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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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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考試那天。那天銀時起晚了一點,早就醒來的神威坐在一樓大堂,以風卷殘雲之勢消滅籠屜裏的包子,旁邊的空籠屜已經壘得比神威高出了一個頭,然而他進食的速度還絲毫沒有降低的意思。神威似乎感受到了銀時熾熱的視線,還抽空和他打了一聲招呼。銀時沒有回他,飛速沖到他面前打開的籠屜裏隨便抓了兩個包子,嘴裏叼著一個,手裏拿著一個,急匆匆地出門了。

神威見狀,頗為不舍地放下了剛剛打開的又一個籠屜,然後輕快地跟上了銀時。

銀時直到到了考場前,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他前幾天剛剛得罪了吏部尚書的兒子來著!

雖然不知道這個吏部尚書清不清廉,但是得罪了人家兒子,以後要真的當了官肯定少不了被下絆子。

他現在卷鋪蓋走人還來得及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剛一回頭,跟在他後面的神威就問他,“怎麽了?”銀時和對方如天空一般澄澈通明的眼對視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回過頭,“沒什麽。”

美人面前不能慫啊!

所以說,美色誤人啊。

銀時走到考場門口,很快就找到了他的金主,蘇笙。那人非常顯眼,因為士子們將他裏裏外外圍了三圈。

天空像一張幕布,由近及遠,顏色一點一點變淺,在最盡頭淺成一線白的地方,立著一身白衣的蘇笙,漏下的一點天光,更襯得他容顏如玉。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裏,輕輕一笑,就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明明天上,燦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

銀時看到這一幕時真的覺得有些咋舌,感覺這人不管到了哪裏都非常引人矚目,而且,他身上還有一股得天獨厚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跟隨。

神威自然也看到了那個處在包圍圈中心的人,他看到這個狀況時瞇了瞇眼,看那人如鶴立雞群,自在地和身邊來自天南海北有著不同身份經歷的人談笑風生,莫名想起了一個此刻不該想起的人。

現在的書生大多喜歡穿道衣,銀時為了融入進去,也買了件道衣,垂袖很長,松松垮垮的,他穿上的時候總擔心自己一不小心踩到衣服。蘇笙第二天見到他穿這身衣出來吃飯時,不讚同地皺了皺眉——老實說,這還是銀時這些天來第一次看見他皺眉——說,“銀時,不適合自己的衣服就不要穿了。”他斟酌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不要為了迎合別人而委屈自己,人生就那麽長,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過得開心,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你這樣的刻意討好,有時候反而會引起那些真名士的反感。”是故銀時今天只穿了很常見的布衣。

銀時也曾問過蘇笙,為何他兩次不中,還要繼續參加考試。

蘇笙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實不相瞞,我覺得這才是最適合我做的事,也是我最想做的事。”他的目光落向不知名的遠方,“我能一眼看穿現行所有制度的弊端,能提出更完善的法制,也能統率眾人,但離我踏進仕途卻總是差了那麽點運氣。”他長嘆一聲,故作輕松地笑道,“也許是老天不想讓我趟這趟渾水吧。”

蘇笙不經意間看到了人群之外的神威和銀時,招手讓他們過來,銀時剛想走過去,就被某個眼熟得不行的人攔住了。

“喲!這不是前不久那個自稱‘白夜叉’的小白臉嗎?怎麽?你是今天來參加考試的?我記得你是叫銀時是吧?”正是前些天調戲神威不成、還被銀時嚇破了膽的尚書之子。

人家自然也看到了站在旁邊的神威,但是目前找回面子更重要,美人就被暫時拋之腦後了。

神威見到此人,立刻危險地瞇起了眼,掩藏起了眼裏的不快,因為顧及到自己坐鎮三重天時不時開一下乾坤鏡巡視一下人間的老友,才沒直接動手,而是靜觀其變。

至於銀時,他的視野裏剛晃過那片熟悉的衣角時,就知道糟糕了。但這麽多人看著,又有美人在側,銀時只好面無表情地回視,一臉“你誰啊”。

蘇笙察覺到這邊的騷亂,推開眾人,來到銀時這邊,拱手笑道,“這位兄臺,你為何要攔著我的朋友進考場?可是和他有什麽誤會?”

