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車，林爸看了眼後視鏡裏抱臂的林曦，掏出手機正準備發信息。

“我不會帶著我媽跑的，你放心。”

不料，林曦的聲音突然想起，嚇得林爸手一抖，手機掉在了車座夾縫裏。

他哈哈一笑，彎腰拾起顯示著保鏢的通話界面，在接通前一秒，掛斷。

後母瞥了林爸一眼，翹起二郎腿哼了聲。

林爸也不再說什麽。畢竟無論他做什麽，林曦總會摸個一清二楚。就仿佛一切都在林曦的設想中，這讓林爸著實有些不安。

他擔心林曦這次來英國也是有備而來......

七彎八拐了幾個大街小巷，林曦在一家異常偏僻的小診所門前立定。

診所的大門是兩扇玻璃門，可現在卻少了一塊。另一塊門也早就不牢固，仿佛來一陣稍稍強些的風，它就會應聲而倒。

診所裏面沒幾張椅子 有的也是缺胳膊少腿的“殘疾”。地上的瓷磚不知多久沒被清洗了，滿是泥垢和灰塵。

診所背陽不說，還沒幾扇窗戶。沒有幹凈的空氣流通，有的只是滿屋子的潮濕。一處犄角旮旯裏甚至長了青苔。

林曦一路沈默著跟他們進了一間屋子。

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腐敗味。

後母和林爸皺皺眉，嫌棄地拿手掩鼻。

昏暗的房間裏，白色的圍簾後有一張窄小的病床。病床上躺著一個被白布遮著的人。

林曦心裏打著撥浪鼓，不好的預感愈加強烈。

他慢慢走到床邊，看著沒有一點動靜的白布動了動喉頭。白布旁邊堆滿了被拆下的各種儀器和導管，此時都已經沒在工作了。

林曦顫抖著手慢慢揭開了那層白布，一張沒有一絲血色，還有些屍斑的女人的臉慢慢呈現在了林曦眼前。

林曦只覺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頭暈目眩。腿一軟，他跌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渙散地看著前方，冷汗直流。

看到林曦這個樣子，後母竟勾起了唇角。艷麗的紅唇顯得格外紮眼。

林爸捂著口鼻走到林曦旁邊就想伸手扶起他，卻對上了林曦凝聚起焦點的雙眼。他伸到半空的手就這麽停著，既不敢再向前伸，也不敢向後退。

林曦的眼裏似乎有著地獄的業火，將他目光所及之處燃燒殆盡。

從後母堅決不讓他們見面那時起，林曦就早該想到的。他不是沒想過他的媽媽已經出事了，只是他一直存有希望。於是，他將自己置身於由希望編織而成的謊言裏。

現在，希望破滅了，謊言拆穿了，夢醒了，人沒了......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林曦淡淡道，不知是在說給在場的那兩人聽，還是在給自己確立接下去奮鬥的目標。

林爸怔了下，然後一臉怒氣地起身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進來把人帶走吧。”

掛斷電話，他俯視著一直癱坐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氣的林曦，冷笑了聲：“不會放過我們？等你能回來再說吧。”

語畢，從屋外進來一群人，他們拉起林曦然後押著他向外走。

出門前，林曦回頭看了眼，就見林爸和後母拿著張紙笑得燦爛。

想來，那是欠條吧。那麽，這些人就是債主的手下了？

被押上車後座，林曦也沒了什麽多餘的想法。

現在的腦海裏亂的很，都是他媽媽那張沒有生氣的臉。

“梵禾......我好想你......”

他吶吶道，多想梵禾現在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抱抱自己，安慰自己。

這樣的話，他多少也能再得到些勇氣和繼續抗衡的心了吧？

......

