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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金榮極度痛苦扭曲的表情中將他的紅色的食道,胃,腸子接連著抽出來,放在嘴裏啃咬,吃得滿臉鮮血,還有腸胃裏擠出的消化中的飯菜和糞便。

黃金榮全身痙攣翻出白眼,無聲地掙紮了半個小時才氣絕身亡。

【閻殿探路】

7、毛骨

阿華打掃了房間回到馮家雙床邊,撿起空掉的啤酒瓶嘆氣。自從黃金榮的死訊傳出來,馮家雙就氣得將自己埋到被窩裏喝酒,不肯起來。

“家雙,算了,錢財乃身外之物,能幫楊梅報了仇你兌現了承諾保住你的小命就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貪心。”

看高聳的被褥沒有動靜,阿華搖搖頭,放棄勸說下去地下室,那裏,冤骨楊梅依然靜靜躺著,淡藍色的骨架依舊冰冷清透,只有髖骨下面右側缺失了股骨。

馮家雙那天幫黃金榮換的骨不是他下屬張光才的股骨,而是冤骨楊梅的骨頭,楊梅親自報了仇想來心願已了,可是沒想到,楊梅心急黃金榮死得這麽快,當初承諾馮家雙的大筆錢還沒有到手就嗚呼哀哉,難怪貪財的馮家雙郁悶了。

阿華站在冤骨面前,總覺得她看上去別扭,髖骨下空蕩蕩的地方特別刺眼。他找出一套黑色西裝,留馮家雙一個人在家生悶氣,出門了。

今天是黃金榮的追悼會,他混在人群中目睹了追悼會的全過程。

聽聞黃金榮被發現時死狀淒慘無比。張著嘴翻著白眼,手裏拿著從嘴裏掏出來的食道和腸胃保持咀嚼的動作,贓物沾滿了他滿身滿臉,嚇得給他收屍和整理儀容的殯儀館工作人員辭職不幹。

阿華從角落看過去,玻璃棺中的黃金榮微微翻著白眼,即使被整理過,依舊看得出他死時恐懼的神情,面部肌肉扭曲僵硬,脖頸幹癟。

參加追悼會的親眷誇張地哭喊,卻不難發現他們沒有一個敢正視黃金榮的遺容,畢竟他死得太蹊蹺死狀又太恐怖了。

葬禮過後,阿華和殯儀館人員談妥進去焚燒爐,準備等黃金榮的兒子收拾了骨灰好去領走冤骨楊梅的股骨。

沒想到他兒子聽說有一根淡藍色的股骨沒有燒掉完整保留,嚇得不敢進去,放棄認領骨灰。

阿華感慨黃金榮作惡多端最後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人死燈滅這樣的結局也未免太過悲涼,於是,包裹了股骨後替他把骨灰收拾整理好,交給殯儀館工作人員處置,付了錢請他們代為落葬。

此時,一名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正巧路過,駐足不前深深看了阿華一眼。

回到家中,驚訝地發現馮家雙正在等他。

“阿華,你去殯儀館了?”

阿華點頭:“我把楊梅小姐的骨頭帶回來,她報完仇卻肢體不全,我覺得還是幫她留下全屍比較好。”托腮,覺得說一副骸骨為全屍不太合適,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好。

“哎,造孽的人死了,怨恨的魂魄也該消散了。走吧,我們走她一程。”和阿華下去地下室,將股骨放到骨架髖骨下方。

馮家雙雙手合十,默默有聲:“楊小姐,黃金榮這下子是死絕了,你親眼看到親自下的手,你可以安心去轉世投胎了。”

擡眼看向臺子上的冤骨,還是淡藍的色澤冰冷的氣息。馮家雙冷汗滴下來。

“楊小姐,你不會恩將仇報吧,我雖然不小心幫著黃金榮剔骨,但是也幫著你報仇了。你可千萬想想清楚,不要冤枉了好人……趕緊去地府報到吧,否則閻王老爺那裏登記的好胎數量有限,你去晚了就虧大了。”

