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訂婚典禮被迫取消。

窗外的天黑透了, 典禮宴會廳的賓客排著隊離開,分散著鉆進各自的車內, 帶著謠言和八卦駛離了現場。

而在江城最擁堵的高架橋, 謝霏靜靜躺在救護車的小床上,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顯示她的心率很平穩。

秦元洲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擔憂地問著醫生情況。

一旁負責急救的醫生看了一眼監護儀, 淡淡開口:“暫時診斷是刺激過度導致的, 不過還是要去醫院進行全套的檢查,家屬先不用擔心。”

“受刺激, 怎麽到現在還沒醒?”

這話是謝灼問的, 他牽著宋蕎的手坐在一旁, 語氣裏是止不住的憂慮。

“這要看是什麽刺激了, 有些患者在受到刺激的時候會采取精神保護,醒了反而對他們的精神狀態不好。”

醫生說完,謝灼有些失落地垂下了頭,在心裏止不住地嘆氣。

宋蕎握著他的手,輕聲在他耳邊安慰:“……別擔心。”

謝灼點了點頭, 將她握的更緊, 心裏十分慶幸這個時候她還在自己身邊陪著他。

就像他在家裏發現這個謊言的那天, 如果不是她的安慰, 或許到現在他還沒辦法從那個消息中走出來。

謝霏是在被送到醫院之後醒來的。

她被安排在醫院最好的單人病房,做完一些基礎檢查之後, 三人在病床前又坐了一會。

就在謝灼以為謝霏今晚已經不會醒來的時候,秦元洲就發現她緊閉的眼睛忽然往外流下了兩行淚。

他一頓, 招呼謝灼來看。

謝灼的臉剛湊過去, 謝霏就睜開了眼。

姐弟倆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對上, 謝灼一頓, 半晌說了一句:“醒了?”

“我在醫院?”謝霏的聲音有些朦朧,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

“你昏倒了,當然在醫院。”謝灼回應道。

“我昏倒了?”謝霏半坐起身,腦子還是混沌的,看向床邊的三人,記憶還沒回籠,嘴裏的話卻已經吐了出來:“謝灼……我夢見爸媽是自殺的。”

宋蕎能看出來,謝霏急切地想要一個答案,甚至不管在場的人還有她。

謝灼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開了口:“那不是夢。”

謝霏皺了皺眉:“怎麽可能?事故報告我都看過了,你在騙我?”

“是爸媽在騙我們。”謝灼知道她的大腦已經故意將剛在休息室發生的片段當成了夢境,於是又拿起那張泛黃的紙遞給她看。

謝霏再一次接過,這一次她看完,並沒有暈倒。

而是楞了一下。

這下記憶仿佛才如同潮水一般湧現回腦海,她將那張紙放在了一旁,想要強裝淡定,但還是沒成功。

她用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最終還是問了謝灼當時問過的同一個問題:“為什麽?”

快要三十歲的女人,此時此刻一遍一遍重覆著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再也沒有了一個商業精英一樣的淩厲。

只剩下疑問,還有迷茫。

謝灼沈默著,沒有回答。

謝霏忽然拉著謝灼的手,像是一個瘋子一般:“謝灼,你知道的吧,你知道的吧?你告訴我,為什麽啊?”

謝灼搖了搖頭,沒出聲。

在場的人都沈默,只看著謝霏一遍一遍的喊,語氣裏的無助和臉上那迷茫的表情,就算讓一個完全不知情的人看,都會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她的大半生,那本該無憂無慮的大小姐生活。

全部被愧疚給淹沒了。

眼看著謝霏的狀態越來越差,秦元洲知道謝霏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所以將謝灼和宋蕎兩人先打發到了門外,自己留下來安慰。

宋蕎拉著謝灼的手走出去,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過了好久好久,謝灼都沒出聲說一句話。

門口忽然傳來裏面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的,像是嬰兒才出生時的啼哭,不管不顧,只是一味地發洩著。

頂樓的病房很安靜,這哭聲就顯得格外明顯,宋蕎聽著這聲音,心裏也升起一陣沒來由的難過。

謝灼還是靜靜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聽到裏面的聲音,表面上無動於衷,內心卻已經掀起了一場海嘯。

他預料過太多謝霏的反應,也想過太多的對策。他想,自己作為她的弟弟,在這個時候應該去做些什麽,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說一句我在。

可是他卻什麽都做不到,他只能坐在她的病房門外,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卻連起身開門進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說到底,他仍是沒辦法走出心裏那道坎。

他跟謝霏之間的距離已經太遠,名義上的姐弟,這幾年卻相處地如同仇人。

哪怕他此時此刻心裏湧動著一萬個理由進去看一眼,可是他卻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去和解。

這詞,對他來說太陌生,也太難了。

“進去吧。”宋蕎忽然說。

謝灼有些意外地掃了她一眼,她眉目中的神色依舊平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可是她卻準確地知道自己的心裏在想什麽。

他沈默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沒辦法戰勝自己的內心,只得說一句:“算了。”

