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在鎮上的招待所住了將近一周,步之遙背了臺便攜式制氧機,和孩子們到處玩。

晚間的小屋內,爐火烤得暖意融融,她對孩子們說道:“我去年才從父母那接手事務,有什麽不足的地方,請大家務必要和我說。”

“我想姐姐多來看我們。”

“我想和姐姐去□□廣場,看升旗。”

“姐姐很忙的。”

“那我要攢錢去北京找姐姐玩!”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又註意到角落裏安靜的少年,攛掇起他來:“多吉,你怎麽不說話了?”

“對啊多吉,你的漢話最標準了,快給姐姐講兩句。”

“多吉不敢說,是害羞吧?”

“姐姐你看,多吉臉紅了!”

歡樂的氣氛洋溢,被起哄的少年面紅耳赤,背過身去不理大家,步之遙忙打圓場:“行了行了,多吉臉皮薄,你們就別欺負他了。”

父母已逝,太多秘密封存,她無從知曉,父母資助少年是命運的巧合,抑或出於關心,想照拂老友流落在外的孩子。

晚些,孩子們隨家中長輩回家,少年的家人前些年意外亡故,家中只剩他一人,他慢吞吞挪動著,遠離人群。

“多吉。”步之遙喚他。

“姐姐。”少年停住,神態有種低眉順眼的乖巧,“我有問題想問姐姐。”

沒等她說,他先問她:“我考上北京的大學,能經常見到姐姐嗎?”

少年的低眉順眼,源於他飽受折磨的童年,使他學會隱藏自己,而步之遙看得透徹,他近似自閉的表象下,有隱忍到極致的瘋狂。

與其給少年帶來落差,不如說實話,她答道:“取決於我忙不忙。”

“好。”少年認真看著步之遙的眼睛,想了想說,“那姐姐要在北京等我。”

不會等太久的,送少年走後,步之遙在做盤算。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項家的根基比她家要深,即便知道步家敗落有項家背後運作,她一時半會也扳不倒,要徐徐圖之。

在她東山再起後,腦回路奇特的項逾澤又向她示好,他托人買回她父母的幾件遺物,順勢提出請她吃飯,借機緩和她和他父母的關系。

剛好利用他們,步之遙加回項家父母,她雖然不能一氣掀翻項家,但能給他們添點麻煩。

她將游玩的照片發到朋友圈,抓拍少年與項逾澤最相似的角度,九宮格中占有一格,靜待後續。

又過半個月,首都國際機場,步之遙與孩子們依依惜別。

臨行前,最小的女孩拉著步之遙的衣角,悄悄問:“姐姐,多吉不和我們回家嗎?”

“多吉他找到家人了。”步之遙摸摸小女孩的頭。

她拍了張照片,飛機飛往高空,剛發完,顧斯菀發來微信:【那男孩留下了?】【留下了,項德輝夠快的,沈霜還助攻,他不留誰留?】步之遙回道。

項逾澤的母親沈霜,只圍著出軌的丈夫項德輝轉,日常由吃喝玩樂和捉奸組成。圈子裏都說沈霜捉奸捉得魔怔了,顧斯菀頗為認同:【她闊太太當的,腦子都當退化了,還找人想揍那幫孩子來威脅那男孩,做夢呢?】【巧就巧在項德輝下手更早,當天出的親子鑒定,當場就把人帶走了】步之遙聽在場孩子七嘴八舌的描述,還原場景——

老渣男項德輝得知親子鑒定結果,立馬派了保鏢偷偷保護小兒子出行,正撞沈霜派來揍人的那夥人。見妻子敢對他失散多年的小兒子動手,他大怒,當著沈霜的面,帶小兒子回了家。

【那男孩居然答應了,要我我不會答應】顧斯菀有同款渣爹,好在他死得早。

【他才十五歲,想報仇總得蟄伏】步之遙坐進車裏。

她望向車窗外:“回公司吧。”

“步總,前臺說那位周先生剛找過你。”電話裏,秘書對步之遙說,“算上他寄的快遞和找的跑腿,已經是第十次了。”

“回去說。”步之遙結束通話。

她進到公司大樓,前臺孟蕊調出訪客登記:“步總,周先生來第三次了,他說想見你。”

“不是第二次嗎?”步之遙問孟蕊。

那位周先生高且消瘦,眉目間難掩頹廢憔悴,孟蕊有些難為情地向步之遙匯報:“他第一次來,穿的灰黑色沖鋒衣,我們把他認成快遞小哥了。”

她提議道:“步總,他要是再來,我們就讓保安把他趕走。”

是他先說不會再見面,步之遙淺笑:“不管他什麽時候來,我都不在。”

她的軌跡照常運轉,而名叫多吉的少年,卻在經歷人生的劇變,比她想象得要快——在讓兒子認祖歸宗這方面,沒人比項德輝更追求速度。

“姐姐。”少年深夜打來電話,“明天我要去改名字了,中間的字我想你來取。”

他的呼吸很輕,似在回避被她拒絕的可能,步之遙猶豫片刻,坦誠道:“我沒資格,它是你的名字,你該自己拿主意。”

“我的名字是舅舅取的,他對我很差,好幾次差點打死我。是你父母資助我、解救我,如果你說你沒資格,那我不知道誰比你更有資格。”少年罕見地用漢話講出長句,“兩個名字我都厭惡,但好歹現在這個,有一個字歸我,我想把它交給你。”

他的尾音微不可聞,像低進塵埃裏,步之遙的心驀然被無形的手揪緊。她以為她丟掉了人類的情感,不會共情,但她沒有。

她在心疼,心的跳動讓她明白,她真切地存活著。

一個字在她腦海裏浮現:“‘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鳴’。”

“好,從今天起,我就叫項鳴澤。”少年如同被賦予新生,他閉上眼,看見神山上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

他打電話是來邀請她,項德輝為他辦了宴會,要對外公布找回兒子的喜訊,步之遙接受邀請,又聽項鳴澤問她:“姐姐是和項逾澤定過親嗎?”