車開到了一處大廈前停下。

林曦出了車門後，擡頭望了望這裏。大廈的頂端被雲籠罩，正中央是一塊巨型圓標志，上面刻著金光閃閃的顧字。

居然不是英國人？這倒是出乎了林曦的預料。

不過，看著顧字半晌，林曦雙眼微微瞇起，腦中浮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被押著進了電梯直達33樓，之間有不少形形色色的人駐足觀望。

林曦沒去在意，閉上雙眼，努力在眼前構築梵禾的模樣。

“叮！”電梯門開後，正對他們的是一扇自動玻璃門。

門後是簡約的辦公室。明明有一層樓的空間，可裏頭卻只有一張會客沙發，一把真皮椅，一張紅木辦公桌和落地窗旁的兩株盆栽。

落地窗外是一個大陽臺。陽臺上放著一個架子，上面擺滿了花花草草，長勢喜人又顯得幹凈整潔。

林曦環視了一圈，大抵知道了這個債主是個怎麽樣的人了。

又一聲“叮”，電梯門又開了。

眾人回頭，就見一西裝革履的男子挽著袖口緩步走來。

這男子看著比林曦沒大幾歲，但舉止間盡顯意氣風發，巍峨不可侵犯。

當即，林曦楞在了原地。

那男子看見林曦的一剎也頓了頓，眼中閃過驚訝，但很快被他微斂眼眸壓了下去。

“我要和他單獨說幾句，酬金去前臺那兒領吧。”

聽後，押著林曦來的那幾人就直接走了。

“是你啊。”林曦道，“顧子信。”

名為顧子信的那個男人一改之前的樣子，松了松領口，招呼林曦坐下。

“我聽說林家破產，就該想到是你們家的。”

“我不是他們家的，只是出生在那裏而已。”

顧子信知道林曦家的事，這時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安慰性地拍拍林曦的背。

“既然是你，那這債務就一筆勾銷。”顧子信苦笑了下，苦澀道，“這也算我對禦風的補償吧。”

林曦看了他一眼，回道：“他已經不在意那時的事了。”

“是嗎？那就好。”聽後，顧子信稍稍松了口氣。

“所以......”林曦剛要說什麽，卻被顧子信打斷：“那就算我們朋友一場，債務就算了。”

“不行。”林曦回道。

顧子信知道林曦是個犟脾氣，正考慮措辭想開導他，卻聽到林曦繼續道：“只是，我要請你幫我個忙。”

顧子信楞了楞：“什麽忙？”

“幫我調出xx年Y城xx地的監控錄像，還有找出林光貪汙賄賂的證據。並且，幫我把我媽從xx診所帶出，安葬了吧。”提及他的媽媽，林曦不禁垂眸。但沒過多久，他調整了下心態，認真道，“相對的，我在你這裏不收一分利息的為你做事3年。”

林光就是林曦的爸爸。

聽到安葬，顧子信不禁怔住了，好久才緩過神來。他沒有對林曦說什麽。因為現在再多的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

林曦的請求對現在的顧子信來說不是什麽難事。而且，林曦的能力他也是知道的。別看林曦比他小幾歲，涉世未深，但商業理財的頭腦不輸任何一個資歷高深的前輩。林曦肯幫他管理這企業他是求之不得。

況且，雖說沈禦風是原諒他了，但他心裏還是有點疙瘩，正好趁此機會減少點愧疚。於是，顧子信馬上就同意了。

林曦點點頭，謝過顧子信後就被顧子信安排去了他的一間不曾居住的公寓就住。

林曦打開那扇門，裏頭的家具設施比自家的那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倍。但他卻沒有一絲高興的情緒。

因為，這裏少了那個人。

林曦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突然想起了什麽，給沈禦風打了個電話。

“哪位？”電話沒幾秒就被接起，對面打著哈欠很困的樣子。

“是我。”林曦回道。

沈禦風楞了幾秒，然後笑道：“怎麽？想我了？”

“嗯，謝謝你。”林曦輕輕笑了下，繼續道，“我見到顧子信了。”

這次過了良久，沈禦風都沒了回音。

林曦不急，繼續等著。

“哦，那你就好好使喚他！替我出了當年他辜負我的氣！”沈禦風咬咬牙，道。

“嗯。”

默了半晌，林曦繼續道：“等我這邊事情告一段落，我給你寄過去一個包裹，你幫我把它給梵禾吧。就說是給他的新年禮物。”

“你怎麽不親自寄給他？”沈禦風挑挑眉。

“拜托了。等回去請你吃飯。”提到梵禾，林曦的面部表情柔和了不少。一天的疲勞似乎都消散一空。

“好，我知道了。”沈禦風應下，又囑咐了句，“你自己保重。”

“嗯，謝謝。”

掛了電話，林曦靠在沙發上，自嘲般地笑了下。

原本想自己解決一切的，到頭來還是依靠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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