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中院，月上枝頭時。

季辭再次走到一處被鎖起的房門外，坐在門外的石欄上，借著月色看著成片的曇花，看著緊鎖的門扉。

方伯舉著燈籠，戰戰巍巍的走到了門扉外，“少爺，您要進去？”

這處屋子已鎖上了十幾年，出了打掃的仆從外，沒有人進入過。就算季辭常常到此走一圈，也從未進去過。

季辭點頭。

方伯將門打開，猛地推開木門，一股陳舊的味道鋪面而來。

“少爺，老奴先進去點燈。”方伯提著燈籠朝裏走去，片刻後，漆黑的屋子裏火光亮起，將小廳照得亮晃晃的，“好了少爺。”

季辭跟著走進屋子裏，一眼將屋子看個透底。

左邊的屋子擺放著兄弟二人的床榻，右邊的屋子則是小書房，書架上擺滿了啟蒙的讀物。那時的他們年歲很小，沒有大書房，便就在這兒辟出一塊地認字讀書。

中央的大廳裏擺滿了幼時的玩物。

季辭看著木桌上放著的一個小木馬，靜靜的放在角落裏。他記得這個小木馬是父親親手做的，因為只做出了一個，他和兄長都想玩，為此爭個不停，可誰也不願退讓，最後大打出手。

方伯不知道少爺為何會突然想進這間屋子，又見少爺看著木馬如此出神，不免有些擔心，“少爺......”

“方伯，我想靜一靜。”季辭應道。

方伯嘆了口氣，只得退了出去。

幼時的記憶還歷歷在目，無時不在提醒季辭他還有個兄長。當初父親母親去替他尋藥，若非他不能遠行，恐怕去的便是他，那死的也是他。

是兄長替了他受罪。

季辭擡手輕輕淩空撫過桌上的鈴鐺，泛著淡金色的光，和今日在雅舍的鈴鐺十分相似。

他很矛盾。

究竟該將白檀當做是犯過錯的惡人，還是盡力隱瞞下一切，只是將他當做個消失多年的兄長。

帝君已經知道了這些案子中，白檀是重要線索，也等著他將幕後之人揪出來，以他的手段會留下一個對他不利的外甥麽？

如何將人摘出來，才是萬全之策。

倏地，一陣風吹過將廳中的燭火吹滅了，屋子裏一下子變得漆黑一片，片刻後，清皎月色映照在窗格上，傾落在地上，形成大片大片的陰影。

四下沈寂無聲， 一陣淡淡的風出過，季辭便看見窗墻露出了半截影子，擡眸朝窗外看去，透過窗格正好看到一個影子映在窗格上。

人影吊兒郎當的靠著窗欞，嘖嘖兩聲，“夏日，怎能傷春悲秋？”

季辭聞聲看過去，和人影隔著窗欞對視著，相視無言。

良久後，他才問道：“確定了？”

“嗯，都在這裏了。”縮在黑暗在人影從袖中掏出厚厚一疊宣紙朝屋子裏面扔了進來。

季辭微頓，以袖遮手，順手接住，負手而立。

又是一陣無言。

半響，季辭才輕描淡寫的問了一句，“怎麽樣？”

“死不了。”黑影輕哼一聲。

話剛落，院子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黑影說：“我先走了。”

“小心點。”季辭叮囑了一句。

黑影楞了楞，故作瀟灑的揚了揚手，輕快的掠起，消失在高聳的圍墻下。

季辭將案卷一藏，邁步走到了屋子外，站在廊下朝院門方向看去，一道青色的倩影正慢慢的靠近，婀娜多姿，引人註目。

經過方伯指路後，蘭青順利尋到了中院中的一處院子，院門口懸掛著方伯說的燈籠，昏黃的暖光將腳下的石階照得十分清晰。

蘭青站在檐廊的一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盡頭的季辭，一身白衣佇立在廊檐下，清皎的月色光輝映照在他的身上，孤冷清傲，俊華無雙，可看上去他好像十分孤獨，無助。

方伯說這個院子是季辭和故去的兄長小時居住的院子，季辭心情不愉時便會到中院或是這裏坐一坐。

他今日是又遇到了什麽？

蘭青邁步走近，望著季辭，“怎麽了？”

季辭搖頭，啞著嗓子問道，“怎麽過來了？”

“方伯說你在這。”蘭青不怕他身上的冷冽之氣，慢慢靠近，徑直抱住季辭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胸膛處，低低的聲音說道：“你總不願同我說，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的。”