“呵,你又是個什麽東西?”那位公子哥兒上下打量著蘇笙,看得出他雖出生富貴,卻沒什麽地位,故而口出狂言。

蘇笙含笑道,“今天是考試的第一天,兄臺若非要在考場前惹事,那我可要叫人來趕你出去了。”

“你!”雖然他是吏部尚書之子,然而這春闈卻是皇帝親自下令主持的,主考官可以將任何妨礙考場紀律的人攆出去,所以他不敢將事鬧得太大。他洩憤般一把揪上了蘇笙的衣領,看到蘇笙那笑意不變的一張俊臉,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卻不小心看到了對方懷裏一條絲絳。他將那玩意兒抽了出來,隨後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質問道,“宸王*的玉佩,怎麽會在你這裏?”之前一直低聲交談圍觀的所有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蘇笙似乎也有一瞬間的錯愕,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笑瞇瞇地道,“我與宸王殿下交好,難道還要跟你報告不成?正巧,我這次入京,尚未拜會殿下,這便去問問他,擾亂考場紀律,出言威脅考生,該判什麽罪!”

那個軟蛋嚇得立馬跪了下來,雙手將玉佩捧過頭頂,顫聲道,“小、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沖、沖撞了公子,還、還望公子、不要在殿下面前提及此事。”

蘇笙慢慢伸出手來,一把扣住玉佩,收回懷裏,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低垂著眼,仿佛在看一只螻蟻,“殿下公務繁忙,我自不會用這種事去打擾他的。但是,”他滿意地看著原本如蒙大赦松懈下來的人又繃緊了身子,吊了他一會兒,才接著道,“別再蔑視律法。”

這句話看似輕飄飄的,但卻嚇得對方臉上血色頓失。世人皆知,當朝宸王,在新帝初登基、地位不穩時,曾任攝政王,把持朝政不說,還統領軍隊和大理寺。不論皇親國戚、王公貴族,還是當朝重臣,只要觸犯法律條文中的任意一條,必嚴加處置。有比宸王長了一輩的一個王爺,偏不信邪,以身試法,結果被押入大牢,抄家滅門。

彼時,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謹言慎行,比起毛都沒長齊的皇帝,大家更看宸王的臉色,一個朝會弄得跟三堂會審一樣。好在皇帝一天天成熟了,宸王也就從攝政王上退了下來。軍隊和大理寺現雖不歸他統領,但裏面的要職人員有不少是他提拔上來的。雖他不在朝中,但影響力絲毫不減。是故那位尚書之子生怕自己觸犯法律,被送到森嚴的大理寺。

蘇笙看收到效果了,凝眉冷聲道,“還不快滾!”一夥人得令,灰溜溜地跑了。

蘇笙直到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了,才松了一口氣。沈寂良久的眾人紛紛圍上來,其中一個看蘇笙面色溫和,大著膽子問了個眾人都關心的問題,“蘇兄,敢問,你是如何認識宸王殿下的啊?”蘇笙又拿出懷裏的玉佩,仔細賞玩一番,才道,“我也不知那人是宸王。只是當時天下大雨,我見他在檐下避雨,送了他一把傘,他便將這玉佩給了我,說以後來京拿著玉佩找他要傘。一把傘而已,不值幾個錢,我也沒放在心上。但他卻硬將玉佩塞到我手裏,奪了我的傘就走入滂沱大雨中,消失了。”

眾人一時唏噓不已。誰也沒有看到神威瞇起眼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正此時,主考官走了出來,宣布可以入場。

眾人如夢驚醒,一個接一個地進了考場。銀時剛要邁步,忽然想起神威,回頭問他,“我要進去考試了,這段時間你去哪?”神威眨了眨眼,似有點迷惑,“考試要很久?”

“啊,”銀時撓了撓頭,“看情況吧,我會盡快地,頂多要個一兩天。”神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好吧。”

銀時也搞不懂神威是什麽意思,考官在催人,他只好匆匆入場了。

銀時傍晚的時候就交卷出來了,他是想再多寫一點的,然而實在沒什麽好寫的了,想到門外可能還有個等著自己的神威,他就狂抓頭,然後大筆一揮,寫上幾句歌功頌德的話,就交卷了。他交得算早的,大多數人還剛剛擬了個開頭。但銀時卻不是最早的,他剛出來,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等候的神威和蘇笙。

蘇笙低頭對神威說,“看吧,我說了,他肯定今天就能出來。”神威沒理他,滿心滿眼地看著銀時。

銀時揉著肚子走過來,“蘇兄你出來得真早。話說我餓了,我們去哪裏吃一頓呢?”

