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063 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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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鳥的涅槃並不是隨時隨地想做就做的。

身為火神的信徒, 除了在烈火當中完成之外,他自身也要有烈火一般的決心和意志。換句話說,“我想要浴火而生, 成為全新的自己”,這信念恐怕才是能夠完成涅槃的重中之重。

不然的話在永夜之都, 這位數次跟人道別後“啊啊啊”的沖進烈火當中, 然後又燒的烏漆嘛黑的跑出來, 還要忙著救火,忙著安慰這個哭成一坨到處質問別人“為什麽我還沒有涅槃!火神拋棄了我我不想活了”的不死鳥,肯定早八百……八十年就完成涅槃了。

斯維瑟把她從肩膀上放了下來, 天空中的火越燒越烈,幾乎將整個天空燃燒成了金紅的顏色。

瑞瑞從沒有看過不死鳥的涅槃。這幅畫面聖潔的幾乎讓人失語,這火焰激烈而柔和,莫名的讓人想到藝術作品當中蓬勃而出的情感,讓人忍不住想要落淚。

就人類的眼睛結構來說,瑞瑞是不可以長時間註視著這麽強烈的光的,她的眼睛會感到刺痛,看到的東西會變得模糊,對於物體的捕捉也會變得遲鈍——但是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註視著光的時候,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曠和心安。

聽說通感的人可以聽見顏色,看到聲音, 腦海當中的畫面會變得有實感,時間會變得有重量, 此時瑞瑞突然產生了這種錯覺。她好像突然來到了一片虛空當中, 重力失去了作用,輕飄飄浮空時,她的雙眼只能捕捉到空間當中僅剩下的一團火焰。

或者說, 也許是火焰捕捉了她。

不屬於自己的情感和回憶突然被瘋狂的傳送過來,她突然被抽離了作為瑞瑞的存在,她成了不死鳥本身,眼中看到的是N倍速的快放,像一場荒誕的默片。對於弱小自己的唾棄,想要守護的決心,渴望變強的野心,還有一些奇怪的、叫人無法分辨的、壓抑的幾乎窒息的酸澀隱晦。

這些夾雜在其中的情感正以指數的倍數增長著,那些恐懼、焦慮、擔憂、痛苦最終化成了堅定——化成了她走向火焰的堅定。

她聽見涅槃的火焰正在召喚她,像遠古的鯨鳴。那些燃燒的烈焰讓空間扭曲成了熱浪的形狀,那些翻滾的熱浪之中,她好像看見他更加熟悉,更加有歸屬感的景象。她看見了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看見川流不息的車流,看見了思念的親人和熟悉的朋友。

他們呼喚著她的名字。父母埋怨她吃飯又回來晚了,朋友邀約這周的音樂劇一定要一起去。他們呼喚著她的名字。

對啊。瑞瑞想起來了。

在那裏,她的名字尚且不是詛咒,那些字符蘊含著親人的愛意,無論什麽時候呼喊出,蘊含的也只有愛意。

來吧。

火焰說。

走向我。

來吧,請走向我。

他拋出的橄欖枝實在是太誘人了。

於是她向著金紅盡力、盡力、盡力地伸出手去。

只差一點了。她竭力伸出手。

再差一點點,我就能回到——

滾滾熱淚中,她的視線突然黑了下去。地心引力突然又發揮了作用,瑞瑞只覺得呼吸一窒,雙腳重新站在土地上時她甚至無法站穩,趔趄了一下。她現在幾乎站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斯維瑟身上。

“這是怎麽回事……”瑞瑞撐住自己的腦袋。

剛才那種感覺的後勁還有點大,她的身體現在已經沒有明顯不適,呼吸恢覆正常之後,只是情緒方面一時半會兒還有點調整不過來。將斯維瑟按在她眼睛上的手輕輕拉掉,瑞瑞沒有再繼續註視著涅槃的方向。

斯維瑟安撫一般聞她。

【有的人在註視不死鳥涅槃的時候,可能也會被火焰選中】

因為只有尾巴在畫畫,所以他畫的格外緩慢一些。

【不死鳥在涅槃中獲得新生,這種火焰也是他們的神明賜下的神眷,但因為神也有一時興起的時候,所以如果你有打動了他們的地方,有的時候,這種眷顧也會落在其他並不信仰火神的人身上。】

這種不死鳥之外的人與涅槃之火的這種聯系更像是一種共鳴。渴望新生的人才會被火焰選中,聯通的瞬間,這個人會看見正在火中的不死鳥的覺悟。

然而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能夠搭上不死鳥涅槃直通車的人一個沒有。一方面是因為長生種,尤其是像不死鳥這樣的,可以死而覆生的物種,他們對於生和死的理解與其他人很不一樣,在共鳴的時候,很多人根本無法理解不死鳥的覺悟,從而在投身烈火時被染成灰燼。另一方面,長生種高傲的性格一般會讓他們對於這種共鳴感到非常…怎麽說,就是一種被冒犯感。大概像是人類突然知道他大概是一種和螞蟻差不多的物種的時候,產生的那種不可置信和被冒犯感。

