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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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喬稚晚沈默了下, 她清冷的視線落在他那張帶笑的臉上小半秒,好像根本沒打算理會他同她開的條件。

很快不動聲色移開。

她從床上起來。

稍一動作,這鐵床就“吱呀吱呀”的, 快散架了似地直叫喚,昨夜她都不敢翻身,生怕不留神這床就塌掉了。

她可從來沒睡在這上面過。

懷野半睜著眼, 抱著手機懶懶倚住門, 唇角仍噙著笑意, 又問她一遍:“餵,不考慮一下嗎?或者,你不是很有錢嗎,像上次一樣, 我幫你, 你給我點錢,怎麽樣?”

喬稚晚不說話。

他便眼見著她晃著兩條纖長白皙的腿, 這麽從床上起了身。

她好像是個極為嚴謹而且有教養的人, 把昨夜蓋過的被子都很有禮貌地整理好了, 然後隨便趿上丁滿昨夜拿給她的那雙大出她腳很多的塑料拖鞋。

她的腳腕很纖細。

很白。

十指瑩潤,塗著漂亮的冰藍色指甲油。

懷野正垂眸, 一陣柔和的清香拂過他鼻尖兒。

她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懷野擡眸, 又笑了, 閑閑地一聲:“考慮好了?”

喬稚晚在他面前停住腳步。

她倒是非常好脾氣地朝他微笑了下, 看著高出她許多的少年, 視線毫不避諱地從他那瘦的沒幾兩排骨的身板兒, 打量到他腰線附近松松垮垮的掛著的, 快要掉下去的褲邊兒。

又流連到他脖頸張牙舞爪的紋身。

他的下頜線。

嘴唇。

鼻梁。

最後對上了他的視線。

懷野不知她意在何處, 無端被她這視線盯得渾身發熱。

他懶懶地朝她挑了下眉骨。

喬稚晚卻是淡淡地笑著, 似乎仔細地思考了一番自己的措辭,看著他,緩緩地開了口:

“也沒發育多好啊,不就早上稍微長大了點,就想給別人當哥哥了?”

很是嘲諷。

“……”

懷野的笑容在嘴角凝住。

他的視線隨著她微微下沈。

註意到自己的褲子,大早上的好像……

“……”

他舌尖微頓,幾番醞釀,到嘴邊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笑意也掛不住,只萬分不滿地拉長自己的聲調。

朝她“餵——”了一聲。

喬稚晚譏諷地勾勾嘴角,不再看他,輕巧地繞過他。

走出房間。

還朝他冷冷淡淡扔下一句:

“先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吧,弟弟,我自己會想辦法。”

“……”

懷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步入衛生間那扇磨砂門。

他到底沒忘了自己大早晨這麽醒來是為什麽,又跟過去,敲了敲那磨砂門,朝裏面揚聲:“——不是,你能不能別大早上又洗澡,你進去那麽久我怎麽辦?”

裏面絲毫沒關他如何在門外叫囂。

昨夜回蕩許久淅淅瀝瀝的水聲便又一次響起。

“餵——”

懷野又敲門:“這也不是你家——”

她卻完全置若罔聞,不等他說完,把門開出一道縫隙,把自個兒穿了一夜的那件白襯衫從門內扔到他身上。

殘留的體溫和淡淡的清香撲了他個滿懷,她的嗓音卻十分的冷酷:“還給你,給我安靜點。”

“……”

懷野這下徹底氣清醒了,咬了下牙:“你現在就要洗澡是吧?”

她懶懶地回答:“沒錯,我現在就要。”

“……”

真行啊。

小丁的奶奶和爸爸住的地方就在後面的居民區,這會兒早早來車鋪上班了,準備上來提醒喬稚晚等會兒店裏的學徒要上來了肯定多有不便。

才從樓梯走上來,就見懷野在衛生間門外直跳腳,氣的像個河豚。

衛生間裏水聲潺潺,蒸汽繚繞。

將外面的人視若無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死也不開門似的。

“……”小丁楞了下,打招呼,“小野哥,怎麽起這麽早?你的傷……”

小丁的話沒說完。

懷野哪管自己的傷口如何,扭頭奪步朝他走來,把喬稚晚穿過的那件白色襯衫胡亂地套在身上。

轉身就下樓了。

小丁一頭霧水,朝他背影喊:“——你幹嘛去?你們怎麽……”

“她不讓我上廁所!”

