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子兮酒館出來，已是亥時過半。

沿河岸的茶樓酒館早已燈火通明，闌珊火光遠遠落在漣漪蕩漾的湖面上，蔓延向水中深處。

蘭青站在空曠的河岸邊的柳樹下看著周遭，茶樓酒肆喧鬧不已，街巷上仍舊是人來人往的，少了市井百姓，多了出來找樂子的富貴閑人，“這裏比之江州，相差無幾。”

因沒有宵禁，每日待入了夜之後，有些閑錢的人都出來找樂子了，喝酒聽曲兒，去掉白日的疲倦，麻醉掉清醒的神智。

兩人順著河岸朝前走，蘭青隱隱聽到有絲竹琴聲從湖的另一端傳來傳來，順著瀲灩波光朝湖心看去，明晃晃的火光將半片湖面照亮。

前方人越來越多，多是微醺後打算回家，抑或是換一處地方再尋樂子。酒氣微濃，蘭青皺著眉看著前後戒備的莊和和紀年，“咱們回去吧？”

季辭淺笑的看著她，“左右無事，陪你再走走。”

蘭青搖頭，她雖喜好看熱鬧，但不想季辭犯病，“人太多了。”

季辭看著前方還算空曠的河岸，眼底含著笑，一心為他好的女子，他怎能不歡喜？“不怕，阿青會護著我的？”

莊和見二人停下了，折身返回來了，“大人？”

“去將馬車牽過來。”蘭青先一步說道。

莊和看了一眼季辭，又看了一眼蘭青，應下便返回剛才用飯的子兮酒館牽馬車。

季辭將她有些微涼的手握在手心裏，“真不逛了？”

“人太多了。”蘭青看著越來越多的人流。

“那只能子夜時分了。”季辭揶揄了一句。

子夜？街巷上空無一人？除了巡衛以外就是醉鬼或者青樓，蘭青搖頭，“我就是好奇罷了，也不是想逛街罷了。”

“嗯？”

“我就想著尋館好久不曾做生意了。”她就是閑的發慌罷了。

季辭哪不知她的性子，“這般想查案？”

“整日待在府中閑的無事，再這般下去，我和那些依附男子而活的女子有何區別？”若是再蜀州，蘭青自然不會聽季辭的話不能擅用秘術，但這裏是燕京城，是一個是非之地。

老爹說過，她們蘭家有幸逃離便已是上天恩賜，不可覆仇不可伸冤，安生己樂便可。

“那明日同我一道去追緝司。”季辭知是困不住她的，還不如放在眼前，也好護著她。

“可以？”蘭青眼睛一亮，“可陛下不是讓你接待來使麽？”

“有太子在便可。”季辭微頓後繼續說道：“剛好有一起離奇案子。”

“大人最好了。”蘭青臉上笑意四溢，飛快的在季辭臉上親了一下，“謝了。”

溫潤觸感一觸即離，季辭一楞，而後眼角溢出笑，如三月桃花。

這時，一艘漂亮的畫舫緩慢的飄到了離蘭青幾人不遠的湖邊，蘭青聽到裏邊傳出高揚的笑聲。

笑聲的主人說道：“哎喲哎喲，笑死爺了！你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看見他是被家丁從醫館擡回去的。”又一人說道。

“是誰替爺出了氣？爺要重重謝他！”

“這我便不知道了，世子爺若是想知道，我派人這就去查。”

“行行行，我包了了春風樓的雅座，後日請大家夥兒一起去聽聽琴公子彈琴。”

“多謝世子爺。”

