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謝衣結束了冥想，從布下了結界的房間走出，來到樓下的客棧大廳後向門外望去。

“這是...？”

與往常不同，街道上的人群沒有散去，和白日一樣熱鬧無比。

“謝衣先生，這是西邊傳過來的習俗。今天被認為是每一年夏季和冬季交界的日子，要在季節變換的時刻舉行慶典。”

“...原來如此。”

謝衣點頭。

過去的流月城每年都有神農祭典，是最後的末路中少有讓族人歡心的節日。下界的中原也有二十四節氣，清明要熄火寒食，冬至則需喝羊肉湯。西邊的大地上按照不同的紀年方法定下了節日慶典的日期，這很好理解。

只是，既然是慶典...

謝衣有些不確定自己之前有沒有看錯。

負責翻譯和交流的少年正要說些什麽，卻看到沈夜牽著沈曦從外面回來。

“哥哥，還有謝衣哥哥，剛才我看到有人的臉上...好奇怪...”

謝衣也看到了。

西域人臉部輪廓分明，眼眶深陷鼻梁高聳。不少人參加慶典都在臉上塗了顏料，這本來沒什麽。但是，在化妝的作用下，他們一個二個不是缺了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就是皮膚殘缺不全猩紅的血肉暴露在外，甚至還是人在臉上畫了五官，宛如多了一張臉。好好的街道上，匯聚的人群生生成了群魔亂舞。

幸好沈曦修習了法術，在靈力的探查下明白看到的景象只是畫筆的作用，沒有人真正受傷，否則如此場景就不是用奇怪來形容了。

“哈~是沈夜先生，沈曦小姐，”接收雇傭的少年看著來者，不禁對沈曦居然沒被嚇到有些驚訝，他又看向謝衣，“還有謝衣先生，今晚不只是慶祝一年來周圍田地的豐收。我們相信，每年的這一天還是亡靈重返人間的日子。”

“但是，他們為什麽要在臉上...？”

謝衣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卻又覺得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他不是沒見過中原的清明祭祀先人。

暮春時節，人們會在墳前豎起白色的招魂幡，有著寒食的習俗。紙紮的房舍和馬匹在火盆中化為灰燼，隨著騰起的旋風飄散在空中，一沓一沓的紙錢在墳間灑落，隱隱有哭泣的悲聲飄飄搖搖。

但在此地的風俗中，活人把自己搞的和死人一樣，想必有著有趣的說法。

“很醜。”

曾經的大祭司毫不客氣地發表看法，隱藏的顏控固有屬性表露無遺。

華月正逢走進客棧大門，聽到沈夜對人們裝束的評價，不由得想起之前他們在捐毒圍堵樂無異一行人。夏夷則妖氣爆發擊退了華月，沈夜卻輕飄飄一句太醜不要再打。知道的人明白大祭司指的是華月魔化後的摸樣，不知道的多半會以為是大祭司覺得鮫人半妖醜得連打都不想打了！

“...額，沈夜先生，傳說在這一天死靈會對生者不利，我們扮成死人他們就分辨不出來了...吧？”

至於...很醜這種事？？？

灰衣的少年是頭一回見識到向來沈穩的金主老板如此語出驚人。

“分不出來...”

是讓活人分不清活人和死人，還是讓死人分不清活人和死人，沈夜不想深究。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趣，不枉他們遠走西方，更恰逢趕上。

“師尊，我們今晚出去看看？”

沈夜看向門外，看到了華月正站在門口，還沒進來，向她點了點頭。若說沈曦對街道上人們的化妝還會用奇怪來形容，其他幾位就對今夜這裏的人們如此造型見怪不怪，只覺得好玩。畢竟，瞳以前的設計都是只有思路想不到，根本沒有下限一說。

街道兩旁火把燃起，在各個較大的路口，火堆設置在中央。

平日裏入夜後很快沈寂下來的城市在今日被跳躍的火光照的通明。

漫步在城市中，流月城亡靈們在路口隨意拐了幾個彎，看到不少尋常人家都烤制了面食和肉類擺在門口，食物的香氣伴著耀眼的火光擴散開來。

他們還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瞳和十二。

銀發的亡靈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張淡定臉，十二把面具扣在臉上，也對夜色下人們陰森獵奇的造型目不斜視。

“請問這些是給誰...？”

十二註意到一路上都沒有人來享用這些食物，看著朝他們走過來的沈夜一行，還有跟著進行翻譯的少年，忍不住開口。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問題，灰衣少年笑著說，“制作這些食物一方面是為了慶祝這一年的豐收，一方面是款待返回人間的鬼魂。”

“原來是這樣。”

十二下意識看著身邊的瞳。他見識過過仰望星空的奇特，以至於來到這裏之後都盡量吃的簡單。

“那麽，今天的這些火把和火堆也不只是慶祝？”

