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審訊室內。

“你身手不錯啊，我警校畢業的都沒你這身手……力氣也驚人。”李香苑站著，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盯著莫耳。

莫耳坐在李香苑對面，看著她，不語。

“你說你這麽厲害為什麽還能被劉傷得那麽厲害？”

莫耳心中一動。

警方知道是劉齊讓傷的她？

但她面上不動聲色。

李香苑見莫耳無論如何都不說話，便轉了進攻的方向：“聽說你父母都是科研人員。”

莫耳終於開口：“你想怎麽樣？”

李香苑笑：果然父母是突破口。

“我想聽你說真話。”

“你想對我動私刑？我可以告你。”

“問話而已，哪有什麽私刑？”

“那你把我帶到這裏是做什麽？我想看你能說出什麽話才跟過來的——你是想說是我殺了劉齊讓？有證據嗎？”

“你以為我真的是突然找上你？我調查你很久了。案子也在跟進——哎，兇手找不出來，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搞得警方一直被媒體罵無能。”

她又說：“你就坦白吧，是劉齊讓殺了那些人，然後你殺了劉齊讓——他家屬還一直說他是被害者……反正你也只是正當防衛，輿論和法律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那屍體呢？我是怎麽處理掉屍體的呢？”莫耳問。

“這我倒是想問問你，到底怎麽做到的？”

超自然現象——莫耳在心裏回答。

她沒辦法解釋，說出來只能讓人覺得她是神經病，所以她絕對要避開這樣的場面，因為她也找不到屍體。

而且，如果她認罪了，不僅是她自己有危險，幫她的那個女人一定也會受到牽扯。

“你知道我為什麽‘身手不錯’嗎？”

“為什麽？”

“為了保護自己。”

“什麽意思？”

“我是在那之後鍛煉出的身手。”

“不可能，這才幾個月？”

“人被逼急了沒有什麽不可能。不然你說我為什麽會被傷得那麽重？找虐？你沒有證據，又憑什麽逮捕我？”

“只是審訊而已，畢竟你是關鍵人物——你進過精神病院，對吧？十二歲的時候。”

“是又怎麽樣？”

“你其實是雙重人格吧？而我懷疑我一直見到的，就是你的第二重人格，也就是現在的你。”

莫耳嘲諷：“我沒病。”

“那你為什麽在精神病院？”

“一個月不到就出來了，不是嗎？因為我沒病，我只是騙我爸媽的。”

“為什麽？”

“因為想讓他們多陪陪我，不行？”

“想讓他們陪你有很多種手段，為什麽要裝瘋賣傻？”

“呵，你說了，我只有十二歲，誰知道我當時怎麽想？”

“但是種種跡象表明在當時，現場只有你們兩人，特別是廚房……警方已經確定案件真相了，就差你的口頭說明罷了。”

莫耳看著她想：她在給我下套。很遺憾，我不會鉆進去。

“證據呢？兇器呢？我說——不、是、我。”莫耳突然站起，手掌撐在桌上，回瞪她。

“你在怕什麽？其實你完全可以被無罪釋放——怕你父母知道嗎？聽說你很小就很‘懂事’。”

“你調查了我多少？”

“很多。不過你父母不在國內，找他們有點麻煩——你也是成人了是吧？這種事應該不需要過問父母吧？你不想他們知道，我們可以私下解決，只要你還原案件真相。”李香苑笑。

莫耳冷然：“那你找他們說吧，我無所謂。”

“真的？”李香苑看她的表情，心有些虛了——

聽說她很怕她的父母，怎麽看上去和別人說的不一樣？

“去說吧。但是在沒證據之前控制一下你的嘴，不然我會以詆毀罪控告您們。”

“哎呀，小姐，你這讓我們很難辦啊……我們警方保證你自首後也絕對不洩露你的私人信息。而且你不覺得就不想還那些被劉齊讓殺害的無辜少女們一個公道嗎？”

“公道自在人心。”

李香苑突然變臉，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在桌子發出嚇人的聲響。

莫耳著實嚇了一跳。

“你是在拿法律開玩笑嗎！在我能和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你就給我乖乖收著！我說過能讓你脫罪就不是開玩笑，但是你要是一直這麽固執己見——就算你能因為這該死的神經病脫罪，你也得給我在精神病院呆一輩子！”

“現在，認罪嗎？”她的目光陰狠，直直射向莫耳眼中。

“我無罪。”

手機被沒收了，小黑屋裏不見天日，莫耳不知道時間，但猜測至少天亮了。

她被帶到外面，刺眼地燈光讓她的眼睛有些痛。

她被帶到了一間小房間，走進去便能看見白色木桌的另一頭坐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性。

莫耳看她的笑容，猜想她應該是個心理周潔。

“別緊張，我們只是談談。”女周潔道。

果然沒錯。

“怎麽樣？”李香苑問。

“口齒伶俐，思維清晰，看上去不像是問題。”

“可是她有精神病史。”

女周潔嘆氣：“精神分裂哪能那麽快就康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好不了……”

“你是說她可能還有病？”

“也不排除當時她在說謊或者說是單純的孩子幻想——你把她當時主治醫生和她父母的聯系方式給我，我再找她身邊的人了解一下。”

“好……你要找她的朋友嗎？”

“理論上要的。”

李香苑撓撓頭頂。道：“要的話我也把他們的聯系方式給你，幫我找個理由安撫一下她們，要是他們機靈點找個律師過來就不好了——要不找她父母的事也算了，等有進展了再找，好歹是知識分子，應該也不好糊弄。”