他咬牙切齒地回答。

小丁他爸被騙了錢,去年他哥丁意去世後,父母就離婚了。家裏還剩幾件能穿的女士舊衣服,小丁心想喬稚晚今天肯定多有不便,也不知她嫌不嫌棄,他還是帶過來了。

她開保時捷,昨天晚上雖那麽一身狼狽,但打過這麽幾次照面了,小丁怎麽看她也不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姐姐。

扔掉的衣服鞋子也是幾乎沒怎麽見過的名貴牌子,小丁回去拿手機搜了搜,價格基本都是四位數美刀起步。

結果就那麽扔了。

不扔估計也不能穿了。

她的包也很貴,那牌子看一眼就令人咂舌,款式估計也是全球限量幾百只之一的那種,也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扔掉了。

北京連續下了兩天的雨,昨夜一場滂沱過後,今天店裏也很忙,來洗車的絡繹不絕。

小丁和店裏的同伴進進出出的,一直到午飯都沒得閑。

提及後院那輛被砸花了臉的保時捷,和昨夜在這兒住過一晚的那個清冷優雅的漂亮姐姐,蹲在車前車後的幾人頓時也不覺得累了,聊起天來。

“丁滿,你說,她等會兒還會回來嗎?”頂著個鍋蓋頭的男孩子問道,“她昨晚真的在樓上睡的?”

“真的啊,”另一個寸頭男孩兒道,“她昨晚睡的我的那張床,我枕頭上今天有一根那麽——那麽長的頭發!”

“胡說八道,明明是我的床好吧?床單都換過了,丁滿幫忙換的吧!”

“……你想什麽呢,怎麽可能是你的,你那床跟狗窩似的,什麽玩意都堆上面,哪有地方給人睡?也就丁滿人好,順手幫你把床單換掉了!”

“吵什麽!等會兒她回來了問問不就知道——”

“你怎麽知道人家姐姐會回來?”

“她的車不是還在這裏嗎?再有錢車不能不要了吧?”

“你們說她扔掉的那包,洗洗放到二手奢侈品店能賣掉不?”

“……”

一行人聊天打屁不嫌無趣,左顧右盼發覺今天鋪子裏少了個人,便又問丁滿:“丁滿,小野哥呢?”

“……誒?對啊,小野哥呢,”大夥兒都疑惑,“昨天他不是帶你去要錢了嗎?我聽說他被人給揍了,沒事兒吧?”

“應該沒事吧,丁滿不都說他昨晚回來了,在這兒住的嗎?”

“唷,沒去哪個姐姐家住啊。”

“他這騙吃騙喝騙財騙色的……”

喬稚晚早晨起來,換上丁滿為她暫時找來的一身衣服就打車出門了,今天又是個大陰天,她鼻梁上還架了一副誇張到死的墨鏡,非常浮誇,好像怕被什麽人人出來似的,小心又謹慎。

小丁本想說,他可以幫她回趟家去拿衣服,她卻堅持說自己來就好,還很禮貌地對他道謝。

小丁雖然沒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也覺得不會有懷野說的那麽誇張,什麽殺了人肇事逃逸,肯定是遇到什麽了,於是小丁給她留了自己的電話號碼,讓她有什麽事可以聯系他和懷野。

小丁的奶奶信佛,總教育小丁平素要積德行善,逢人能幫就幫,渡人渡己。

可懷野唯獨是個例外,奶奶第一眼見到懷野就把“積德行善”、“克己渡人”這樣的話全都扔到腦後去了,說他渾身上下都是壞心眼,連家裏和這車鋪的二層都不讓他住,也不讓小丁和他打交道。

也難怪都覺得懷野壞,小丁跟他討個債偷個狗都心驚膽戰睡不好覺,昨天那群□□一樣的機車男把懷野帶走了,一直到懷野回來小丁都心有忐忑。

小丁昨天分明聽到那個為首的唐裝男人說,有兩個人同時要他來找懷野的麻煩。

一個是欠了小丁他爸錢的老賴。

另一個是誰呢。

懷野雖然不喊疼,總說自己沒事兒,沒那麽脆弱,但小丁也看出他不好受,挨了那麽一頓揍,誰能受得了。而那幫人倒好像是只想“教訓教訓他”,畢竟現在□□除惡,聲勢浩大地嚇唬了下他們,到底沒想真的給懷野揍出個好歹。