阿華心想這小子又開始胡扯了。但阿華也覺得奇怪,既然冤骨是因為怨恨形成的,沒道理報了仇還怨氣不散。

馮家雙越發地緊張,對著冤骨又是磕頭又是燒香,甚至請來和尚作法超度,依舊不見成效,終於他受不了了,自暴自棄地吼著:“愛咋地咋地吧,反正我命硬,我倆比比誰先克死誰。”氣沖沖地回房睡覺去了。

阿華哭笑不得,楊梅已經死了你倆比個啥。一個人站在地下室看著冤骨,阿華心頭隱隱感到悲傷,這是個可憐的女子,她究竟有什麽沒有了卻的心願呢,為何執著地不肯就此離去。

一片綠油油的麥田,藍藍的天綠色的水,山間紫色小花迎風飄蕩。阿華獨自站在田間感受微風吹拂,心中充滿了溫馨與滿足,這就是他要的生活,與世無爭安靜祥和。遠處磚房裏走出一個佝僂著背滿頭華發的老嫗,阿華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娘~~~”

“啥意思,楊小姐想家了?”馮家雙臉色很難看地瞪著阿華:“你該不會又把骨珠拿下來了?”大有你敢說是我就抽死你的架勢。

阿華訕訕笑道:“我想既然楊梅給我托過夢要殺黃金榮,那她也可以通過夢境告訴我她現在的想法。總比我們這樣胡亂猜測的好。”

馮家雙氣呼呼操起酒瓶灌酒:“麻煩,既然這樣你電話程歡吧,買了火車票我們送她回家。”

“好。”阿華立刻撥了電話,開始收拾行囊。

第二天,馮家雙重新將冤骨楊梅裝進骨盅登上了特快軟臥列車,找到床鋪將行李放下,阿華感慨:“程少爺真舍得花錢,我來之前查了一下,這趟列車票價2000多呢。”

馮家雙懶懶躺倒在床鋪上,和衣裹上純白的被褥,撇著嘴不以為然:“你以為他為啥這麽巴結我們……”

“因為你能把死人覆活!”阿華接話:“如果把你的身份公開於世,我相信就算國家主席也會排隊來巴結你。”

“所以說,我只能在暗巷子裏接生意……否則這輩子不得太平。”

阿華讚同,嘆氣坐到床鋪上看列車發車黑色倒退。骨盅被安放在馮家雙床下,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品,阿華發現馮家雙的登山包裏還放著不少稀奇的物件,其中不乏一些挖掘工具。

“你帶這麽多東西幹嘛?”

馮家雙枕著腦袋看書,聽見阿華問話,咧著嘴笑笑:“楊梅的老家可是他們省著名的窮鄉僻壤,但凡越是偏遠的地方,林子裏寶貝越多。難得出門一趟我可不想空手而回。”

三天後,馮家雙頂著雞窩頭揉著眼睛從列車下來,行李全都掛在了阿華身上。

“家雙,你快點,我們抓緊時間到最近的縣裏,否則晚上沒地方睡覺。”阿華身上掛著四五十斤的東西催促馮家雙,看得馮家雙實在礙眼。

“鬼天氣這麽大太陽,阿華,我們不能先找地方睡覺晚上再出發嗎?”

“這裏的人入睡早,等你起床哪裏找車進村。你還是入鄉隨俗吧。”推著馮家雙,攔下一輛三輪車,談妥了價錢兩人上了車。

“兩位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我只能送你們到村口,裏頭還得你們自己走進去。”光著膀子皮膚黝黑的小哥淳樸地笑著。

阿華看馮家雙將襯衫披在頭上抵擋太陽自己窩在車上瞌睡,只能笑著表示不介意:“沒關系,只是麻煩小哥了,耽誤你一天的生意。”