定親,好傳統的說法,她否認:“沒定,耽擱了。”

“你叫他什麽?”項鳴澤問。

“我叫他前兩個字。”步之遙從小到大只叫項逾澤前兩個字,以前她自認他最特別,對他的稱呼也獨一無二,殊不知他只當她是“被編排的未婚妻”。

“‘澤’是留給我的,對嗎?”好像有透明的羽毛飛過,項鳴澤將它攏在掌心,“姐姐能不能叫我小澤?”

“好,小澤。”步之遙喚道。

周五的宴會,陳亦崇回美國過感恩節了,她排好行程獨自赴約。

準時準點下班,某種心靈感應的作用下,步之遙朝右前方看去,一道人影迅速躲閃。

她想再看會,保安隊已沖向那人的方位:“鬼鬼祟祟的幹嘛呢!出來!”

公司來往人多,可疑人員出現,保安們一擁而上將其制服,見步之遙來,將人扭送到她面前:“步總,這人鬼鬼祟祟的,一見我們還想跑,八成是壞人,咱們報警吧。”

她看清,那是周以寒。他被保安們壓著跪在地上,頭發淩亂不堪,眼鏡框也被撞得歪斜,羽絨服拉鏈開了,皺皺巴巴的拖在兩邊。

“我、我不是。”他頭低著,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映出他的卑微與無措。

發覺他的窘迫,他緊閉雙眼,緊緊抿著的嘴唇卻仍微顫。

“沒事,大家別怕,都散了吧。”步之遙叫遠處圍觀的員工們離開,對保安說,“他不是。”

“這位先生是我的……”她的聲線平靜又沈穩,“朋友。”

他微微擡起的頭,在聽她說“朋友”時無力垂下。保安們扶起周以寒,不停向他道歉,步之遙吩咐道:“帶他去我的休息室。”

“不必了。”周以寒掙脫保安們的攙扶,羽絨服帽子蓋住眼睛。

他的眼睛只看腳下,步伐虛浮無力,渾渾噩噩離去。

她默然,半晌,步之遙開口:“你們沒錯,在履行分內職責,今天是我失誤,我該事先告知你們的。”

分手那天,她藏了張支票在周以寒的枕頭下,他來找她,是要歸還她那張支票。何必呢,她按下電梯,前往停車場。

宴會上,項德輝難掩喜悅,隆重介紹他剛認回的小兒子,以他老牌渣男的特性,不用說大家就都知道小兒子的來歷。

長桌旁,沈霜端著酒杯和太太們社交,一口銀牙要被咬碎:“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和商界的朋友們聊過,步之遙來到太太們這邊。她開腔嘲諷道:“伯母,您的臉還用打啊?不是您自己湊上去,讓伯父打的嗎?”

丈夫出軌成性,成天去捉奸的沈霜早已歇斯底裏、尖銳敏感,不光視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為假想敵,還把兒子捧上天去,瞧不起步之遙,嫌談戀愛是自己兒子吃虧。

沒少被沈霜找茬挑刺,步之遙每次都冷酷回懟,主動攻擊也越發嫻熟:“多簡單啊伯母,離婚唄,您要提離婚,伯父肯定同意,他快樂了,您也用不著受氣了。您說說,您都當了二十幾年的笑話了,再不離,可真夠j——”

可真夠賤的。

“你!”沈霜儀態盡失,她瞪著步之遙,一臉的扭曲。

大象踩蚊子,純屬碾壓局,步之遙轉而跟太太們說些客套話,等項鳴澤聊完找她。天不遂人願,來人是項逾澤,他話裏帶點討好,勸她:“小遙,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

“你比她還難受,怎麽了?哦,我懂了。”步之遙靠近項逾澤,面露笑意悄聲道,“當時我爸媽要生男孩,你怎麽說風涼話來著?說我惦記他們家產,男孩繼承家業正常,叫我別矯情,反正婚後你不會虧待我。”

她最後悔沒早認清項逾澤的本質,沒早跟他決裂。端詳著酒液折射的色彩,她又笑:“現在矯情的,我看是你吧?雷劈到你頭上,你知道喊疼了?”

“姐姐,我來晚了。”項鳴澤打斷項逾澤要出口的歉意,來陪步之遙,“剛我爸帶我認識他朋友去了。”

他對外也叫項德輝“爸”,提起父親時,眼中孺慕之情不似作假,把父親看作人生唯一的、遲來的溫暖。暗暗讚嘆項鳴澤的演技,步之遙忽略項逾澤,專註和項鳴澤聊:“小澤,過兩天我們公司慶功宴,你也去,我要帶你認識我朋友。”

聽步之遙叫他“小澤”,他生物學上的哥哥露出詫異之色,項鳴澤模仿他最純真的笑:“姐姐,你高估我了,爸帶我認識的人很多,我怕我記不住。”

“但我能記住你最好的朋友。”他站位擋住項逾澤,只餘自己在步之遙視野裏,“你喝酒了,我送你們去看電影。”

淩晨有電影首映,步之遙和夏初柔相約,晚上連看兩場,項鳴澤說要送她們,她說好。宴會散場,她去休息室找早到的夏初柔,兩人坐電梯到停車場。

“遙遙,我……”夏初柔正想和步之遙吐槽期末覆習,冷不丁瞧見車前躺著個人,還滿臉是血,被嚇得驚叫,“媽呀!”

“遙遙你別去,我去,小澤你穩住她。”身為醫學生,她立刻恢覆理智,上前查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