懷野昨晚半夜起來自己給自己上了藥,瓶瓶罐罐弄了一桌子,他的後背有傷口,勉強纏著小丁買回來的繃帶什麽的趴著睡了一夜,早晨給小丁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他倒是珍惜自個兒那張臉,生怕留疤了,準備去醫院問問看,畢竟他還得靠著自己這張臉在各種各樣的姐姐那裏騙吃騙喝。

其他人都去吃飯了,小丁又忙了會兒,不多時天空又灰暗一度。

他也準備休息休息吃點東西,這時忽然一陣引擎聲卷著風聲從身後呼嘯靠近,經過昨天,小丁對這聲音敏感。

回過頭去。

一輛黑色寶馬兩個粗獷的鼻孔直對著他。

從車上下來了個男人。

是梁桁。

小丁認得他。

但梁桁顯然沒見過他,一身西裝筆挺人模人樣的,卻活活一副暴發戶的架勢,人過來了,朝他微微地一笑,說:“能洗車嗎?”

小丁沒來由地警惕,掃了眼他的車,支吾了句:“如果是寶馬的話……去4s店洗比較好……吧。”

“沒事兒,”梁桁點了支煙,“下雨弄臟了,隨便洗洗吧。”

小丁只得點頭:“嗯……行。”

梁桁四處走了走,打量這家簡陋的洗車鋪,看到頭頂那個破舊招牌上四個大字“滿意洗車”,還在心中默念了遍。

他看了眼去拿工具的瘦弱少年,問道:“你們這兒就你一個?”

小丁回答:“其他人去吃飯了。”

“哦,”梁桁倒沒準備兜圈子,開門見山問,“懷野不在?”

小丁怔了一下,心中琢磨這個男人來的目的,擔心著是否是因為他和懷野那天偷了他的狗才來找麻煩。

忽然又心下了然。

找麻煩。

難道昨天……

梁桁好像根本沒打算從他嘴裏問出個所以然來,反而一副閑適姿態,在車鋪裏裏外外的打起了轉兒。

丁滿忙了這麽一會兒根本沒註意懷野有沒有回來,生怕梁桁找到樓上去,剛要提醒:“顧客,您最好在外面等……”

門外一道清朗的男聲喚了他一聲:

“丁滿——”

懷野雙手抄在口袋,也註意到了在車鋪內內外外四處打量的男人,他頓了頓腳步,倒是視若無睹地徑直走過去,繼續對丁滿說:“明天下午找人換個班,我們再去一趟。”

與此同時。

梁桁的餘光掠過車鋪的後門,看到了後院停著的那輛白色保時捷。

車身被石頭或是什麽砸的坑坑窪窪,車前燈附近沒洗幹凈,上面沾著血跡,後窗玻璃也碎了。

一道十分醜陋的裂痕。

他皺了皺眉,凝神看車牌。

的確是喬稚晚的車。

她昨晚真的來找……

梁桁正想著,腳步聲已落在了他身後,少年的笑聲冷淡又戲謔:“來這兒洗車,也不怕我把你窗戶砸成那樣?”

梁桁轉過身來,懷野正微微擡著下巴。

對他示意後院那輛形容頗為狼狽的白色保時捷。

滿臉的挑釁。

梁桁的目光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他的臉上掛了彩,看起來傷得不輕,偏長的頭發順成了背頭,兩側鬢角位置仿佛才剃過,纏了圈兒黑色的綁帶。

他嘴角仍綴著青紫,穿著件吊兒郎當的黑色背心,甚至手臂、肩膀都是傷。

看著挺觸目驚心。

脖子上的紋身仍張牙舞爪。

甚至因為他把頭發都順上去,而顯得更加離經叛道了。

梁桁彎起嘴角來,略帶嘲弄地笑了:“怎麽了這是,跟人打架了?”

懷野倒是不惱,一手抄在口袋,抻了抻雙腿,斜斜倚住了他的車身,支走了小丁,也慢條斯理地放了根煙在唇畔。

另一手摸出打火機,點燃。

煙氣騰起,少年錯落傷痕的臉隱匿在青白色的薄霧之後,那雙黢黑的眸中仍是散漫的神色,卻不知不覺多了幾分隱隱的狠厲。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也上下打量了下男人那身西裝的正式穿著,不大客氣地笑道:“穿這麽人模狗樣來這兒,就是為了說這個?”