小哥憨笑:“沒事兒,你們出的價錢夠我拉兩天的行李了,難得遇到這麽大方的老板,本來是兩天的路程,我今個兒一定把你們送到村口。”說著更為奮力地踩著踏腳板。

果然,在傍晚時分,三輪車已經到了楊家村村口。小哥喘著粗氣一邊擦汗一邊解釋:“這裏昨天剛下過暴雨,前頭發生了泥石流把路給沖毀了,你們進去千萬要小心,一腳一腳踩踏實了再走。”

阿華把馮家雙從車上拽下來,這家夥打著哈欠精神好了不少,終於天黑到他出來活動的時候了。

“辛苦小哥了。”阿華又給他塞了50元人民幣,小夥子推辭不掉,高興得笑得眼角全是笑紋。

告別了小哥,背起行囊阿華將裝著骨盅的背包交給馮家雙,對他說:“快點走吧,楊梅家就在前頭,你先想想怎麽跟她解釋她女兒的死因,我覺得弄得不好要鬧出點麻煩,農村人迷信又團結,一家出了事其他村人都會來幫襯,冤骨的事情千萬別鬧大了。”

馮家雙拍拍他肩膀:“放心吧,又不是我們害死她的,我們行得正站得直。況且你都準備了十萬撫恤金給她老娘,又是送女兒回家又是給錢的,做人做到這份上,濟公都自愧不如。”

阿華面色有點發紅,這些錢都是馮家雙的存款,瞞著他偷偷帶出來沒想到還是被他發現了。好在馮家雙沒說啥,默許了阿華的自作主張。他只是鄭重地叮嚀阿華:“你不準再把骨珠拿下來,聽到沒有。”

阿華訕訕道:“好好,我發誓不會再犯規了。”

果然像拉車小哥說的,村口的道路已經被泥石流沖壞了,刻著“楊家村”三個字的石碑也倒下橫躺在泥漿裏。

阿華從背包裏拿出兩雙拖鞋,卷起了褲腳管換上拖鞋,看得馮家雙眼皮直抽抽。

“阿華,你不會連牙刷牙膏內衣褲都帶了吧。”

阿華一怔,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出門在外,貼身用品還是自己帶的好,外頭的不衛生”。

“難怪行李這麽重。”馮家雙嘆息。

“你沒資格說我,你帶的那堆東西都是鐵疙瘩。”

兩人手拉著手小心翼翼淌著泥漿過去,最深的地方居然漫到了大腿,走得兩人心驚膽戰的。

終於到了楊家村的地頭,阿華回頭看走過來的路,後怕得很。剛才他一腳踩空如果不是馮家雙及時勾住他腰間將他拉回來,恐怕他就淹在裏頭了。到現在腰間都隱隱作痛,驚嘆馮家雙好大的手勁,托住他的勁道不偏不倚正好將他扳回重心。

馮家雙坐到地上,用幹土拍著腿上的濕泥,加速濕泥的幹燥,然後扒拉下來弄幹凈腿。

村口老樹下蹲著一個衣服破爛抽著旱煙的老頭,直勾勾地瞅著馮家雙和阿華。

馮家雙跟他打聽:“老丈,知道楊梅家在哪兒嗎?”

老頭挪動滿是黑泥的兩只腳,背對他倆。

馮家雙很不爽,正要上去理論,被阿華拉住。

“算了,我們去別家問問。”

兩人一邊打聽一邊趕路,終於在太陽下山的時候找到了阿華夢境中的磚房,破舊不堪。

“楊老婆子的女兒三年前去省城後連封信都沒寄過一封,這些年楊老婆子日思夜想的耳朵聾了眼睛花了,這兩年連話都不說了。”村裏人這樣說著。

馮家雙和阿華同情地敲響了房門,半天沒見人來開門,於是想起村民說她耳朵聾了。於是只能找到窗戶沖裏頭揮手,這才引起楊老婆子註意給他倆開了門。

馮家雙啥都不說,找了張床把骨盅打開,依次把骨頭擺放出來,搭出人型。看到桌上有盤新摘的紫紅色楊梅,馮家雙挑了兩顆放到骨架旁邊,站開去。

阿華分明看到老婆婆眼淚滑下來,抖著手緩緩走過去,摸摸骸骨的頭顱。

不需要語言,楊老婆子什麽都明白了。

阿華悠悠嘆著氣,將包裏揣著的十萬厚厚幾疊現鈔放到床上,沒想到楊老婆子看了一眼,手顫抖著掃過,人民幣掉到地上。

馮家雙拉住阿華搖搖頭,將錢收起來,說:“你體諒一下老人家的心情吧,錢再多也比不上女兒能活著回來。”

