衣著富貴的褚溫，變立即換了個笑臉，“不知公子是來喝茶還是買糕點？”

“來找人。”褚溫將一錠碎銀子遞給小二，“今日可曾看到這少年的爺爺來？”

“今日來的客人我都有印象，可是這小乞丐……小少年的爺爺我倒是沒見著。”小二笑嘻嘻地收了銀子，又想了想，“不過昨日他倒是來過。”

“來聽了什麽？”褚溫問道。

“他往日都來聽劍靈派大勝秋安宮那一場，可昨日不知為何，竟來聽了秋安宮將劍靈派滅門那一場。”小二道，“聽後，未發一言地拄著拐棍走了。”

“多謝小哥告知。”褚溫帶著山石出了茶樓，“你爺爺可還有什麽愛去的地方？”

“沒了。”山石搖搖頭，“他往日就只有來說書這裏，除了就是討飯回破廟，其它的都沒有了。

“那我們再回去看看。”兩人又沿著去破廟的路上尋找，就這般找了一日。

天色黑沈，夜幕降臨。

“先休息一會兒吧！”褚溫見他擔心了一天，便溫聲勸道，“留著力氣，養好精神，明日我們再去找，沒事的。”

“嗯。”山石靠在稻草堆上，垂著頭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褚溫正添著柴火，不讓火堆熄了。

一道極小的道謝順著風傳入他耳中，褚溫輕聲一笑，繼續守著火。

第二日一早，山石睜開眼，朦朧了一瞬，便感到自己的右肩有些沈，一看，原來是褚溫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褚溫睡眠向來淺，山石一醒，他便跟著睜開了眼，“天亮了……走吧，去找人。”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剛走在山路上，便看到前方一個粗布衣男人正跑來。

見到兩人，便立即停下了腳步，“你們……”他看向了山石，“你是不是山石？”

“我是。”山石點頭應道。

“我一路打聽，總算是知道你了。快跟著我去吧！你爺爺已經去了，棺材還在呢。”男人松了口氣，連忙道。

“什麽？我爺爺……去了？他昨天還好好的……”山石一下沒回過神，楞楞地看著男人。

“唉！”男人嘆了口氣。

“昨日我趕車經過這裏，你爺爺便要來坐我的驢車，給了錢我也就載著他走了。後來送他到了後山腳下，他又給我錢，拜托我若是明早來看到他的屍體，就順著這條路來找一個十多歲的乞丐少年，叫山石。今早我趕車經過那裏，果然看到了一口棺材，我打開一看，真的是你爺爺，已經斷氣了。”

山石怔楞了一瞬，隨後便拔腿向著後山跑去。

褚溫給了男人一塊銀子，道了句謝後便跟著離開了。

後山腳雜草叢生，只有一條大路。兩人順著一直走，果真在路邊看到了一口薄棺材，幾塊木板訂在一起，簡單的很。

“爺爺……”山石走過去，打開棺蓋，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自己的大限已到，閉著雙眼，面色安詳。

褚溫看著昨日還在跟自己談話的人，今日就變成了一具沒有氣息的軀體，心中說不難受是假的，但他還是勸著，“爺爺已經走了，我們就讓他入土為安吧。”

山石沒說話，褚溫也沈默著幫他將人埋葬。

兩人沒有事先定做石碑，現在荒山野嶺，也沒有好的木板，便只能先插根木頭在地上。

“山石，節哀順變。”褚溫見少年直直的跪在地上，一句話不說，也只能出聲安慰。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山石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墓，突然開口道，“他以為我很傻。他說自己每次在外面先吃完再回來的，他以為每次用那些汙泥遮住臉上被打的傷痕，他以為自己都隱藏的很好，可是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每次小心的留下最好飯食的帶回破廟，自己只隨意喝些水，或者吃那些已經沾滿了塵土的飯食，卻騙他自己早已經吃飽了。

每次討飯都被其他乞丐追著打，打的滿身是傷，有時傷痕留在了臉上，便用混了水的濕泥抹在臉上擋著，卻騙他自己贏了那些乞丐。

每次罰跪之後就趁他睡著小心的敷治，卻每次都威脅他說“下次再跪我不會再治，就讓你這雙腿廢了。”

可是誰知道買藥的錢他又討要了多久，挨了多少打呢？

山石沒流一滴淚，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塊立著的木頭。

身後來了人，褚溫回頭一看，是那個男人。

“大哥，怎麽了？”褚溫站起身詢問。

“你們跑的太快了，我東西都還沒給你們呢！”男人喘了幾口粗氣，便將懷中的一個小方盒子遞給褚溫，“這是那位老人昨天給我的，說是讓我交給山石。”

“多謝大哥。”褚溫連忙道謝。

“沒事，舉手之勞罷了。”男人不在乎地揮了揮手，便趕著驢車遠去了。

“這是你爺爺留的，收著吧。”褚溫將木盒子遞給山石。

這木盒子有些奇怪，雖然看著四四方方，卻找不到打開的地方。盒身鍍了東西，光滑且堅硬。且這個木盒子是用極為名貴的一種黑色檀木所制。

奇怪，老人是一個乞丐，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這個盒子……”山石回過神，接過那個木盒子，這個盒子他沒見過，但這種構造的盒子老人卻帶著他打開過。

循著記憶裏老人的動作，跟著抽轉拼合。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老人那時候還年輕，長得也極好看，手把手的教他如何打開這種模樣的木盒子。

“哢噠”一聲，原本四四方方的木盒子，有一面松開了，打開一看，裏面是枚血色雲紋玉佩。

“好像有字。”褚溫仔細一看，“駱平川。”

駱平川……褚溫突然想起來了，之前不就是那個早已被滅門的劍靈派的掌門嗎？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山石，最後還是閉上了嘴，算了，還是先不說吧。

只是老人怎麽會有駱平川的玉佩，而且那個木盒子做工精致，用到的機關技法不計其數，也並非常人能擁有之物。

“你之後想去哪裏呢？”褚溫問向山石，“可有什麽打算？”

“我現在孤身一人，去哪裏又有何不同呢？”山石握著玉佩，目光平靜。

“誰說的，你的才能，去做個客棧的洗碗工也未免太屈才了。”褚溫微微一笑道。

“你什麽意思？”山石看向他。

“你這麽好的才能，不如就跟著我吧！”褚溫說道。

“跟著你。”山石靜靜地看著他，盯得褚溫心裏都有些發毛了，這才說，“好。”

“那以後我就是你大哥，你就是我小弟啦！放心，我肯定帶著你吃香喝辣。”褚溫勾住山石的脖子，心中暗笑，這小子比他還矮。卻忘了，人家山石少他十歲還多。

山石沒說話，只是將他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拿開，徑直往前方走去。

“誒，我現在是你老大誒!你怎麽能這樣呢？”褚溫連忙追上去，在路的轉角處，他不禁又回頭看了眼那一方矮墳。

“這就是能取出那本書的鑰匙，還請你千萬遵守承諾。”

“放心吧，我一定將山石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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