梁桁冷冷地一笑,視線掠過後院那輛保時捷,心底多有不快,他又看了看這間簡陋的洗車間,說:“你不上學了從港城跑到北京來,不會就是在這兒給人洗車吧。”

懷野咬著煙,直視他,嗓音卻是倦懶:“突然這麽關心我,不會是因為做了什麽虧心事吧。”

“我就是碰巧路過了,忘了誰跟我說你在這兒,我正好過來打個招呼順便洗個車而已,”梁桁說著,有點兒好笑地打量他臉上的傷:“順便出於我們以前的交情,我想作為過來人給你一句忠告,年紀還小,別總在外頭惹事了,讀書還是很重要的,你才19歲,現在不玩樂隊了,趁早回港城繼續上學吧,別在北京混了,這也沒你的地兒。”

懷野似笑非笑:“這是忠告?”

“不然你覺得呢?”

“我怎麽覺得,”懷野頓了頓,饒有興味看著面前的男人,“你是因為害怕我才跟我說這些呢。”

“我怕你?”

“難道不是嗎?你的話,字裏行間都要把‘你快走吧,我怕死你了’,‘懷野,我生怕你因為之前的事情報覆我殺了我’寫在臉上了,”懷野定定地看著他,唇角旋即揚起個嘲諷的弧度,“你這麽怕我嗎。”

梁桁失笑:“誰怕你了?你當你誰啊。”

“你不怕我,怎麽連演出都不敢讓刺刺他們去了?”懷野說,“把她趕到Omini的是你吧。”

“我趕她走?怪也只能怪是刺兒非要找你當隊內的吉他吧,”梁桁倒是沒想否認,“愚人瓦舍是我的場子,我看你不爽,所以不讓她的DirtyBerry來了,你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而且,不僅僅是刺兒,”梁桁眼神兇狠幾分,看著他,“還有,你給我離我女朋友遠一點。”

懷野更感好笑,一字一頓地重覆,“你的,女朋友?”

“她的車就停在你後院,你別告訴我你們沒什麽?”梁桁可沒忘了他上回故意挑釁說什麽他女朋友挺漂亮的這種話。

“哦,你說她啊,”懷野緩緩地勾起唇,側了側頭,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下,“你女朋友那麽多,每次都不一樣,我一下都沒想起來是誰。”

梁桁臉色沈下幾分。

懷野慢條斯理地抽了口煙,輕吐煙氣,“其實我們也沒什麽,你不特意跟我說還好,”

“……”梁桁皺眉。

“既然你說了,”懷野看著他,笑道,“那我不介意,離她再近一點。”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你難道是第一天認識我嗎?”懷野起太早,這會兒困倦異常,不打算再理會他了,轉身之際,側眸朝身後的男人淡淡一笑,“以前的,昨天的賬,我還沒跟你算清楚呢。”

“……”

懷野雙手落在口袋,閑適地步上樓梯,又想到什麽,停下腳步,下巴微擡,向梁桁示意他那輛屁股都不挪一下的黑色寶馬:“要麽你開走,要麽我現在就給你砸了。沒人給你洗。”

喬稚晚打車到小區門口,沒敢下車。

又讓司機兜了一大圈兒才停下。

司機瞧著後座穿了身很土氣的連衣裙,戴著誇張到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墨鏡的女人,頻頻從後視鏡古怪地打量她。

現在也不是人人都能靜下心來去音樂廳聽古典樂的時代了,但每次喬稚晚在國內演出都幾乎座無虛席,昨天大街上都能被那麽個瘋男人潑一身雞血,她這會兒還是怕被認出來,於是讓司機又繞了小半圈,放自己下來了。

小區外都是媒體記者,扛著□□大炮,支著三腳架,保安趕都趕不走,還有什麽短視頻博主來湊熱鬧現場直播的。

已經鬧這麽大了嗎?

喬稚晚正隔著條馬路暗暗觀察,梁桁又打電話給她。

從昨夜他們在那個餐廳見過面後,就電話和微信輪番兒地轟炸他,他好像很不滿意她要和他分手,還說什麽她在國外也總跟別的男人傳緋聞,還有些別的拿不上臺面的黑料,他怎麽就不能在國內找找樂子了。

梁桁咬定了他們是一丘之貉。

出於此,他覺得還有的談。

此外,梁桁說他昨晚去她家找過她,但她當時不在,他就把Louis帶走了。

他也知道要不是Louis她不會和他拖拖拉拉這麽久,他常常又以替她養了半年狗的“弼狗翁”自居,這是又想用狗來要挾她。

喬稚晚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須要想辦法回一趟家。

許頌柏和她約了晚上。

喬稚晚常來國內出差,也有不少打過照面的“朋友”在北京,但她現在萬萬不敢找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幫忙。

甚至連夏帷都不敢說。

她現在實在太狼狽了。

Rachel如果知道她的處境,指不定要怎麽嘲諷她。這輩子最狼狽的事兒都在一天經歷完了。

喬稚晚離開車鋪前和丁滿交換了手機號碼,她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於是撥電話過去。

懷野被一陣鈴聲吵醒。

他忍著渾身散架般的疼痛睜開了眼,掙紮著去摸桌面,發現不是自己的手機,起床氣不小,打喊了聲:“丁滿!”