阿華不讚同:“可是楊梅死了已經是事實,楊婆婆今後的生活怎麽辦,有了這筆錢起碼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馮家雙嘆氣:“如果你是她,你會要這些錢嗎?”

阿華沈默不語。

楊老婆子用她粗糙的手撫摸著顱骨,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到楊梅骸骨上。

馮家雙扯扯阿華衣袖,指著骸骨說:“你看。”

淡藍色的骨架漸漸消散了顏色,變回乳白色的尋常骸骨,怨氣消散不見。

馮家雙捏著佛珠雙手合十,終於,冤骨楊梅了卻心願永遠地留在了家鄉和她母親在一起了。

幫忙楊老婆子把楊梅入土為安,馮家雙心情大好,叫嚷著要去村後頭的小山坡樹林野炊慶賀一番,也不想想現在是深更半夜樹林裏虎狼多。

阿華拗不過他,只能將行李寄放在村民家,陪他上山。

唱著不知名的小曲,馮家雙背著登山包動作靈活猶如猿猴,速度比阿華快上許多,時不時停下等他。阿華喘著氣艱難地爬著,心中疑惑,沒見過馮家雙鍛煉身體,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體力怎麽這麽好。

終於爬到一處平坦的地方,馮家雙手裏提著不知從哪裏抓來的小鹿對阿華說:“休息一下,讓你見識見識我燒烤的手藝。”

於是兩人又莫名其妙開始在山間燒烤野味。阿華不得不稱讚,馮家雙的手藝還真不錯,烤得外酥裏嫩的,即使沒放鹽也噴香十足,吃得心滿意足。

兩人吃飽了還剩下小半烤肉在篝火上繼續烤著,然後躺在平地上仰望天空,只見銀河橫跨在天際,星星點點十分美麗,阿華感嘆,在喧鬧的城市永遠都看不到這等美景吧。

耳邊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的“呼哧呼哧”的呼吸聲,阿華轉頭,見一只渾身漆黑的動物蹲在他旁邊,居然有著一雙綠茵茵的眼睛。

阿華急忙爬起來看個仔細,不由笑出了聲。這只動物只有人的膝蓋這麽高,耷拉著耳朵,搖著尾巴,就是最常見的土狗。想必是聞到這裏的烤肉味過來尋食的吧。

阿華善心又起,撕了一塊鹿肉扔到它面前。沒想到野狗連看都不看一眼,徑直跑到一邊開始刨坑。

阿華好奇地看著它,只見野狗刨了半天從嘴裏吐出黑乎乎的東西扔到裏面,然後原路返回去。

馮家雙也註意到這一幕,走到那個淺坑旁,撿起坑裏的東西湊到篝火前查看,發生“咦”的聲音。

“怎麽了,家雙?”阿華走過去。

馮家雙轉頭,兩只眼睛居然比篝火還亮:“阿華,我發達了!”把黑色物體送到阿華面前,說:“你看看這是什麽。”

阿華接過來,發現上頭長滿了黑色絨毛,是一段細長的骨狀物。

“這是什麽動物的骨頭吧,都發黴了。”

馮家雙連連搖頭:“不是動物,是人的!尺骨。”

阿華手一抖,馮家雙連忙接過來:“嘿嘿,沒想到剛到這兒就有收獲。這是毛骨,是在自然潮濕環境裏生成的,上頭細毛狀的東西是真菌繁殖的結果。”

阿華有點別扭:“你不會連這種荒郊野外的骸骨也感興趣吧,又不是凈骨。”

