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說這話，必定是口出狂言！然而不遠處的慘況仍未平靜，桃花癲狂的模樣讓人毛骨悚然。

大樹搖頭難以接受道：“你瘋了……”

一直沈默的宋夫人此時抑結難舒地嘆了一聲：“或許當初不該把你帶出來……”

嗯？宋夫人似乎知道內情。蓽寒問道：“娘，你能否可以控制這短笛，我搶過來不難。”

“我不會，你爹會，但遠水難救近火，連山下那人趕上山，都來不及了！”

“那人是不是山下一方蝴蝶館的大夫？”

宋夫人詫異道：“你認識？”

怎會認識的？即使近在咫尺，為了躲人耳目，她和“那人”已經十來年沒見面了。

蓽寒是在場所有人當中最冷靜清醒的。他淡然解釋道：

“之前短笛響過兩次，每次都令小芷失去神志。在山下看過大夫了，他在診斷的過程中給小芷綁了一條中藥浸泡過的紅繩，然後短笛再響起之時，她非但不受影響，反而連召喚來的野獸都對她避讓。”

若非察覺到野獸不針對白芷，他的視線又怎會放心離她而去。

“這就奇怪了，族人向來對笛音免疫，即使小芷繼承了普通人的血統，也應該像普通人一樣受短笛誘惑，怎會失去神志的呢？”

未等他們研究出結果，白芷一襲血衣回歸，表情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瞧見她的模樣，蓽寒心中猛地一擊，當即快步上前接住了隨時支撐不住的步伐，滿眼關切道：“沒

事吧！”

他的聲音仿佛打開了白芷脆弱的大門，一把伏在丈夫結實的肩膀上放聲痛哭：

“怎麽辦？全死了，我連一個小孩子都救不了……”

“這不是你的錯……”

“對呀，不是你錯。”桃花陰笑道：“為何偽善的人那麽多……”

“你住口！”大樹忍無可忍，厲聲喝道：

“你恨老天爺對你不公，你傷害不相幹的人做什麽呢？

其實你最應該恨的人是我，我明知你只有我一個親人了，孤苦無依，咱倆自小相依為命，也知道你的情感錯負，卻一再逃避，讓你一再傷心難過。

只因為一開始咱倆就是兄弟！我打你罵你，多麽希望你離我而去，這種感覺非常強烈，正是源於我一直不願面對的愛。你罵舅舅是懦夫，其實我才是懦夫，今日我經歷了舅舅一樣的遭遇，一心想著以死謝罪，活著的一分半刻都是煎熬，實在提不起勇氣去面對和贖罪。但願我的死，能換回你一點點麻木的良知。”

桃花一生坎坷，非人的遭遇導致內心深處極其扭曲，活著對於她來說沒什麽樂趣。她對自己認知是頂天立地的男性，迫於外貌的阻礙，塗脂抹粉，垂眉伏低已是難受到想死。年少若不是有養母的溫暖以待，她大概早就瘋了吧！

情愫什麽時候開始芽然的，她也不知道。大概是從養母過世，有大樹陪著，悲傷仿佛真的可以一點點消逝。

卑微的他，如今居然親耳

聽到大樹承認他倆的感情，什麽禮義廉恥，什麽可能的不可能的，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他曾是一個不合理的存在，現在欣慰他出現所摩擦的痕跡。也許不能撫平傷口，卻是人生中第一感到來人間一趟不可悔此行。

真的，特別的欣慰。很高興在生命的盡頭可以得此答案！

毫無征兆，她突然表情猙獰，吐血倒地，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桃花……”

“圓球……”

世界上最愛他的兩個男人，同時急切的呼喚。大樹情急之下竟忘站起，直接用狼狽不堪的爬行方式夠到了桃花逐漸冰冷的身體。

“怎麽會這樣……”大樹擁她入懷，悲痛萬分。

“給江秋陽準備的毒藥，我留給了自己。因為我一直有殺戮的欲望，就好像今天晚上。我活著必然會成為一個大魔頭，到時候你就會對我更加失望，我不要你對我失望。恰好我一直厭世，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不要哭，不要為我難過，真的，你要為我高興……”桃花燦爛地笑著。今晚她笑了無次數，唯獨這次是發至肺腑的真情實感。