“你姐姐現在需要你,你是她的親人。”宋蕎繼續說,忽然很溫和地看了他一眼,聲音也變得柔了些,“如果你沒做好準備,我可以陪你。”

回應她的是一陣沈默。

他在思考。

等到門口傳來的哭聲變小了,謝灼才緩緩站起身,宋蕎下意識起身跟著他,卻被他拒絕:“姐姐,你說的對。這本該是我和她一起面對的事,我太懦弱了,不敢面對自己犯的錯。”

“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怪她,跟她較勁,其實我早就知道爸媽的死跟她無關,可是那個時候我太不懂事,只能將難過轉化成恨,全部丟在謝霏身上。”

“姐姐,謝謝你。”

宋蕎一怔:“……謝我幹什麽?”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是的確是你讓我成長成為了現在的謝灼。”謝灼說著,忽然拉過她的肩膀將她攬到自己懷裏,聲音有些悶,“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我那剩下的人生該怎麽過了。”

宋蕎身子一僵,心裏充斥的感情是不是愛,她說不清。

可是那一刻,她卻格外慶幸,他們遇到了對方。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她輕聲說。

“好。”謝灼松開她,又眷戀地望了她一眼,才轉身打開門往病房裏走。

宋蕎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又坐下等待。

過了一會,秦元洲從病房裏走出來,跟她對視的時候一頓。

轉而坐到她旁邊,很輕的說了一句:“我還從來沒見過宋蕎小姐臉上有這樣的表情。”

她下意識問:“什麽表情?”

“嗯……”秦元洲想了好幾個形容詞,最終沒能給她的表情下一個定義,只是籠統的說了一句:“被愛的表情。”

……

病房裏很暗,只有床邊的一側落地燈亮著微弱的光。

秦元洲走了之後,房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謝灼默默站在床邊,看著床上已經哭腫了眼睛的女人,一言不發。

“楞在那幹什麽。”倒是謝霏先開了口。

謝灼抿了抿嘴,聽到她的聲音變了姿勢,往前走了兩步,坐在了她身側的椅子上。

依舊是那樣的淡淡的表情,沒說話。

“之前怎麽想回家了?”

謝霏將手裏擦眼淚的面巾紙揉成一團,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因為剛哭過,聲音還是悶悶的。

“宋蕎要給你設計禮服,我帶她回去找靈感。”謝灼如實回答,“爸媽……”

欲言又止。

謝霏嘆了一口氣,看向面前的少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開口打斷了他:“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放心吧,我沒那麽脆弱,哭一場也就好了。你也不用擺出一副愧疚的樣子來,該愧疚的是我。”

謝灼擡頭看她,聲音低低的:“為什麽這麽說?”

“這麽多年,你不也一樣不知道麽?反倒是我,總害怕你再從身邊離開,一直想把你抓的緊一些,結果就像流沙一樣,抓的越緊,流的越快。”

說著,謝霏忽然看向她,眼神竟有些柔軟:“不過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謝灼沒說話,擡頭看著她,眼睛很亮:“其實,我一直都沒告訴你,我創業不是為了跟你較勁。”

“為了她,是吧?”謝霏說著,看向門外,忽然想到什麽,“咱倆這幾年都沒坐下來真正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說話了,沒想到一晃眼你都這麽大了。”

謝灼點點頭:“我跟她過得很好。”

“看出來了,是叫宋蕎?”謝灼說,“她設計的禮服很漂亮,跟那些品牌高定不一樣,我能感覺到上面有種符合我的氣質。”

見謝霏誇宋蕎,謝灼在心裏松了一口氣:“可是訂婚典禮……”

“不辦了。”謝霏回答道,“邀請那麽多人,真正相熟的也沒幾個。到時候就請一些你的朋友,宋蕎的朋友還有秦元洲的家人朋友,辦個小婚禮。”

“爸媽去世之後,我感覺我每一步都走在鐵索上。生怕哪一步沒走好,就沒了後路,現在,我該是好好為自己活一活了。”

謝灼一頓:“嗯?”

謝霏淡淡開口解釋:“你的能力我看見了,我也履行當時的約定,不再插手你的事。家裏的公司,你想要,我就給你。你不想要,那我可就得給我未來的小孩了。”

謝霏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話,代表她已經慢慢走出來了,謝灼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忽然開口笑了一聲:“給我吧,我再當嫁妝還給你。”

嫁妝,謝霏一楞,忽然擡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也笑了出來:“謝灼,我發現你可真成了個生意人,真會省。”

“承讓。”謝灼也笑起來。

病房的窗戶半敞著,窗外是燈火通明的城市。

江城的夜景格外繁華,霓虹閃爍的光暈跟著天際那一抹皎白的月光相持,模糊了晝與夜的界限。

謝霏臉上從未露出過如此自然的笑容,在他們談話的某一個瞬間,謝灼有一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那個夢想著成為公主的姑娘當了這麽多年家裏的頂梁柱,終於在人生過半的時候,可以將背上的擔子放下來,好好歇一歇。

他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一句話,此時此刻忽然鉆進了腦海:只要沒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切都不算晚。

作者有話說:

對於謝霏謝灼兄妹之間的關系,我在此補充一些解釋。

一、為什麽謝灼會在謝霏的訂婚典禮上告訴她父母去世的真相?