謝衣看著橙色的火焰，意識到這個同時有著慶祝豐收和款待亡靈的節日在各種特征上多半有著雙重含義。

“謝衣先生想的不錯。我們相信火焰可以燒盡邪惡的力量可以使死者不要靠近，另外，畢竟死者是我們的先人，但願這些沿街道燃燒的火把和火堆可以引導他們，為他們照亮路途。”

“火照之路？”

“沈夜先生，您說什麽？”

少年一時沒反應過來，但另外幾位卻都聽懂了。

他們在地界的魂之彼岸看到了沿路盛開的彼岸花，顏色鮮紅，像火又像血，卻是黃泉忘川的特征。在西方的返魂之夜，人間的鬼魂亡靈們或許可以通過燃燒跳躍的火光找到通向地下的途經，暗合了彼岸花的指引。

“...沒什麽。”

沈夜搖了搖頭。

地上的人們大都不擅長法術，距離隔得遠了，很多風俗和傳說都會變。但巧合的是，有些看似沒有關聯的習俗最後卻可以追溯到同樣的傳說。返魂之夜，人們化妝為異類走在街道上。但是，就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可怖的妝容，一支支火把，一個個火堆，還有家家戶戶門前放置的食物能夠對鬼魂起著多大的作用。

他們看不見，流月城的亡靈們卻看得很清楚。

城鎮的分岔路口大都和死者世界的忘川重疊，是死者回歸的道路，更以明亮的火堆作為標記。街道上穿梭著飄忽不定的暗影，身影時不時彼此重疊，空若無物。他們隨意亂逛，偶爾找不到方向，便朝著火光聚集。

“哥哥，那邊有人發糖。”

沈曦仰起頭，搖了搖沈夜的袖子。她吃不到糖，但是以亡靈的身份參與這樣的游戲很好玩。誰又知道拿了糖的孩子裏有真正的小鬼呢，這樣的事情光是想想就十分有趣。

沈夜朝著小曦的視線看過去，發覺不只是大人扮得陰氣森然，小孩子一樣被打扮成死人樣子，不禁嘆了口氣，“華月，麻煩你了。”

“好的，阿夜。”

華月笑著答應，心裏想著，要不要從哪裏弄一大塊白布讓沈曦裝扮一回人們認知裏的小幽靈。

看著華月牽著小曦走遠的背影，瞳打量著火光印在墻上地上的影子，“阿夜，這次慶典確實有趣，我就再去別處看看了。”卻不知他說的有趣是指的活人還是死人。

“恩。”

瞳和十二走到街角，轉了個彎。

沈夜看向一路陪同進行翻譯和講解的少年，“我已大致了解，今晚你不用再跟著了。”

“是的，先生。”少年轉身離去。

沈夜和謝衣並肩走在街道上，看著扮成死者的普通人們和他們這樣真正的死人擦肩而過。還有不少人則是毫無察覺地從透明沒有實體的幽靈當中直接穿過，因為有很多今夜返回人間的鬼魂他們根本看不到。一夜之間，群魔亂舞，鬼影橫行，像是要持續整個通宵。

紮好的稻草人被火把點燃，紛飛的草葉帶著火星飄上夜空，格外顯眼。形似骷髏的木雕被好事者立在街角，恰好在兩位亡靈走過的時候倒下。明白這些只是慶典的小玩笑，沈夜和謝衣都當做沒看到一樣走了過去。

待走遠了。

“師尊，想必剛才對方是想嚇我們。”很遺憾沒有成功。

“恩。”

看著忍不住笑的謝衣，沈夜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骷髏保持不了平衡，如果把它的膝關節和踝關節做細致一些，說不定可以走幾步再倒下。”

“謝衣你...”

沈夜也忍不住樂了。他不得不承認，技術宅的徒弟有著多方面的靈感。

但是...

英明神武的大祭司又想了想，越想越覺得沒對。他承認在之前的一百多年裏有著重鑄初七三觀的惡劣念頭，教導出了一名善於潛行攻擊快準狠的刺客。但是，考慮到烈山部人死後化為灰燼，他絕對沒教過初七關於把人體節節肢解細細剖開來該是個什麽樣子。

沈夜考慮著，要不要哪天和謝衣談談人生和理想，或許順便也該和瞳談談？

作者有話要說：

萬聖節發源於不列顛凱爾特人，現在風行世界，基本等同西方的鬼節，和清明，七月半差不多【每年這個時候，歐美都有不少恐怖片上映哦(^o^)/~

流月城雖然設定是上古神裔，但是建築，服裝，還有說話風格都很不中原~~~風琊特別明顯，整一個從劍與魔法世界穿越過來的亡靈法師0 0

這章的字數算是大突破，可能和我平時喜歡恐怖類小說電影和游戲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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