她彌留之際再無怨恨，只是有一事想向宋夫人求證：“夫人，我是打哪來的？”

宋夫人仰天悲憫，重重的籲了一口氣，神色覆雜地輕輕靠近那可憐的孩子……

“娘別過去……”

白芷從蓽寒懷裏跳出，帶著哭腔阻攔。

“無妨的！”宋夫人從大樹手上接過桃花，溫柔地拍

著她後背，慈愛溢出眼眶，輕聲細語地哄道：

“你呀，出生在東方的一個仙海裏，那個仙海外表是個海，但每日日出東升的第一個時辰，仙海就會打開一道通往另一世外桃源的門。那裏山清水秀，如仙如畫，地傑人靈。沒有一點汙穢和瑕疵，沒有一片……”

桃花聽著聽著，慢慢的合上了眼眸，結束了痛苦的一生。

宋夫人有所察覺，頓了頓，強忍著悲傷繼續將故事展開：

“沒有一片落葉，也沒有一朵烏雲。美的不真實。你是族人之一，我也是族人之一，也都是藥人。夫人小的時候，藥人是非常普遍的，雖然藥人基本都有很強烈的副作用，可族裏的神人多的是，有辦法抑制副作用，夫人曾經在仙海裏不是這副古怪的模樣，哈哈，也曾是個高挑的小仙女，所以那時候並沒有覺得藥人是不妥的，連剛出生的女兒，都毫不猶豫地獻了上去……”

蓽寒表面沒有太大的變化，實則內心一陣奔騰。

這麽說來，他還有個姐姐！

“後來試藥的數量不夠，族裏派了一批年輕人出去。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靈動的，落葉與落紅淒美，日夜交替，大自然的風和雨妙不可言。

大自然的自然規律不應該被人為打破，夫人和一些族人幡然醒悟，叛出仙海的同時，攪黃了當年那批“成果”，偷了藥方保命，把所有不屬於那裏的孩子帶了出來。

夫人逃出生天後，

一直掛念女兒，但偷了藥方回去必死無疑，所以托仍在仙海的青年幫忙。在夫人叛出仙海之時，族人早就捏緊了夫人女兒這張王牌，施詭計將你與我女兒調換，青年被蒙在鼓裏，之後把你帶了出來。

因為青年有更重要的任務，所以在小鎮的人們安全後，把你托付給了梁拾理。夫人接到青年的傳書後，馬上動身去接你，可是這時你娘親由於短笛受到迫害，帶著你不知所終。

我們家一直是被監視的對象，所以覺得你的失蹤，可能還是一種幸運。直到秋陽的出現，才知道你小小年紀已經開始病發。按照秋陽給的地點，我們找過你的。

哈，你說你周歲開始記事，那樣你肯定記得夫人這個奇怪的大嬸。你不愧是仙海之人，兩三歲便思維敏捷，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過上好日子。

你反問什麽是好日子？這個不是你想要的！你說如果我能幫你止痛的話，你就跟我走。

因為你身體裏的骨頭好像每天都會粉碎一樣，你娘親以為你的病況一天比一天好轉，其實你是一天比一天能忍痛……

抱歉，我不沒有能力幫你止痛，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苦難，對不起……”

宋夫人抱著桃花的屍身悲泣，江秋陽也於這時與世長辭。

大樹陷入了愛人離世的痛苦當中。

白芷與蓽寒不願打擾母親，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直至天明，直至雷聲爆炸，閃電劈裂，大雨滂

沱，泯滅了古寺最後的火星。

雨水打在壁玉短笛上，把掩蓋短笛通透的血跡洗去，讓其恢覆了原來的面貌。

“其實壁玉短笛並非無解，雷聲的轟鳴可破，只是這場大雨，來得未免太晚了！”

來晚的大雨，還算是大雨嗎？

遲到的正義，還算是正義嗎？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