消除這種感覺也非常簡單,只要鏟除根源,一切就無事發生了。

斯維瑟對於這種共鳴也只是聽說過,他沒有想到火神會選擇瑞瑞。

事發突然,在捂上瑞瑞的眼睛時,斯維瑟已經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

他沒殺過不死鳥,但是對於殺死對方的方法,也是知道的——沒有真正不死不滅的物種,如果真的有的話那就可以封神了。他已經想好了,一旦有什麽情況,不管別的,先把他殺了再說。

現在自己的伴侶還好好地站在他的身邊,斯維瑟感到由衷的慶幸。他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情況,而現在斯維瑟也反應了過來。假如瑞瑞真的投向了火焰,這種差不多算是神的感召,如果他還堅持要有什麽動作,那幾乎是等同於要與火神為敵。

與神為敵,他還沒有想過……不,也許已經想過了,他覺得自己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斯維瑟還在怔忪,他的這種異常反應一時間也沒有引起瑞瑞的註意,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說實話,瑞瑞覺得有點無語。

這行為算什麽?算不算是,“朋友,請你空出寶貴的五分鐘時間,聽我給你講講我們全能的神,克【嗶——】魯”?

不然的話她根本不信神,然後這家夥還上趕著過來雙選?

瑞瑞向來是不忌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度那群雲端上的家夥的,她覺得這可能又是一場一時興起的鬧劇——神看笑話,被選中的人付出代價。有點像是“我可是給了你選擇的機會了,要是沒成功那只是你自己不爭氣”,但是他給你不僅是金子,順便還往金子上抹了些毒藥——沒看見後續還有不死鳥收割嘛?

要不是她曾經與這位不死鳥認識,對於他的覺悟也能夠理解,估計通感的時候都已經瘋了。

瑞瑞:神?he——tui!

·

涅槃還在繼續。

照耀著天空的火流星還未熄滅,在將整個天空都燒亮後,火焰在一聲嘹亮的嘶鳴中終於熄滅了。

斯維瑟還是一股呆呆的模樣,跟他說話反應還要慢半拍。他的尾巴已經高度戒備,估計發生什麽情況,身體都會先於意識行動。

在他有點煩惱的時候,瑞瑞也有點煩惱。

瑞瑞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火焰已經熄滅了,點點火星落在依然金光閃亮的羽毛上,在上面燙出漂亮的灼痕。他們的羽毛只會在涅槃剛剛結束的時候保持這種發光的亮金色,過一段時間,就像燃燒的鐵塊冷卻,羽毛也會重新變回紅色。

照理來說,在涅槃結束之後不死鳥一般都會立刻離開,但是這家夥不慌不忙,火焰熄滅之後緩慢的飛下來,落在姜玲織樹上。

她沒法假裝看不見——那像個兩百瓦的大燈泡一樣一樣在那裏杵著呢,這誰說看不見也不現實啊!而且人類的視力其實不能看見他具體註視著什麽,但是瑞瑞就是覺得,那家夥肯定正在看著他們這邊。

斯維瑟的反應已經比較激烈了,他已經把牙呲出來了,看起來隨時準備沖過去和對方廝殺。想到剛才說的,不死鳥一般情況下會直接收割試圖搭上涅槃順風車的人,瑞瑞趕快安撫住了殺氣騰騰的奇美拉。

“沒事,他不是要我的命。”她抱住斯維瑟的胳膊:“我們兩個是朋友的,他應該是等著我過去跟他打招呼,沒事,沒事啊。”

等他們兩個來到姜玲織樹下,那個巨大的燈泡也熄滅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紅色大鳥。

“好久不見,斯科特。”瑞瑞向他揮了揮手。

他們並沒有站的很近,斯維瑟的防禦反應有點嚴重,瑞瑞擔心如果靠得太緊了可能會突破斯維瑟安全的臨界值,讓他變得攻擊性過強,這樣就不好了。

“你好瑞瑞。”斯科特向她輕輕頷首,半晌無話,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睛只是這樣註視著她。

這場老朋友之間的見面好像並不和其他朋友一樣,雙方互相傾訴思念,更多的是沈默和…和斯維瑟說不上來的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這個被稱為斯科特的不死鳥確實不帶有任何敵意,這讓他稍微放松,但對方偶爾落在他身上,略帶審視的目光又讓人重新以另一種方式不安了起來。他甚至有一種感覺,斯科特正在以一種不太隱晦的方法暗示自己暫時離開——這是不可能的,他絕不會把瑞瑞跟這種潛在危險單獨放在一起。

更何況瑞瑞也沒有讓他離開啊!