無人應答。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北京。

鈴聲無休無止。

懷野其實在梁桁走後睡得就不夠好了,他徹底被擾了清眠,從地鋪爬起來。

樓下在忙,人來人往的,懷野又隔著樓梯喊了聲:

“——丁滿。”

水聲激蕩,小丁提著個水管,顧著清洗車玻璃,顯然沒聽到,懷野就徑直從樓梯下去,手機塞過去。

然後接過水管:“叫你那麽多聲,你這聽力怪不得英語考試不及格。”

“你醒啦?”小丁拿過手機,掃了眼,“誒,是那個姐姐。”

懷野聞言,下意識地瞥了眼。

小丁已經接起了。

喬稚晚思索自己的措辭,畢竟這事兒還挺難以啟齒的,猶豫許久才開口問“有沒有空幫她個忙”。

那邊便落下一句“我聽聽她說什麽”緊跟著就搶走了丁滿的手機。

少年打著哈欠,嗓音散漫,帶著些許困倦:“丁滿在忙,什麽事。”

“……”

怎麽這麽霸道還搶人手機?

喬稚晚沒想跟他廢話,開門見山道:“把電話給丁滿。”

“我說了他在忙。”懷野拒絕她。

喬稚晚可看不慣欺負弱小的行為,勉強平靜著語氣:“我剛才明明聽到他說讓你把手機給他。”

“哦,是嗎。”

懷野又打了個悠長的哈欠,半瞇起眼,瞧了眼旁邊又矮又瘦,怎麽都夠不到他手裏的手機、一臉委屈的丁滿。

懷野便笑了,繼續對電話那頭的喬稚晚說:“你聽錯了。”

“……”

這個人怎麽這麽不要臉?

喬稚晚簡直想用自己這雙辨識音律十分敏感,天賦異稟的耳朵對天起誓她真的沒有聽錯,但她到底不想再浪費時間,頓時也有了姿態:“那行,你過來,幫我個忙。”

懷野想到早晨的事兒了,“這麽快就考慮好了?怎麽,是決定叫我哥哥,還是給我錢?”

“你非要這樣是吧,懷野。”喬稚晚沈氣,幾分不耐。

懷野又笑了:“喔,記性不錯,都能叫出我的名字了,那再在後面加個‘哥哥’也不過分吧。”

“我給你錢。”

喬稚晚幹脆地打斷了他。

懷野很是意外,隨後微微笑開:“這麽爽快?”

喬稚晚不想和他拖延一分一秒:“你來過我家,還記得地址嗎。”

懷野呶嘴,仔細思考了下:“忘了。”

明明前天才來過?

喬稚晚忍著想說臟話的沖動:“那我發給你。”

“怎麽發?”他很是好笑。

“我有你微信,你等等。”

“——嗯?你居然有我微信?”懷野更是驚奇,“你叫我去你家,不會對我有點兒別的目的吧,姐姐?”

喬稚晚發誓,如果他現在在她面前,她一定會舍棄人生前24年的教養,對他那張臭屁至極又吊兒郎當的臉豎一個大大的中指。

但她終究還是認為自己很有教養的,維持著自己的好脾氣,嗓音沈下幾分:“我對沒發育好的小屁孩沒什麽目的,拿到地址趕緊給我滾過來。”

“發沒發育好你說了不算吧,”懷野哼笑,心底恐怕她又嘲諷他年紀小,也懶得跟她打嘴炮了,他當然還記得她家的位置,“等著,二十分鐘。”

“好。”

喬稚晚正要摘手機,他又“哎——”了聲。

叫住她。

“又怎麽了?”她不耐煩了。

“先給錢,”他正兒八經地說,“照上回的標準,你自己掂量,不然我不去。”

“……”

