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Chapter.33

關燈
讓我們熱烈歡迎Joanna的到來——”

話音一落, 臺下響起如雷般的掌聲,回蕩在偌大的觀眾席。

經久不息。

這間劇院的舞臺和座位都不若專業的音樂廳,舞臺略小, 觀眾席上寥寥十幾人,就坐了前廳的十分之一,來的大多都是樂團的工作人員。

從喬稚晚進來這裏, 與那晚宴會上一般的, 不斷在她臉上身上脧巡著的, 質詢打量著她的眼神,在頭頂逆光的掩映下,一瞬間,似乎都變為了欽羨, 崇拜, 聚精會神,還夾雜著一些妒忌。

Joanna的名字在圈中可謂十分如雷貫耳, 高不可攀的家世背景, 優秀的學歷, 年少成名的“天才音樂家”title,坐在這裏的一刻, 即便略有些黯然失色, 但仍無可忽視。

她是天生屬於舞臺的人。

輾轉於世界各個國家的各大音樂廳, 饒是緋聞加身, 與她有關的閑言碎語轟轟烈烈, LosSeason已將她除名在外, 她仍是那麽的光彩奪目, 輕輕地倚在那把成色光澤都有些古舊的大提琴旁, 也令人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目光。

喬稚晚坐定在舞臺, 她輕裝簡行,不若從前每次登臺演出,都要穿厚重的演出禮服,這樣輕便,卻莫名讓她輕松許多,但先前盤旋在頭頂的壓力,那些因為演奏不出令自己滿意的,富含熱情的音樂而擔憂的心情,仍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深深地呼吸,優雅地微笑,這才打了招呼。

“大家好。”

從她進來就一直伴在她左右,為她舒緩緊張的女秘書Maggie先帶頭點頭微笑:“Joanna,準備好可以開始了。”

臺下不乏飄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怎麽回事,她怎麽會來我們樂團?這太降咖了吧……”

“你不知道嗎,她和許總是在國外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她的事兒你沒聽說嗎,她濫/交還嗑/藥誒……”

“我聽說了,在國外鬧得很兇,她在費城演奏會之前還嗑藥過量暈倒了,後面的演奏狀態也越來越差……”

“那她來我們樂團,是活不下去了缺錢花嗎……”

“我猜是呢,聽說她媽媽把她的房子都賣掉了,她沒有她媽媽根本沒法活的,就是個巨嬰……”

“聽聽到底怎麽樣吧,我總聽說她每次上臺演奏之前都要喝酒的,不喝酒就演奏不出來……”

“其實是嗑藥吧,果然和她爸爸一樣是個瘋子 ……”

“那今天呢,她喝酒了嗎?”

“沒喝吧,我估計肯定也拉不了多好,都是吹的……”

“不過居然要我們來面試她,什麽世道啊,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說出去都惹人笑話,她長這麽大都沒被‘面試’過吧……”

伴隨著輕嘲與調笑,都在看她的笑話。

Maggie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周圍才徹底安靜下來。

喬稚晚的面色卻絲毫不改,仍然一副清冷淡然的神情,她出現在舞臺上,無論風評如何,永遠是眾人的焦點。

從以前到現在,她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一點。

但是以前,傲慢如她,她是從來不屑於來這種小樂團演出的。

也許真是跟在Rachel身邊久了,雖然她的骨子裏在抵抗Rachel 對她的影響,但不知不覺還會變成Rachel那樣的人,父母那樣的人。

……父親那樣的人。

那樣的瘋子。

喬稚晚輕輕垂下眼,好像一晃,回到了童年時在加州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

父親帶她跋涉過的森林,從頭頂飄過的雲,仿佛海鷗的尾巴和翅膀一片片鋪開,風帶著父親和她,一棵棵地辨識、尋找的,那棵屬於他們的樹,穿梭過灌木,聽見自然界最純真的呼喚,一切都沒有盡頭。

或是昨天,那個獨屬於夏天的夜晚。

煙熏繚繞的破舊KTV,少年矯健的身影,包廂中光影迷離下男男女女的尖叫,從夜晚的城市隧道呼嘯過耳邊的風,穿過他和她的發尖兒,彌散開一縷縷相似的薄荷香氣,化作繚於指尖兒的甜味煊赫門。

原來一切都是那麽的彌足珍貴。

原來她以為她自父親去世後就不再快樂的人生,也是有一兩件令她想要記住的,能夠取悅到她的小事。

或許是一陣風,或許是一滴雨,好像都讓這個她懵懵出逃的夏天,變得不一樣了。

不知琴音是如何自琴弓與琴弦之間流淌而出的。

她在她的音樂中看到了什麽呢。

看到了歐洲海濱小鎮一叢叢錯落在懸崖峭壁上的淡藍色房屋,狹窄緊湊的日式街頭上空飄蕩不休的鯉魚旗。

港口群山交繞,海浪高高地飛躍至雲隙間。

城市邊緣灰色的小巷,清晨醒來透入窗口的第一縷陽光,望出去,是厚重笨拙的起重機,強拆不掉的爛尾樓。

暮光乍現出薔薇色,如野鳥一般撲簌簌地飛躍道路的少年,隨著天邊的橫雲一層又一層地幻化為紫色的,金色的,淡藍色的,薄荷色的光,匯聚成為階梯狀,像天盡頭攀爬,變成一朵厚重的、了無生氣的積雨雲。

灰色的。

她又什麽都看不到了。

樂聲也隨之停下。

再次睜開眼,方才議論她的聲音都不見了,臺下的每張臉統統都凝成吃驚、錯愕的表情,空氣都跟著戛然而止的琴音休止了數秒。

然後響起了比之她出現在舞臺上時更為熱烈、真誠的掌聲。

如熾熱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奔騰不息。

久久都沒有停下。

“Bravo!Joanna!真的太棒了——”

Maggie率先從觀眾席站了起來,熱情地為她鼓掌。

“還得是Joanna啊……”

“那些傳聞都是假的吧,她不需要藥物和酒精也能敘述進入狀態演奏出很完美的音樂啊……”

“不過就是費城那次失誤了一次而已,她為什麽要離開LosSeason?”