“你認定她有罪？”

“誰知道呢？”李香苑勾唇一笑，“我只是猜想她因自小缺愛而精神分裂，進一步又因因備受虐待而人格分裂，因人格分裂異變殺人——猜想而已，不過我的猜想走到這一步可是種種事實堆積起來的，而確認我的猜想也需要事實支撐。精神專業的我不懂，就交給你了。”

“既然她那麽可憐，你不放過她？”

“放不放過……這都是她父母的錯，於我何幹？我做好我該做的事就好了。”

周潔嘆氣，她們自小一起長大，但她也不懂李香苑了。

她到底是無情還是有情？

李香苑又問：“說到她的父母，她怎麽說？”

“表現的很懂事，表面上沒有怨言，看著是個好孩子。”周潔回想與莫耳的對話時她的表現。

李香苑苦笑：好孩子？她在我面前可尖銳了。

“我聽你說過後，以為父母是她的軟肋，但即使我那父母威脅她，她也沒有精神崩潰之類的表現，很難搞，我被她煩死了。”

精神崩潰？周潔心覺可笑。

你是要把她逼瘋嗎？

“也許她真的是個正常人呢？你一直拿她當神經病，當然沒辦法如你所料。”

“不一定，神經病的想法怎麽知道？”

“在那之前她是人，請你把她當人尊重。”

“當然。”

“不能濫用私刑。”

“明白，我還不一定打得過她——雖然也不知道那時候的具體情況怎麽樣，不過擰斷一個成年人的胳膊，這很不得了吧？”

“暴力傾向啊……”周潔突然深思，“如果她的身體能力是突然變強的，這倒是很有人格分裂的可能……像是為了保護自己形成的另一層人格，這個人格很可能是男性……”

“有突破點？”

“性別測試或許行得通。”

“行，你來。”

“不過她理論上是受害者——這樣沒問題嗎？”

“另一個‘受害者’的父母也是有權勢的人，還總抓著這個案子不放，拖著總不是辦法，案子需要做個了結。”她真的特別想狠狠地打那對中年夫婦令人生厭的臉。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白昱走近，問。

莫耳沒有回答。黑暗之中，她只能隱隱看見來者輪廓。

“我帶你走。”

“不能走，這是人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在白昱看來她的擔憂不是問題：“不做人不就好了。”

是啊，不做人不就好了……但是為什麽她還想作為人活著……

她的腦海中呈現了近幾月遇見的人們的面孔。

莫耳搖頭：“在我死之前，先活一段時間吧。”

如果換成幾個月前的她現在應該已經跟著白昱離開了吧。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的頭上，拍拍她的頭，道：“那我陪你。別怕。”

“沒關系，我沒有危險的，渡靈比較重要。”她啞著嗓子答。

“多依靠我的話，我才會喜歡你——忘了？”

她說不出話來，在這般關懷之下，她心知她一開口就會哭。

她怕黑暗，何況還是只有一個人的密室……從小到大，她都害怕著。即便她總是表現出一副不需要他人的模樣，但她是真的希望有人陪。

爸爸媽媽也好，保姆也好，她知道他們都有重要的事，所以她對於他們的離開總是笑著說沒關系，可她其實渴望他們能看見她內心的掙紮，然後說一句：“不走了，我陪你。”但誰也沒有。

能遇到白昱真的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渡靈暫時交給白玥白狼。之後你再與我一起努力工作。”他說。

“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在說‘求求你，留下來陪陪我吧，我一個人好怕怕’……”他調侃。

“我哪有……”莫耳恍過神來——

只有你聽見了……

只有你。

她突然淚目。

“你哭什麽？”

莫耳擦掉眼淚，道：“這麽黑你都能看見？”

“愛哭鬼。”

“還不是怪你。”

“關我什麽事？”

“……”好像確實不關你的事。

莫耳突然想到案子的關鍵：“那次，那人的屍體你怎麽處理了？”

“屍體……啊，對。我找了白狼幫忙，剛好他在附近，剛好抓到一只鬼，就讓鬼一口把屍體和刀子、玻璃（煙灰缸）之類的都吃了。”

“……”這不是完全沒有屍體了嗎？

莫耳又問：“幫我那個女人是誰？”現在應該是能問了。

“冥靈，我同區的前輩。”

“我還以為她也是人呢！”

“不是。”

“那你也能變成那樣嗎？”

“能，需要時間。”

莫耳隱隱期待：“那就是你說的實體？到時候我帶你去玩人類的游戲，吃人類的美食。”

白昱笑：“你說過了。”

“之前和你打的人也是冥靈吧？”莫耳記不得他的名字。

“是。”

“你真的不喝我的血嗎？”

看來她是真的期待了。他覺得她興奮的模樣很是好笑（可愛）。

“那我必須要和你共生才行。”

“那共生不就好了——共生是什麽？”

“同生共死。”

“算了。”莫耳放棄“共生”。

“怎麽？你還不樂意了？”

“我太弱了，要是我死了還得連累你。”

他心中一動：“是啊，你太弱了，死了怎麽辦？”

忽然間，他竟他心生了與她共生的想法。

他沒讓這個想法停留太久，很快轉到了另一個話題：“等你出去，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肯定會喜歡的。”

“什麽地方？”

“重點不在地方……你會知道的，等你出去。”

“好，等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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