馮家雙撇撇嘴,說:“你不懂,自然界裏也可能孕育出許多形態各異的骨頭,因為不可預知,所以就很稀罕了。雖然不像凈骨有靈性,但是它們也是不錯的收藏品。”

阿華不敢茍同:“我看你的品味是越來越低了,發黴的骨頭有什麽稀罕的,你要的話去挖墳頭,裏面發黴的骨頭有的是。”

馮家雙笑瞇了眼:“可那些都不是黑毛骨。”耐心地解釋:“真菌侵蝕骨頭,導致骨質變異,運氣好的話就能形成如同礦質般顏色豐富的硬骨。我的地下室裏有些零散的骨頭就是毛骨處理後留下的礦物硬骨。”

“說起這個……”阿華回憶:“的確很漂亮,雖然很斑駁但是都是自然的紋路,很有藝術價值。”

“是吧。”馮家雙笑得更歡。

把毛骨原封不動地放回坑裏,馮家雙拉著阿華退到一旁,說:“這只狗一定是把毛骨當晚餐了,等著它再來埋,我們跟著它去找全副毛骨。”

8、失骨

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那只綠眼睛的狗又出現了,這次叼著的是黑色的肋骨。放進坑裏又跑回樹林。

馮家雙拉著阿華悄悄尾隨在後。這只狗跑得飛快,樹林裏很難行進,阿華一會兒就跟不上了。身旁馮家雙飛身追上,居然如履平地,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阿華來不及驚嘆小心摸索著向前走,幾次迷路只能耐著性子在林子裏尋方向。終於在天色快亮的時候找到了深坑裏蹲著的馮家雙。

“家雙,終於找到你了……”滿頭大汗的阿華跳下坑,拍拍馮家雙的肩膀:“你怎麽跑這麽快,我追都追不上。”

“天賦異稟吧。”心不在焉回答,阿華這才註意到,坑內完整的一副黑色毛骨已經被馮家雙整理出來,擺放整齊,此刻正在做清理工作。

阿華四周看看:“那只狗呢?”

“被我趕跑了。”用刷子小心刷去糞土,馮家雙認真的臉看起來就像個考古學家。

“你先歇歇,我馬上就弄好了。”

阿華於是癱坐在地上,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超負荷運動的後果。阿華這才有閑暇查看四周環境,周圍巨樹環繞,陽光很難透過樹杈縫隙透下來。林間常年潮濕,樹木底部長滿了菌類,而毛骨就被掩埋在這些腐土中。不知是誰曝屍荒野,天時地利促成了毛骨的形成,叫馮家雙撿了便宜。

終於等到馮家雙把毛骨收拾好,兩人沒有興致繼續烤肉,背上毛骨興高采烈地回到村莊。馮家雙向村人要了一個小屋,不顧現在是白天他睡覺的時候,飯都不吃就在裏頭刮除黑毛,照馮家雙的話說起來,這才是剔骨。

阿華有註意到他的工具,是一套九把形狀不一的小刀,刀體深褐色無光澤,不知是用什麽材質做的,而刀柄裹著厚厚的麻布,被常年把握也變成了褐黑色。看小刀在馮家雙手裏翻飛旋轉,每一刀都準確無誤剔除黑毛,沒有損傷骨頭表面分毫,阿華讚嘆不已。這是他第一次看馮家雙操刀,動作如同舞蹈般輕盈,流暢優美令人賞心悅目,又猶如機械般精準,迅捷的手法沒有絲毫失誤,也不知道練了多少年才能有這種身手。

不過時間久了也會看膩,經過兩天一夜馬不停歇的奔波阿華此刻肚子又餓了,昨天那頓烤鹿肉早就消化得幹幹凈凈。眼看馮家雙不把毛骨剃幹凈不會停手,他坐不住了,去向村人借竈臺燒飯,正當他琢磨這些古老器具怎麽用的時候,一旁馮家雙的房間傳來憤怒的喝聲。