蘇笙笑道,“那我就帶你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搓一頓,好好犒勞犒勞。”

這邊廂,主考官閑的無事,就把剛收到的兩張卷子拿來看了看。其中一張字跡如鐵畫銀鉤,主考官認真地來回看了兩三遍,拍案驚道,“這真是曠世奇文啊!如此洞察世事,針砭時弊,真乃一字一珠,我竟來回看了三遍才粗粗讀懂。這樣的人,怎麽還在這裏考試呢!”說著去翻名字,看到的那一瞬臉色就垮了下來。卷上寫的是“銀時”,正是吏部尚書李大人千叮嚀萬囑咐要特殊關照的人。主考官這可就犯了難,他如果讓其不中,又實在舍不得這個人才,但他若讓他低低中了,之後卷子呈到皇帝那兒,皇帝自然會誇讚這篇文,從而責問他為何將其取了最末,實在難辦。

他著人磨墨,自取了張白紙,提筆半晌,才落下,仿著那字跡,重又寫了一篇,只是見解平庸了不少,還加了些奉承的話,然後寫上了銀時的名字。考官又拿了朱筆,隨意圈點了幾下,在卷尾又畫了一個圈,提了個最末。

他看著自己新完成的卷子,搖頭嘆息,“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洞見······我也就只能幫你到這裏了,接下來的仕途,你自己走吧。”說著將卷子放在一邊,把原來那份卷子丟進了炭盆,又拿過另外一張卷子。他才看了兩眼,就將卷子擲到桌上,“一派胡言!”兀自生了會兒氣,又取過來,想著現在的士子們都不容易,萬一還有一線生機呢?他這回認認真真地看了兩遍,確認這人確實沒什麽才能,只好放到另一邊,讓他落榜。

離發榜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還有不少人仍在考試,三人閑著也是閑著,神威提議去街上逛逛,銀時感覺不放心,就跟著一起去,蘇笙則笑著擺擺手,說,“我就不湊熱鬧了。”

“你去哪?”跟著神威走到門口的銀時聞言回頭問道。蘇笙沈吟了一會兒,說,“去宸王府看看吧。”

街上賣著不少小玩意兒,神威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著,一會兒湊到這個攤前,一會兒躥到那個攤子邊上,一臉稀奇的樣子,看到自己感興趣的就直接伸手拿了,然後蹦到下一個攤子,搞得銀時急匆匆追上來付賬,剛結清這家,又要跑到下一家去。不一會兒神威手上就拿滿了不少玩意兒,他為了方便吃東西,就把一些不能吃的玩意兒一股腦塞給跟在後面的銀時,自己輕快地走在前面,吃著零食。

銀時懷抱著一堆玩意兒,生怕東西掉了。看著前面那個哼著小曲兒蹦蹦跳跳跟個小兔子一樣的神威,他第一次覺得找到了印證自己猜想的證據。

神威雖然穿著非常普通的交領黑袍,但看他連出門要帶錢都不知道,一派天真不谙世事險惡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是從哪個豪門大戶裏逃出來的富家子弟,一直被寵著長大的。明明歲數應該不小了,但在某些方面真的純潔如一張白紙呢。

呃,某種程度上,銀時好像說得沒錯呢。天上的阿伏兔一定和他有非常多的共同語言。

似乎感覺到銀時沒能跟上來,神威回頭,咀嚼幾下後匆匆吞下嘴裏的團子,連嘴邊的殘渣都忘了擦,呼喊他,“銀時!”想了想總覺得哪裏有點怪怪地,又改口道,“武士先生!”還揮了揮手。

銀時擡頭,就看見神威站在長街盡頭,笑著呼喚他,眼睛亮晶晶的。周圍的聲音像是消失了一般,一切都淪為模糊成一團背景,銀時只能看見那個天下天下獨一無二的人兒,站在雲影天光下,站在滾滾紅塵中,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笑著邀請他。

銀時苦笑一聲,小跑過去,狀似埋怨道,“那個武士先生是怎麽回事啊?我明明只是個書生好嗎!”