原因如下:

1.訂婚典禮是兄妹倆見面的最好契機。

讓兄妹倆和解的計劃是秦元洲提出的(本文第74章 有解釋)

他的計劃是,在訂婚典禮那天,邀請謝灼和宋蕎參加,並通過宋蕎設計的那條裙子,實現謝霏對宋蕎態度的轉變,通過宋蕎,來推動姐弟倆的和解。

而在謝灼心裏,和解對他最大的影響是:謝霏對於他跟宋蕎關系的肯定,和對他人生目標的肯定。這一點跟秦元洲的目的是重合的(讓謝霏因為典禮裙子對宋蕎產生改觀)

所以,訂婚典禮本就是一個計劃好的和解地點。

但秦元洲並不知道謝父謝母離世的真相,所以他沒能預料事情的走向,導致了訂婚典禮的失敗。

而謝灼也沒有料到謝霏在知道這個消息的反應時會直接暈倒(對事情結果的預判錯誤導致了不可逆的結果,所以在這一章裏,他看到謝霏暈倒,心中又多了幾分自責)

2.父母去世的真相是姐弟倆和解的先決條件。

父母意外去世這件事情,對謝霏的影響比謝灼大太多了。

她要忽然扛起一個家,肩上不僅壓著對父母去世的自責和愧疚,更是壓著那麽大一個產業,她強迫自己快速長大,成為一個頂梁柱角色。

而她肩膀的責任讓她無暇顧及其他,她沒時間管謝灼,沒空跟他談心,並且因為害怕謝灼也跟父母一樣離開她,所以她想為他好,對他進行了偏執的管教。

只有謝霏知道了這件事,她心裏對父母對謝灼的愧疚的擔子卸下來,才能解決姐弟倆之間的矛盾。

3.訂婚典禮對謝霏來說,並不重要。

計劃好的訂婚典禮上,來參加的沒有真心祝賀她的朋友,只有來跟她進行利益交換的各種名流,這樣的訂婚典禮本就是一場巨大的應酬(這也是為什麽她告訴謝灼不再辦訂婚典禮的原因,因為她放下了自責,已經不用逼著自己拼命往前跑了。)

4.謝灼不是一個完美的人,特別是在家庭關系的處理上,他是沒辦法保持冷靜的。

他沒辦法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周全,他也是剛從那樣一個讓人沒辦法接受的真相中走出來的,沒辦法把一切都考慮進去。

當他消化完了爸媽去世的真相之後,因為恨了謝霏這麽多年,他覺得自己錯了,所以他心中留有對謝霏的愧疚,產生了想要和解的念頭。

這個念頭的動機和目的是(因為愧疚想要和解)

但是在爸媽去世的這麽多年裏,他和謝霏的相處模式一直是一個敵對的相處狀態。

他作為一個好面子的男人,首先跨不出心理的這個坎去主動服軟,他拉不下臉去找她,也做不到態度的大轉變。(人設引導人物的行為)

因為邁不出心裏的那道坎,所以他在計劃好的契機,見到自己的姐姐時,要麽沈默,要麽就說出真相。

二、劇情為什麽不能是謝霏早就知道了父母去世的真相之後瞞著謝灼。

接問題一的第二個回答,父母意外去世對謝霏的影響本身就比謝灼要大。

父母離世直接導致改變了謝霏的人生,間接導致謝灼對謝霏的恨。

她是直接被影響的人,如果她一早就知道了,那麽她沒有理由去瞞著謝灼。

父母是自殺等於她不必為此愧疚,那麽她只要熬過父母離世的悲傷就可以,她不用因為心裏的愧疚而逼迫自己成為一個頂梁柱,將家裏的產業做的那麽大。

沒有了愧疚,她就不再害怕謝灼也跟父母一樣離開她,也就不會對謝灼產生類似於偏執的感情。

因為姐弟倆在父母去世之前的關系很好,如果她提前知道了真相,那麽她壓在心裏石頭落了地,她一定會選擇將這件事告訴親弟弟,實現和解,也就不會出現之後發生的一切了(她逼謝灼出國學音樂,不要謝灼創業)

人物矛盾就不成立。

最後,我想說的是。

一個故事爛不爛尾,取決於每一個讀者對故事發展走向的接受程度,所以我沒辦法寫出所有人都接受的故事結局。

每一本小說的內容和大綱的設計,其實都是有萬千個靈感構成的。而故事的走向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一萬個讀者心裏有一萬個哈姆雷特,我寫下來的走向也只是代表了我對故事看法,所以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好與壞。

但如果一個作者需要額外再寫對劇情的解釋才能讓讀者完全理解故事的內容,其實這也正反映出了我作為一個作者講故事能力的欠缺,我會進行反思,並在之後努力做的更好。

再一次感謝大家的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