“家雙,怎麽了?”阿華出門正巧看到馮家雙手持木棒大吼著沖出來。

“賊狗,把骨頭還給我!”追打前頭叼著黑毛顱骨的野狗。

阿華一怔,發現這就是昨晚遇見的的那只綠眼睛野狗。馮家雙追在後頭打,野狗動作更為靈活,硬是躲開了漫天棍影,往樹叢裏一竄不見了蹤影。

馮家雙發狂似地拍打灌木,尋找野狗,可惜,還是追丟了。

阿華好笑地上前安慰:“想必它記恨你昨天晚上搶它晚飯,今天來搶回來。”

馮家雙臭罵:“狗屁,毛骨是我的,它個狗崽子敢跟我搶骨頭,活膩了。”挽起袖管,馮家雙氣急敗壞:“只剩下顱骨還沒有剔,這狗出現得倒是時候,我今個兒不打死它誓不罷休。”

阿華無語,馮家雙一旦拗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跟條狗搶骨頭虧他做得出來。

不再理會他回去做飯,在廚房裏就聽見外頭他在:“賊狗,賤狗”的嚷嚷,直到飯做好了炊煙裊裊,阿華叫他進屋吃飯,馮家雙還罵罵咧咧無法釋懷。

“等吃了飯再去找吧,大不了我陪你再上山去,說不定那只狗又去埋骨頭了。”阿華勸說。

馮家雙眼睛一亮:“我怎麽沒想到。”說著又操起木棒徑直往外跑。

阿華急忙拉住他:“先把飯吃了,不急在一時。”看馮家雙心不在焉刨飯,阿華問:“你剔骨剔得怎麽樣了?有成果嗎?”

“沒!整副骨架都快爛了,啥都沒有。就剩下顱骨形成礦質硬骨的可能最大,結果還被賊狗搶走了,氣死我了!”

匆忙吃完,馮家雙罵罵咧咧出門準備上山,卻突然停在門口。

阿華從後頭看出去,那只綠眼睛的野狗居然就蹲坐在門口,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見到馮家雙,野狗站起來向外走。回頭,見馮家雙沒有追上來,又蹲到門口等待。

“咦,它想帶我們去哪裏?”阿華感到很新奇,這只狗明擺著是想給他們領路。

馮家雙瞪著野狗臉色很難看,沒有再罵“賊狗”,卻不緊不慢跟在它後頭走。阿華更摸不著頭腦了,急忙跟上去。

繞著路,野狗總是保持在他們的視野內帶路,見他們停下它也停下,直到他們跟上來,它才繼續向前走。老半天,終於到了村子的偏僻角落,那裏,一座破磚房已經沒有人居住的樣子,而房前,破衣老漢抽著旱煙蹲在樹下。

馮家雙一言不發走過去,野狗跑到老漢身邊蹲坐下來,顯得很乖巧。

老漢睜眼,摸摸它的腦袋拍它屁股,野狗自覺進去房間沒了蹤影。

馮家雙冷笑著看老漢抽的煙圈一個接一個飛上天,他抱臂冷笑:“我真是看走了眼,閣下是地下工作者吧。”

阿華丈二摸不著頭腦。

馮家雙拇指沖著老漢指指:“這是倒鬥行家。”

“倒鬥?”

“就是盜墓賊。”

阿華詫異:“啊?”

“閣下以屍犬引我們過來,想幹嘛?”馮家雙語氣不善:“昨晚天黑我倒是沒註意,這麽顯眼的陰眼癩皮狗,養了有些年歲了吧。”

老漢“嘖嘖”笑著,聲音比山間的老鴉還難聽:“小兄弟懂得不少,小小年紀就知道屍犬,你還知道些什麽。”

馮家雙目光如炬,立刻點破老漢身份:“閣下是搬山道人吧。”

老漢哈哈大笑瞇眼凝視馮家雙:“好小子果然有一手,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派系。”

“您老一雙赤腳可把什麽都說了。”翻翻白眼,馮家雙在心裏責罵自己,昨天在村口見到他還以為他是常年爬山勞作才形成這雙骨骼奇異的大腳,那曾料想居然是綠林高手,看來自己眼力功夫還是不到家,犯了低級錯誤。