神威食指點上下頜,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想了一會兒,立起食指笑著道,“我以前有個朋友跟我說的,說像你這樣心裏認定了某件事,撞破南墻都不回頭的人,就是武士。”

“······你朋友的職業是拐賣幼童嗎!他都教一個小孩子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啊!”銀時嘴角抽搐,忍了一會兒還是吐槽道。

遠在三重天的司命恰好打了個噴嚏,想著是不是神威這小子在說他什麽壞話。

兩人隨意走走,興致不錯,還看了一場雜耍,可惜,偏偏有人不長眼,要打擾兩個小年輕。

對,就之前那個尚書之子,還是稱他李公子吧。李公子雖然上次被蘇笙嚇了一下,但是他回去後細細查了查律法,又找人問了問,確信本朝律法對當街調戲良家婦女是有所規定,但並沒有說不能調戲男人。上次在考場前,他如果這樣做也會因擾亂考場紀律受罰,但他早就打聽到了,那個叫銀時的小子第一天就交卷了,他暗想此人肯定胸無點墨。正好今天碰到了,打人是不可能的,那也是犯法,尤其當官的還要加重罰,所以他就只好沖神威下手了。

然而,他的折扇剛剛碰到神威的臉,對方就擡起腿一腳將他踹出去老遠,將人家擺的小攤都弄壞了。李公子咳嗽好幾聲,吐了一口血,瞪大了眼睛一臉恐慌地看著遠處慢悠悠收回腿笑得一臉無辜的神威。一旁的銀時本來是想擋在神威面前的,只是手還沒伸出來,就感覺一陣風過,接著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十幾米開外的紈絝,楞了好久,才僵硬地回頭,看著神威收回腿,還悠閑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嗤笑一聲,“真是不經打。”

銀時那一瞬間重新刷新了他對神威的認識。神威是不是離家出走的小少爺他不知道,但絕對不是任何人能惹得起的!這個美人美則美矣,然而渾身帶刺啊!

“你、你!”李公子顫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神威。神威配合地歪了歪頭,“我?”說著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來,睜開了那雙如海一般深邃的眼,眼裏卻第一次沒了笑意,“哦,你是說你還想打,是嗎?”說著作勢一拳下去。

“別!別!”李公子歇斯底裏地喊道,鼻涕眼淚爭先恐後地流了出來。神威的拳頭在離他的鼻子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略帶嫌惡地“呿”了一聲,站起身來,拉遠了距離,又恢覆了一臉單純的微笑。“再不滾就殺了你哦。”尾音微微上揚,但絕對說不上可愛,反而透著危險的氣息。

李公子得令後,手腳並用地爬著滾了。

一旁的小販楞楞看著面前的一幕,接收到神威掃過來的視線,嚇得又後退了幾步,也不敢要賠償。神威心情頗好地點了點頭,回頭對銀時說,“吶,我們走吧。”

銀時狠命地點了點頭,一臉後怕地拍了拍胸口,慶幸自己從未將“美人”這個詞喊出來。

從此以後,神威說往西,銀時絕對不敢往東走。

至於那位李公子,多虧他,本朝的法律又完善了一點,宸王還在某次朝會結束時守在門口跟吏部尚書道謝,笑得那叫一個良善。

然而之後吏部尚書李大人連著請了一個月的病假,這就不知原因了。

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皇榜公布,不少人跑城門去看。

昨日蘇笙其實提醒了一遍銀時,但是銀時這些天天天應付著鬧騰著要訓練他以便和他練身手的神威,總是筋疲力盡地睡下,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來。

銀時起來時還迷迷糊糊的,慢悠悠地洗漱,倒是神威,好像第一次看到那麽熱鬧的場面,一直催他快一點。銀時把毛巾搭好,懶洋洋地道,“既然這麽迫不及待,為什麽不跟著蘇兄一起去啊?”神威撇了撇嘴,坐在桌子上晃嗒著兩條腿,又催了一聲。

“馬上!”銀時把東西都收拾了,拉著神威的手就往門外走。

神威楞楞地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想了想還是沒有掙脫開。

到了皇城門口,一大波人堵在門口看皇榜,隊伍都排到了街口,擠都擠不進去。

銀時只能站在隊尾望而興嘆。神威看銀時露出了惆悵的表情,正想帶著他飛過去時,蘇笙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常和他一起的幾位書生。

“銀時,恭喜。”他拱了拱手,真情實意地說道。銀時聞言一臉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啥?你說啥?你對我說恭喜?”蘇笙笑了笑,肯定道,“是啊,你中了,雖然是最後一名。”

銀時一開始的興奮勁過去了後,才覺得哪裏不對,他吞吞吐吐地問道,“蘇兄······你呢?”