喬稚晚真的想罵人了。

她狠狠地掛斷電話,在微信一長串兒的通訊錄找到那張名片。

【宇宙最強野王】

一個很二的黑色火柴人頭像。

扭曲的線條都囂張至極,挑釁滿滿。

她那天晚上因為要轉賬加了他,都沒仔細觀察過。

二人也沒聊過天。

喬稚晚正準備發消息過去,他的對話氣泡倒是先冒了出來:

【快點兒?】

她都能想象到如果這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嘴巴裏蹦出來語氣會有多麽惡劣了。

她切換到自己那張僅剩不多餘額的銀行卡,轉賬。

1000.01元。

他看到了,很快回覆她:

【。。。】

又一條:

【姐姐好小氣。】

喬稚晚勾勾嘴角,有點兒得逞,學著他的口氣:

【快點兒?】

他就沒回覆她了。

喬稚晚心想應該是出門了,於是找了個偏僻的地方等他過來,心中暗自琢磨他是打車過來還是什麽,居然20分鐘就能過來?

然後,僅僅不到20分鐘。

一輛黑色的摩托車,穩穩停在了她面前。

少年戴著頭盔,一條長腿支地,黑色夾克外套裏黑色的無袖背心,長褲短靴,人倒是英姿颯爽。

就是還能看到下頜與嘴角的傷痕。

握著把手的手上也有傷。

不知怎麽,喬稚晚想到了他在舞臺上的模樣,修長的手指翻飛,總是一副隨心所欲的姿態,他手下的旋律卻是那般的靈動自我,生機勃勃。

她那晚在那家叫Omini的LivePub喝醉了蹦的不明所以,從臺下去遙望臺上的他,有那麽一瞬間,竟然覺得他是在發光的。

懷野很費勁兒才摘掉頭盔。

他腦袋上有傷,今天早晨出去還去了趟理發店,把兩鬢傷口附近的頭發剃短了。

他是個極其在意自己的樣貌形象的人,嫌那白色繃帶太醜太慫,還去買了個黑色的綁帶圈兒。

又在腦袋上纏了一層。

他的頭發幾乎全都順過頭頂,摘下頭盔,散漫不羈的落下幾縷在眼額,劍眉星目,高挺鼻梁,五官周正,還帶著傷。

喬稚晚這一瞬間居然覺得他……

挺好看的。

難怪夏帷那麽迷他。

但她是死都不會誇他的,只對他頤指氣使地道:“找個地方停車吧,等會兒你去我家拿點兒東西,打開視頻,我跟你說拿哪些。”

懷野斜斜瞥她一眼:“你的狗呢,不帶走?”

“我前男友昨晚帶走了。”

懷野頓了下,忽然笑了:“前男友?分手了?”

喬稚晚一臉奇怪:“怎麽了嗎。”

懷野總覺得有點無趣了,但他唇角又彎了彎,笑著看住她:“你前男友,是不是有點不地道?狗不是你們共同養的嗎?”

“……”

這並非喬稚晚的當下之急,她正要開口。

懷野已經重新把頭盔罩在腦袋上,長腿重新跨上摩托車,對她側了側頭:

“上來。”

“……幹什麽?”

“帶你去玩玩兒。”

一路風馳電掣,十五分鐘後,到了那間排練室外。

今天大門緊鎖,平時這裏自費開放給其他樂隊來排練,梁桁的樂隊幾乎不在這邊。喬稚晚知道。

這會兒隔著玻璃,註意到了Louis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果然在這裏。

喬稚晚才想問沒開門該怎麽辦,卻不知他從摩托車的哪兒拎出了根寒光凜凜的鋼棍。

下車,徑直走到側門的一扇窗前。

身形修長的少年高高把鋼棍舉過肩膀。

狠狠地朝玻璃砸了下去!

“……”

劈裏啪啦的一通亂響,頃刻間那玻璃就碎了一大塊兒。

懷野卻仍覺得不夠解氣似的,戴著頭盔,舉著手裏的鋼棍,一下又一下,一通亂砸。

很快那扇窗就碎了個徹徹底底。

昨天才受過傷,這麽出過一番力氣有點兒支撐不住,摘下頭盔,整個人站在風中,都有點兒搖搖晃晃。

他拎著那鋼棍兒,回過頭來看她時,額頭都凜出了一層薄汗,很是暢快淋漓。

那雙眼眸卻是澈亮。

在這陰霾天,他像是一團熾熱的太陽。

生生不息。

瘋狂又熱烈。

“——來啊,姐姐。”

他回過頭來,笑著朝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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