“小兄弟,你既然知道我是幹嘛的,那也應該猜到我找你來的原因了。”老漢點點頭,將煙鬥往地上敲打,把裏面的煙葉倒出來,收入腰間。

“家雙,你們究竟在打什麽啞謎。”阿華坐不住了,他們說的話沒一句聽得懂的。

老漢瞥了阿華一眼,感嘆著說道:“昨天初一見還不相信,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有人能做出有思維的骨床。”

阿華僵住,沒想到除了馮家雙還有人知道自己的軀殼並非原配。

一旁的馮家雙冷笑走到前頭把阿華掩護在身後,說:“既然知道我是做骨床屬於文派的,你的買賣找我也沒用,倒鬥我可派不上用場。你還是快把毛骨還給我,不要惹急了我跟你翻臉。”

老漢搖搖頭,很是不以為然:“早就知道剔骨匠嗜骨如命,果然不錯,居然把你祖傳的萬骨珠給他戴,昨天看見這串珠子錯把他當成剔骨匠傳人。”

馮家雙嚴重不耐煩,沖到老漢面前亮出了拳頭:“把毛骨還我,你這老賊,偷骨賊!”

老漢慢悠悠抽出煙桿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馮家雙腕子敲上去。

馮家雙條件反射翻腕,食指和中指瞬間做出反應夾住煙桿子彈出去。

老漢輕輕擡手煙桿回到他手裏。

“嘿嘿,文派,小兄弟你糊弄誰呢,千年前剔骨匠就文武不分家了。再說,你這身手,可文不到哪裏去。”

馮家雙臉色非常難看,當初黃金榮威脅他都沒有這麽憋屈,這老頭不就是個搬山道人,不是同行怎麽對剔骨匠這麽了解,連剔骨匠世代不外傳的秘密都知道。

“小兄弟別瞪了,其實我知道這些不足為奇,因為我跟一個剔骨匠是過命的交情。”老漢仰望天空,回憶說:“哎,記得三十年前我幹了一樁大買賣,圈子裏朋友介紹給我一位剔骨匠,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只是見他身手不錯就收下他。也幸虧請了他,那次開棺出手不慎居然招惹上了紅毛老粽子,兇得很,同行的三個夥計都死在它手上。就在我命懸一線的時候,剔骨匠使出分筋錯骨的功夫轉瞬間將紅毛粽子大卸八塊了。”

馮家雙冷笑:“的確是剔骨匠的手段,可是你沒說實話,搬山道人向來獨來獨往,怎麽會又請剔骨匠,又請夥計地去倒鬥。老鬼,下次麻煩打了草稿再撒謊。”

老漢又解釋:“小兄弟,幹倒鬥這行的並不會拘泥於形勢。就像我雖被稱為搬山道人卻並一定打扮成道士。現在還沒有被人倒過的大鬥太少了,幾個派系的人難免會盯上同一個目標,這個時候,就要約法三章共同進退了,否則誰也吃不得好。”

馮家雙摩挲著胡渣,心裏已經認同了他的說法:“即使你求我,我也不會跟你去倒鬥,我的命可值錢了,剔骨匠人丁稀薄,師傅臨終遺言要我教出一百個徒弟才準死,否則他老人家就在地府等著掐死我。”拉著稀裏糊塗地阿華離開,一邊喃喃自語:“老鬼,用具毛骨就想設計我為你賣命,想得美。”

轉頭對老漢說:“那黑毛顱骨你自己留著吧,我們不奉陪了。”

老漢蹲在樹下往煙桿裏裝填新的煙絲,一邊慢悠悠說:“我那個過命交情的剔骨匠說,他幾十歲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憐衣缽無人繼承,幾十具極品凈骨無人可托,拜托我替他尋找其他剔骨匠後人……”

馮家雙屁顛屁顛回來,蹲在老漢面前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他老人家有沒有說這些凈骨溫養過沒?有多少年的歷史了?”