季辭低頭，下顎輕輕抵住蘭青的額頭，將她摟住，沒出聲。

見季辭沒應聲，蘭青漂亮的眸子轉了轉，緋紅的唇輕啟，“蕓姨做了曇花糕，很好吃，我一個人都吃完了，一個也沒給大人你留下，誰讓大人這般晚還不回府的。”

微頓須臾，“原本給大人留了兩個曇花糕的，但你回府又偷偷來了這兒，我便又吃了。”

“......”遠遠躲在院門外的方伯第一次知曉原來還可以這樣寬慰人，不愧是蘭姑娘。

沒有聽見少爺生氣，想來這法子有效，那他便先回了。方伯舉著燈籠映著地面，慢悠悠的朝中院外面走。

“大人吃過嗎？”蘭青仰頭眨了眨眼，問。

抵不住蘭青這般小女兒嬌態的樣子，季辭點了點頭，應道：“吃過的。”

“蕓姨說這院的曇花今夜又會開大半，大人陪我看看，可好？”蘭青放開季辭，拉著他坐到石階上，小聲埋怨著，“上次回去的晚，什麽也沒看到。”

“這次會看到的。”季辭挨著蘭青坐下，欣長的腿一只打直了放著，另一只微曲，隨意自然的放著。

“嗯，我還帶了剪刀。”蘭青從身後掏出了一個布袋以及一把亮晃晃的剪刀，“明日又可以做曇花糕。”

看著剪刀，季辭嘴角微勾，“好。”

“好。”蘭青笑得極甜，如三月桃花爛漫，傾身親了一下季辭的嘴角，又擡手捋了捋他緊皺的眉心，“船到橋頭自然直，想太多會提前變老的。”

“......”季辭將在眉眼處胡鬧的手抓下來握在手心中，這是嫌他年紀大了？他亦不過二十有五罷了，還很年輕。

蘭青是不知道季辭腦中閃過的想法，她只是知道季辭一定有事瞞著她，他不說，她便不問。

可這個事一定很重要，重要得已影響到了他的心境，她不知該如何寬慰，是能用自己法子笨拙的轉移掉他的主意力，額頭輕輕在他的肩處蹭了蹭著，像只小貓一般親昵。

“阿青。”季辭想問一句，若是她遇上此事，該如何？但想一想，算了，這等煩事不值得擾了阿青。

“嗯？”蘭青回眸，見季辭欲言又止，最有又咽了下去，心底期盼到最後變成了淡淡的失落，自己若是笨一點多好，什麽都不知道傻乎乎的也挺好的。

“無事。”季辭低聲回答。

“那便好。”蘭青轉過頭倏地發現離自己最近的一盆曇花已悄然綻放，她驚喜的指著月下美人，“開了，開了。”

“嗯。”季辭微微頷首，“開了。”

話落的瞬間，整個院子裏的曇花宛如約好的一般，齊齊開了起來，紛紛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高貴又純潔的曇花在夜風的吹拂下，左右搖擺。

真漂亮，滿院子的白色曇花，真漂亮！蘭青在心底重覆說道，真的很漂亮，轉過頭看著季辭棱角分明的側臉，“真漂亮。”

“嗯。”季辭點頭，垂首盯著蘭青白皙如玉的臉龐，她是真的喜歡這片曇花，聽方伯和蕓姨說，娘打小便喜歡曇花，哪怕打仗之時，怕錯過花期還帶了幾盆曇花過去。

若是娘在，應該也會很喜歡阿青的。

被季辭炙熱的視線盯著，蘭青哪能眉眼感覺，羞赧的轉過臉，嬌嗔了一句：“看我幹嘛？我有曇花好看？”

季辭淺淺一笑，“阿青好看。”

聞言，蘭青抿嘴一笑，緋紅的唇變得越發紅潤了，如染了朱砂色的口脂一般，令人諾不開眼。

季辭心底一動，低頭朝蘭青緋紅的唇親去，親了許久才放開她，眼底噙著笑，許久才說道：“曇花味的。”

“......”蘭青的臉霎時變得通紅一片。

“天涼了，早些回去。”

“好。”蘭青站起身，撣了撣起了褶皺的裙擺，看著滿園的盛開的曇花，“我還沒剪下，怎麽辦？”

“蕓姨會命人采摘的。”季辭徑直將蘭青拉著朝院子外走，手牽著手回了東院後，季辭回到了清瀾院的書房，將剛剛得來的兩份案卷細細查看了一番，越往下看臉色越凝重。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怎麽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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