這場沈默最終還是斯科特敗下陣來。他飛了下來,盤桓著落在瑞瑞的面前。

斯科特:“不打算讓這位先生回避一下嗎?”

“沒必要,斯維瑟是我的伴侶。”瑞瑞回答他。

這下,斯科特更加明目張膽的將目光打量過來了。不至於讓人不高興,但斯維瑟總覺得有點別扭。

這個人就像是在玩找茬游戲一樣,甚至表現出來的這種有點不滿又有點不讚同的態度已經讓他察覺到了。

沈默又一次蔓延開來。

這次瑞瑞提起了一個話題:“恭喜你得償所願,終於涅槃了。”

“這並不是我的第一次涅槃。”斯科特說:“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永夜之都,那裏並不像之前的時候一樣平和。”

他說:“我……我們,一直都在等你,期待和你的重逢。”

·

斯科特註視著瑞瑞,試圖從人類平靜的面龐上揪出一點慌亂或者愧疚,或者隨便什麽,可是瑞瑞窒是有點遺憾,但卻始終一派坦蕩。

她甚至還懷著真誠的感謝對他說:“謝謝你一直陪在路德維希身邊,你們一定渡過了很多磨難,辛苦了。”

辛苦了?就這?

斯科特有點無法接受。

瑞瑞看起來坦坦蕩蕩,她除了遺憾和感慨之外連點別的情緒都沒有了!

這讓斯科特突然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感覺。

不是說他一定要看到瑞瑞群困潦倒飄零沈浮才高興,他看到瑞瑞過得好自然也為她感到高興,畢竟當時在將她送出永夜之都的時候,大家都做好了死亡的打算,沒有什麽比看到老朋友還活著,並且還過得挺好的更讓人高興的了。

最艱難的時候,他和路德維希僅有的慰藉就是幻想著能夠有和瑞瑞再見面的一天。自顧不暇的時候,他總還是忍不住會想,瑞瑞現在怎麽樣了?

她太脆弱了,隨隨便便的意外、巧合,甚至是旁人善意的輕輕拍打,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比起路德心中篤定的相信著瑞瑞還活著,將兩人的重逢當成繼續堅持活下去的希望,斯科特覺得自己的想法也許更加實際一些——他覺得只要瑞瑞活著就行了。

他從不奢望能夠和瑞瑞再次見面,甚至時間太長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忘記這個人類了。他曾經拼命想要涅槃,然而想要涅槃,首先要真正的明白生與死——他可以理解生,對於死亡卻一直無法真正的理解。這種抽象的、大部分的生物質能體驗一次的概念,想要真正的理解,也只有自己去看一看死神的宮殿了。

每一次涅槃都是一次生死的交替,短短數年,他已經涅槃兩次,斯科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這種小事投註過多的註意力了。甚至在這對於長生種來說短暫的過分的時光之中,他有的時候回想起曾經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時候的生活,都會覺得,會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而且也許瑞瑞已經死了。

幾經生死,每次想到這裏,他依然會覺得心痛。

這次聽到她的消息只是一場巧合,他決定來睦隆河谷完成涅槃的時候,遇上了另外一位不死鳥,他說這裏有一個人類。

“是一位醫者,我要以個人的名義邀請她參加醫者的機會。”對方是這麽說的。

那個時候,斯科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一下空白了。

人類?他說的是人類吧?這片大陸上還有沒有其他的人類?

被弗雷德承認為醫者,至少是要具備真正的知識的人吧?

會是瑞瑞嗎?會是她嗎?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一下到了嗓子眼,這種一下熱血沖到頭上,好像一把火從心臟流出來燒到各處的感覺讓他一下變的滾燙。思維變得有些停滯了,他覺得自己好像一下掉進了一片海,世界和自己好像隔了一層,說話都帶著呼嚕嚕的水聲。

“你沒事吧?”弗雷德在問他:“你怎麽突然……你的羽毛?”

“我沒事。”他打斷了對方,“我只是快要涅槃了——我沒事。”

斯科特知道,在永夜之都,還有一個痛苦的靈魂更加熱切地盼望著這個消息,那個每天守候在窗邊只為了等待鸮和蝙蝠傳遞給他一個令人失望的消息的人,如果自己現在就告訴他,瑞瑞還活著的消息,他是否也會露出久違的笑容呢?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知道應該怎麽做。

但鬼使神差的,他誰也沒有告訴,只是一個人加快速度來到了睦隆河谷。正如現在,他看著被瑞瑞成為伴侶的奇美拉,突然開口。

“現在路德已經是大公了。”

斯科特說。

“回家吧,回到永夜之都來吧。”

“我們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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