老漢老臉笑開了花:“你怎麽不自己去問他呢。”

馮家雙連連點頭:“您說得是,這種事情要當面溝通才好,麻煩老丈幫我引薦一下吧。”

“那倒鬥的事兒~~~”

馮家雙二話不說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沒問題,一定幫您幹掉墓裏所有的粽子,管他是大粽子,老粽子,幹粽子還是肉粽子,通通叫它們見鬼去。”

兩只偷腥老貓各懷心事,笑容可憎。只留下阿華在那裏郁卒,他們似乎又被牽扯到什麽不得了的事件裏了。

達成協議後,三人窩在老漢的破屋裏做戰略部署。

“我半年前發現這裏的墓葬,花了幾個月時間勘探,剛剛挖通了墓道,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遇到你們,真是天助我也。”老漢躊躇滿志。

馮家雙首先提出質疑:“你確定這是什麽朝代誰的墓葬了嗎?規格大嗎?”

老漢蹲在凳子上,敲著煙桿解釋:“其實,楊家村偏西北方向有個西漢時期的墓,10年前已經有考古隊來發掘過了,聽說是西漢哪個國王的墓,出土了不少文物。我幾年前聽一個摸金校尉說起這裏的風水非常不錯,十分適合墓葬,於是也來到這裏想來碰碰運氣,說不定還有哪個王把自個兒的墓造在這裏。”

煙桿指向西北方向,說:“那裏已經被考古隊挖光了,我就繞著那地塊四周尋訪查探,半年前機緣巧合地找到楊家村,聽村裏人說有塊地從來都種不出糧食,這事兒引起了我的註意,查看後才發現那果然是墓葬的夯土層,看面積應該規模還不小呢。我在那塊地皮旁找到一口旱井,從旱井挖進去果然就打通了墓道。昨天剛進墓道查看,裏頭的殉葬車沒被動過,從器件上看應該也是西漢的物件。規格還看不出來,沒有再往裏頭去,卸下這玩意我就先出來了,打算準備得充分點再進去。”

說到這裏,老漢自豪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青銅物件,銹跡斑斑但是隱約可看出上頭的紋飾十分精美。

“這是我從殉葬車上卸下來的,你別看這個小東西,價值不菲啊,出手起碼這個數。”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萬?”阿華在一旁插嘴,被馮家雙鄙視。

“你當是家裏的油鹽醬醋嗎?五萬……”

“五百萬打底!”老漢呵呵直樂。

馮家雙聳聳肩:“反正我對什麽墓葬、文物的一概不懂,你只需要告訴我準備點什麽東西,什麽時候出發就可以了。”

老漢搖搖頭:“不需要準備,我這兒都有。小兄弟只需要帶上你剔骨匠的行頭就可以了。還有,那串萬骨珠還是你自己戴著比較好,骨床帶了也是白搭。”

“為什麽?”阿華問。

馮家雙道:“剔骨匠如果跟著去倒鬥,會事先準備幾具骨床,萬一遇上粽子就讓骨床去對付。一來骨床沒有思維不怕痛為剔骨匠爭取時間,又是完美打手。二來骨床不是活物,粽子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在墓室裏行動方便可以應對很多人類無法應付的突發事件。”

哪一個都是用命去博的活計,阿華臉都綠了。

馮家雙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去當替死鬼的。”轉頭對老漢說:“阿華不下去,我跟你下去。”

老漢渾濁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抽著煙說:“骨床自有骨床的優勢。粽子你來對付,不需要骨床上陣,但是萬一碰到裏頭有毒氣體或者沒空氣,只有骨床才能派上用場。”

馮家雙沈思一會兒,答應:“好,阿華跟我們去,但是萬骨珠必須讓阿華帶著。”

老漢盯著阿華看了好一會兒,妥協:“好吧。”

9、剔粽子

老漢姓歸,排行老七,馮家雙叫他“老鬼”,老鬼也給兩個小夥子起了綽號。馮家雙是“馮剃頭”,因為他們的相遇就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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