蘇笙兩手一攤,笑道,“落榜了啊。”銀時一時不知能說什麽。對方雖然說得如此輕松,但三次不中,心裏必定是不好受的。而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蘇笙雖然一直都表現得隨和善與,但銀時知道,他其實心氣極高。對一個才華高心氣更高的人,你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種話來的。

倒是蘇笙體會到了他的難處,自顧自地說著,“落榜了也無所謂,正好我家老父催我回去繼承家業。倒是銀時,你可得好好打扮一番,之後進殿面聖換了衣服,就要走馬游街了。”

眾人一陣哄笑。

與此同時,在他們身旁茶樓樓上的一個雅間裏,有人坐在窗邊,穿著一身玄衣,雍容華貴。他一手捧著茶杯,一手攏著茶蓋,茶正散著氤氳的香氣,他卻不飲,只是看著窗外的風景。房間裝飾極為典雅,為了增添一點亮色,窗前木幾上還放了一個白玉瓶,插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嬌艷欲滴。

一個作家仆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諂媚奉承的笑,堆滿了笑紋,“我家主人說了,只要大業得成,必擁立宸王殿下登基。”

“聽起來好像挺誘人的······”他望著窗外,沈吟半晌,開口道,立在一旁的人聞言立馬哈腰陪笑,以為自己使命達成。他卻突然回頭,瞇眼微微挑起嘴角,聲音冷淡,“可惜,我不信。”說罷又轉過頭去。

那位使者正待出言辯解,卻發現無論如何自己都發不出半點聲音,他試探著抹上自己的脖頸,卻摸了一手粘稠溫熱的血。他的手顫抖著,瞠大了雙眼,驚恐地看著面前仍望著窗外淡然品茗的人,最後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誰也沒看清他是何時出手的,如何出手的,只覺得似乎有那麽一刻,有一道紅色的光閃過。如果你再仔細看一看的話,你會發現瓶中的桃枝在某個時刻微微顫了一下,其中一朵桃花只剩四片花瓣。倘若你去看剛剛那位使者站立時身後的墻,你就會看到那片失蹤的桃花瓣,嚴實地嵌進了木板裏,和宸王、使者所在正好是一線。若你湊過去仔細觀察花瓣,你會驚訝地發現它沒有沾上一絲血跡。

是的,他的出手太快了,以至於根本看不清動作,傷口造成後過了好一會兒才有血慢慢流出來,花瓣也沒有沾上血跡。同時他的力道又控制得極其精準,割破氣管後花瓣去勢漸緩,雖然嵌進了木板,但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清風吹拂,迎面送來街上的煙火氣息。那枚花瓣在輕顫幾下後悠悠委地,坐在窗邊的人卻似渾然不覺。他微微垂下眼簾,看著樓下談笑風生的士子,突然起身,往門外走,還順走了瓶中那枝桃花。

桌上的茶漸漸涼了。

京城街道兩旁站滿了人,全是來看進士走馬游街的,有人還提了一籃子鮮花,在進士即將走過的道上不停撒花。他們一個個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襆頭,胸前戴著朵大紅花,騎在馬上,馬的韁繩牽在馬夫手裏,按著排名游遍長街。

銀時在隊伍最末,一手托著胸前的大紅花——因為覺得怪別扭的,一手緊緊抓著馬鞍,生怕自己摔下去。面對熱情的民眾,他也只能以蒼白的笑容回應。看到蘇笙等人時,臉色稍微正常了一點,再看到坐在屋檐上笑瞇瞇地看著他的神威,銀時突然想,要是他現在沖神威伸出手,他會不會一躍而下,跳進自己的懷裏?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銀時怕的東西不多,一怕鬼二怕高,他現在連松手都不敢,更別提接住會像一顆炮彈一樣跳進他懷裏的神威了。

所以銀時只是一直看著,走過了就回頭去看,直到看不見了。神威則坐在原地,只是笑瞇瞇地看著銀時,卻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等銀時折騰完回到客棧,已經累脫了水,他想也沒想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不料神威正在房裏洗澡。

神威披散著一頭秀麗的長發,坐在木桶中,兩條手臂搭在邊沿,閉眼假寐,正好面對門口。水霧繚繞間,他的身子若隱若現。

少年人精瘦的身子,纖細流暢的腰線,肌肉勻亭,看起來光滑細膩,讓人猜想摸上去手感肯定不錯。

銀時捂著鼻子別過頭,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一面暗罵這死孩子洗澡都不知道鎖門嗎!也不知道拿個啥東西擋著!一面大聲說著“對不起我走錯了!”然後奪門而出,“砰”地一聲關了門。

神威被他吵著了,有些不情願地睜開一條縫,見房裏空無一人,又閉上眼,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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