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星闌閣。

檐下的燈籠透著昏黃的光，將放在窗沿邊上的曇花映射極異清貴美麗。

蘭青看著茶桌上放著緊閉的木匣，白檀說是送給她，實則是想借她的手讓季辭知曉罷了。

她到底要不要同季辭說白日之事呢？

在她發怔之際，一道身影擋住了她的視線，蹙眉不愉的擡眸一看，臉上瞬間溢出了笑，這兩日季辭一直早出晚歸，她一直沒能見到他，話裏也不自覺多了幾分眷念和愉悅，“你回來了呀。”

“嗯。”季辭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目光從木匣上移過，“這便是那人讓你帶回來的？”

“莊姑娘已向你稟報過了？”

“嗯，墨白園五年前便存在了，但開門宴客是近兩年的事。”

蘭青詫異，“你如何得知的？”

“我雖鮮少出門，但卻聽太子提起過。他說園主擅養花，可顛覆花期。想進入墨白園還需有墨白帖，帖子又分為不同的級別，不同的級別給予不同的權利。”

季辭微頓後繼續說：“墨白園中分為墨園和白園，白園的客人權利較小，一般由白衣小廝招待，而墨園的客人權利逐級加多。”

“什麽權利？”若是按這種事說法，蘭青與顏姓公子走的路徑不一樣，她去的便是墨園，而抵達的曇園似乎並無出眾之處，抑或是有什麽被隱藏了，她不知道？

季辭搖頭，“想拿到墨白帖的人非富即貴，但拿到的墨白帖的人只有極少一部分，且付出一定的代價。太子未得墨白帖之白園的帖子，花費了近五十萬兩銀子。”

“這麽多？”蘭青眼底閃過艷羨，五十萬兩呀......

“還是看在他是太子的份上。”季辭補了一句，霎時令蘭青心底不平了，“那尚書家呢？那麽多銀子豈不是貪賄而來？”

“這些人的家族底蘊遠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原來是這樣。”若是當初蘭家未被抄家，豈不是也有家財萬貫？

“如今燕京所有的富貴之人對墨白園趨之如騖，以得到墨白帖為榮耀。”季辭抿了一口茶，看著桌上擺著的木匣，“太子之前一直試圖查出園主是何人，但均被抹掉了，他以為是哪個大族故作神秘創建的。”

“你沒查過麽？”

“又沒冤案，我不會查。”季辭分得很清楚，不過現下卻不一樣了，“白檀能大大方方的出現在你的身前，他應該是不想再躲藏了。”

蘭青想起今日白檀的樣子，心底閃過一絲不安，“他這人亦正亦邪的，不知打的什麽鬼主意。”

“明日十一，便陸續有祝壽的使者進城，他們唯一能動手腳的地方便是驛館或是陛下壽辰。”

“會不會對你不利。”蘭青有些擔心，縱使白檀表現得甚為和善，但她仍是不信的。”

“已有防範。”季辭寬慰著她，表情凝重，“以後不可再莽撞追查了，知道麽？”

倏地，蘭青想起白日在墨白園時，白檀說她的莽撞會給季辭添麻煩的，她也知道自己在查案時總會不顧一切的往前沖，想了一會兒點點頭，“今日原本想走的，卻被謝五攔下了。”

“我知道。”季辭早從莊寧那處知道了除了她們昏倒一炷香以外的全部過程。

蘭青看著桌上的曇花，“我覺得白檀奇奇怪怪的。”

“怎麽奇怪了？”季辭擡手將蘭青耳畔掛在了耳珰上的發絲捋下別在她的耳側，動作極其輕緩。

常被季辭如此溫柔對待，蘭青早已習慣，臉不紅心不跳笑著：“他無故讓我剪曇花，還說曇花不僅可供人觀賞，還能入藥治喘鳴。他是不是有喘鳴之癥？”

喘鳴？季辭溫柔的眸子漸漸沈了下來，臉色漸變，隱在廣袖下的手握成拳，心中不斷否定，怎麽會這麽巧？

蘭青看著茶桌中央的曇花，未註意到季辭的變化，繼續說道：“他讓我問他三個問題，可他只答了一個。”

“答的什麽？”季辭盡量穩住他的聲音，令蘭青聽起來如往常一般平淡，但隱隱洩出了一絲波瀾。

蘭青望著季辭如常的面色，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說他幼時曾與你相識。”

幼時，幼時？季辭手抖得厲害，一下子將手側的茶盞撞翻了，茶水倒了滿桌。

蘭青見狀，忙拿幹凈的絹子將季辭的手細細的擦拭幹凈，看了一眼被浸濕的廣袖，“要不先清瀾院換幹凈的外衫？”

只字不提季辭的異樣。

“好，今日便不陪阿青了。”季辭松開蘭青的手，叮囑了幾聲後便朝星闌閣外走去。

蘭青無言的用絹布將茶桌積滿的茶水清理幹凈，望著回廊盡頭早已離開的身影，微不可見的嘆了一聲，白檀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

從星闌閣出來後，季辭有些腳步不穩的到了中院裏，走到一處被鎖起的房門外，便無力的坐在門外的石欄上。

周遭漆黑一片，唯有天上園月的淡淡的光輝照在園子中，借著微光看著成片的曇花，心中悵然不已，漸漸陷入沈思之中。

兩個身高差不多大小且長相精致的孩童正坐在被擦得幹幹凈凈的小矮椅子上，看著園子中的人正小心翼翼的朝外面搬各種名貴的花盆。

兩個小孩長得一點也不像，除了那一雙眼睛以外。

其中一個穿著月白衣衫的小孩，面色極為紅潤，著急的站了起來攔著另一個身穿青色外衫的小孩，不讓他碰臟兮兮的花木，並惡狠狠的兇了起來：“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能碰，不能碰，又犯病了怎麽辦？”

青色外衫的小孩睜著一雙水潤潤的眼睛，委屈的低著頭。

月白衣衫的小孩為難的撓著額頭，四處尋找著阿娘的身影，人呢？去哪裏了？又看著極其傷心委屈的小孩，笨拙的用白嫩嫩的小受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道：“別哭了，待會兒阿娘又要罵我了。”

“我沒哭。”青色外衫的小孩倔強的擡起頭，將氤氳在眼底的水霧隱了回去。

月白衣衫的小孩將衣兜裏的小魚荷包遞給他，討好著：“這個可香了，我把這個給你，你別告訴阿娘。”

“我不要。”小孩搖頭，“這是給你治病喘鳴的。”

兩個小孩相視一笑，又乖巧的坐在了矮椅上，嘴裏吃著精致的糕點，偶爾看一眼搬花的仆從。從滿園的奇花異草變成了空蕩蕩的院子，然後漸漸的又多了好多的曇花，順著院墻擺了一排又一排。

季辭抽回思緒，轉身看著身後緊鎖的房門，裏面是他和同胞兄長住過的地方，他們在這兒住了五年。

聽到蘭青帶回來的消息，季辭忍不住想，他若是沒死，會不會就是他呢？可當年送回的屍體，的的確確是啊。

“大人，您在這兒？”莊和提著燈籠走近了，“風起了，大人回去吧。”

良久後，季辭才點頭：“仔細查查墨白園背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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