“這誰呢？如此財大氣粗？”竟然包了春風樓千金難求的雅座，蘭青忍不住艷羨，有銀子真好？

“大人，這是寧伯侯的嫡長子，崔永。”紀年適時稟報道。

“崔家三小姐不就是這個崔家的？”蘭青話剛說完就聽到嘭的一聲，忙磚頭朝湖面上看去，原來是畫舫被河風吹得朝前蕩去，一下子撞上了另一首美輪美奐的畫舫上。

兩只畫舫尾和尾相撞在一起，使得船只搖晃不停，坐在木凳上的歌女一下子跌倒在地。

崔永手中的酒水一下子被撞得蕩了出來，全部灑在了他外衫上，火氣刷的一下子冒了出來，領著一幫紈絝子弟氣沖沖的走到了船面上，指著對面的畫舫破口大罵，“什麽人敢撞本世子的船，給爺出來！把爺的新衣弄張了，看爺不讓你跪著求饒！”

蘭青看著崔永紈絝的模樣，忍不住皺眉，突然覺得崔三小姐雖是庶女，性子卻比這世子爺來得好。

很快，另一艘畫舫上的人也走了出來，他穿著墨色的緞子衣袍，袍內露出銀色鏤空木槿花的鑲邊，手持折扇，文質彬彬。

紀年看了一眼後說道：“大人，是顧丞相的嫡長子顧明淵。”

是顧明昭的兄長？蘭青擔憂的望著季辭，但見他一點反應也沒有，臉色如常，真的不在意麽？還是內斂過了份？

察覺到她的擔憂的視線，季辭低頭看著她，薄唇張了張卻什麽也沒說。

這中間難道有隱情？蘭青倏地覺得事情一定不是她在江州看到的那麽簡單，她不敢深想，也未多問，只是將目光投在了顧明淵身上。

顧明昭長得文質彬彬的，沒有顧明昭好看。

若是他還活著，一定會毒舌一句：“長得醜還出來閑逛。”

斂起思緒，見顧明淵已走到船頭上，朝崔永拱手道：“崔世子，你要我如何跪著求饒？”

崔永霎時沒了剛才囂張叫囂的氣焰，故作風流坦然的揚了揚手中的折扇，打著哈哈說道：“原來是顧公子啊，我不知道是你。”

“是嗎？”顧明淵語調一揚，將崔永嚇得一顫，他就是個仗勢欺人的紙老虎，驚不起嚇，哆哆嗦嗦的點頭：“當然是真的。”

顧明淵沒接話，而是無頭無尾的問了句：“聽說世子要入官了？”

崔永臉色一變，他雖不曉事，也知道自家父親一直想求顧丞相幫忙，幫他尋個有實權的官職，但此事一直拖著，到現在還無結果。

他眼睛滴溜溜的轉了一圈，腆著笑，極為狗腿：“今日趕巧竟遇上了顧公子，相請不如偶遇，要不叫上您的朋友一起過來喝杯薄酒？您今日包畫舫和修船的銀錢也一並算在我的賬上，算作我的賠禮，如何？”

“那多謝了。”顧明淵疏離的笑了笑，“不過這酒便不喝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罷便折身回了畫舫裏，須臾後，畫舫便轉彎朝朝湖的另一端劃去。待船轉了一道彎後，一直坐在船艙中的另一人露出了側影，遠遠看上去看上去極為俊逸，眉眼處有青竹冷然之氣，右邊眼角有一顆淚痣，給這張清冷聖潔的臉平添了幾分嫵媚。

是琴生。

他和顧明淵是什麽關系？

看二人相視淺笑的樣子，關系匪淺。

“他們是什麽關系？”蘭青看著漸遠的畫舫低聲問道。

“就是你想的那樣。”季辭說，“半年前燕京中曾有風言風語傳出，稱顧明淵時常出入春風樓，與一男子相交甚密，但後來不知為何被抹去了，再無人談及，連男子去了何處也無人知曉。”

沒想到竟然是這樣，“那王睿的真心不是白費了？”

聽到蘭青的嗟嘆之詞，季辭深覺好笑，“王睿殺人一案已有定奪，秋後處斬。”

可惜了，如此有才情的男子，卻被豬狗不如的王謙害了。蘭青輕嘆了一聲，轉身倏地看著身後的酒館深巷，看到一個帶著頭巾的漢子提著采買的食盒從酒樓裏走出來，晃晃悠悠的朝一個漆黑幽深的巷子裏走去，“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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