“來我們樂團真是太屈才了……”

人群的聲音都變了調。

舞臺上的喬稚晚卻還是一動不動,她握住琴弓的手腕兒仍是僵硬的,沒有辦法再往下進行了。

眼前那團厚重的積雨雲朝她傾壓過來時,她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許頌柏讓她來他的樂團,但他並沒有向她確認他之前問過她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Joanna,你是真的喜歡大提琴嗎?

你真的喜歡舞臺嗎?

她不知道。

她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臺下說的沒錯,她來,只是因為缺錢了,如此而已。

但是否真的喜歡,她現在都不確定。

仿佛從美夢跌入噩夢,那種從腳底蔓延至周身的窒息感又一次出現了,她控制不住地周身發冷,額頭都冒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

再一擡眼,對上了觀眾席最末端的一雙眼睛。

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像是從陰雲密布的天空出現的唯一的星星。

所有人都在鼓掌。

除了他。

天盡頭籠罩著一團橘色的薄霧,日頭藏在纖雲之後,逐漸被吞沒光芒,整個天色都暗了一度。

不早了。

不記得是怎麽在從小到大聽習慣了的掌聲和讚揚中離開的,又在那種同情的目光的註視下,喬稚晚和懷野一同離開。

往常她來北京演出,保姆車、保鏢、助理,樂團標配的攝影師等等,一應俱全,Rachel會派專門的經理和當地交涉,不需要喬稚晚動一根手指頭,她也從沒有這樣去哪個地方面試的經歷。

仿佛從她出生以來,承載著父母光環的她,就該坐上這樣的舞臺。

可除了父母給予她的這些之外,她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那琴盒笨重,喬稚晚穿外套時,懷野順勢替她接了過去。

今晚看起來又要下雨,風不知不覺便寒了,喬稚晚攏了攏領口,不禁問他:“你什麽時候來的。”

懷野咬著沒點的煙,垂眸,“哦,我一進去你就開始了。”

喬稚晚“啊”了聲,淡淡地一笑:“都沒怎麽註意到你。”

“好事兒,”懷野笑道,“不然你就要走神了。”

好臭屁啊。

喬稚晚想到梁桁今天在電話中對她說的,心下琢磨一二,卻不知該怎麽開口問他。

他們很熟嗎?好像不是。

不熟嗎?好像也不是。

“你怎麽會來,”喬稚晚問他,不禁笑了笑,“不會是特意來接我的吧。”

“你想多了吧,”懷野把摩托車頭盔扔給她,琴盒順勢也還給了她,長腿跨坐上摩托車,“丁滿說你出去了,他怕你又被堵在哪兒,讓我來看看,正好,我也有點事要找你。”

“什麽事。”

“上來再說。”

喬稚晚於是坐了上去。

她這種坐慣保姆車,開慣保時捷的人,有一天爬摩托車居然能爬的這麽熟稔流暢了,動作簡直一氣呵成。

感覺她離自己之前的世界越來越遠。

她下意識還抓了下他的衣服,想到他腰那塊兒有癢癢肉,她不禁停留一下,手指暗暗地在他皮膚一刮,威脅他道:“弟弟,我警告你,你可不要騙我。”

懷野往後覷她一眼:“騙你就不會過來找你了,笨不笨。”

懷野說的不多。

大致把下午找到那個男人的事情,和那個男人的話,全部告訴她了。包括她的房產證一開始就是假的,房子真正的主人是她的媽媽。

喬稚晚猜到了一些,她這幾日的猜想今天在他這裏才得以印證,居然沒有想象中那樣無法接受。

Rachel允許她在國內買房就是一個甜蜜的謊言,從最開始,Rachel就要無所不用其極地控制她,就如這麽多年一樣,甚至不惜找律師來做假公證,為的就是防止有一天她突然脫離了控制,連最後的一處棲身之所也不會留給她。

Rachel做到了。

並用所有行動告訴了她,她沒有她,什麽都做不到,什麽也不是。

懷野聽她在他身後愈發沈默,問她:“餵,你不會在偷偷的哭吧?眼淚和鼻涕不要擦在我的衣服上,我就這一點要求。”

喬稚晚卻是笑了,笑得頗有點兒詭異。

懷野聽得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笑什麽。”

“我不想哭,還不能笑了?”喬稚晚說,“放心,我笑的時候不會流鼻涕,不會蹭到你的衣服上的。”

懷野便也笑了,嗓音爽朗。

他的腦海裏一幕幕的,都是她坐在舞臺上,琴弓翩躚,無比沈醉的模樣,但卻是拘謹的,緊張的,無所適從的。

“餵,你知不知道。”

他突然出聲,問她。

“什麽。”

“其實,我們總希望別人以為,我們過著非常理智的生活,”懷野說,“但如果萬事都能預測到的話,沒有人是不理智的,為什麽一定要按著別人的期望活著呢。”

這話,那天在LivePub他也對她說過。

她當時因為這句還挺有脾氣。

但他這次用了“我們”。

所以。

他也是嗎?

喬稚晚幾乎都要把“你和丁滿的哥哥當初發生了什麽”問出口了,他卻又說:“我看你拉大提琴拉的挺不開心的。”

他又笑著提議道:“如果你實在缺錢,和我一起玩兒樂隊怎麽樣?”

“也該玩點不一樣的了吧,跟著我,讓你開心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