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很快冷靜下來，立馬意識到這個猜想是錯誤的。

賀寅只是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二世祖，並沒有參與賀氏公司的經營，也無權指揮賀氏為他做事。

只是她沒想到，明明上次已經表現出拒絕的態度，甚至為此找了一個臨時男友，父親竟然還在考慮和賀氏聯姻。

前幾天父親的視線不是轉移到賀家的大少爺身上了嗎，為什麽會突然提起賀寅？僅僅是因為賀寅的母親率先拋出橄欖枝？

“爸爸，我有男朋友了。”喬伊努力控制情緒。

“男朋友是男朋友，結婚是結婚。”喬明深道，“你那個男朋友我也查過了，只是個小職員，怎麽能和賀寅比？”

“就算不是他，我也不會和賀寅結婚。”喬伊道。

如果要讓她選出一個最討厭的人，她毫不猶豫就能選出賀寅。從兒時的欺負，到年少時期的招惹，賀寅幾乎無時不刻地讓她難過。

喬明深的耐心耗盡，臉色沈下來：“那你想和誰結婚？再去找個打工仔嗎？下次是不是要故意找個餐館裏端盤子的再來氣我？”

“賀寅的母親明天想和你見個面，我已經答應了，你要是還是我的女兒，現在就去好好為明天做準備！”喬明深擡高了聲音。

“爸爸，您在做這種決定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意願？”喬伊沒想到事情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她站起來離開餐桌，聲音帶著一些嘶啞。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用平靜地語氣說道：“我討厭賀寅，也不會在您的安排下結婚。如果您真的這麽想和賀家聯姻的話，請您自己去吧。”

她聽見喬父在她背後砸碎了碗筷，憤怒地向她控訴：“喬伊！你要是不去見人，就給我滾出去！我生你養你這麽多年，你就不能懂事一點！”

能不能懂事一點？

喬伊露出一抹苦笑。她懂事了這麽多年，或許父親已經將她的順從和乖巧，當成了一種理所當然。

但她並不是沒有情緒的物品，她也會在把-玩具讓給賓客小孩的時候難過，她也會在生日的時候想要爸爸的一句祝福……

她的每一次順服，她的每一次“懂事”，又換為她來了什麽呢？

只有忍耐，失去，以及這一句父親對她的控訴。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她還記得母親的面容的時候，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禮物，是一只小熊玩偶。

她沒能擁有它超過三天，就被人搶走了。

爸爸那時候是怎麽說的呢？

他說，小伊要懂事，要考慮別的孩子的心情。

可是為什麽沒人考慮過她的心情。

她自小沒有母親陪伴，問爸爸，媽媽在哪裏。爸爸只說，跑了。

她只能努力變得“懂事，聽話，不讓父親操心”。為了讓父親下班後能更順心一點，她主動舍棄了自己任性的權力。

但她發現，即便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時光，她仍舊會不時夢見那只被搶走的小熊。

它溫暖地擁抱她，然後被一只冷漠的手奪走。

或許因為一種彌補心理，她的很多裝飾都是小熊的圖案。可即使她現在擁有再多的小熊，也不會有人能跨越時空，將任何一只小熊，送給那個在角落裏低聲哭泣的小女孩。

她不願意再無力地哭泣下去。所以這一次，就讓她稍微任性一點吧。

喬伊隨手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一個小包，就這麽走出家門。

喬父還在氣頭上砸東西，喬伊卻管不了這些了。

這次是父親太過分，談婚論嫁的事情，竟然完全沒詢問過她的想法。

她往外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平覆好紛亂的情緒。

身上出了一身薄汗，喬伊停下腳步，打算先叫一輛車。她剛拿出手機，忽然聽到天空“轟隆”一聲，頭頂的天空迅速聚起一堆陰雲。

大顆的雨點迅速就砸下來，地面的灰塵濺起來，空氣變得渾濁難聞。

她知道這樣想純粹只是遷怒，但仍舊忍不住的感到一點委屈，為什麽偏偏要現在下雨。

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她沒有抱怨的時間，只能頂著大雨在原地叫車。

喬伊今天回家比較早，現在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再加上突如其來的陣雨，網約車竟然要三十多分鐘後才能排到。

別墅區沒有公共交通，如果依靠步行，至少需要四十分鐘才能見到地鐵站。

但現在讓她回去，不如讓她在馬路邊淋一晚上。

她點開寧詩的微信，問道：

【詩詩現在有空嗎？】

寧詩隔了一會兒才答覆：【還行，在看劇，免得聽樓下吵。】

喬伊：【今天家裏有客人嗎？】

寧詩：【是大小姐在發脾氣，不知道她今天吃了什麽炸-藥，在樓下亂砸東西。煩死了。】

寧詩：【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呀，明天要不要出來逛街？】

喬伊頓了頓，回覆道：【稍微有點，明天可能得看情況。】

寧詩口中的“大小姐”是寧楚，寧詩和寧楚兩家作為親戚經常串門，她只能放下去找寧詩的打算。

她翻找著通訊錄，劃過了幾個同事，甚至想著能不能麻煩前輩岳長冬，最終，終於點開了被置頂的小熊頭像。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不住滴落，手機屏幕上的水漬，讓按鍵變得十分困難。

這幾天她面對他時總有著微妙的別扭，為此她甚至刻意沈浸於工作，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但沖出家門的那一刻，她其實只想到了一個人。

她想，如果那個人能在此時出現就好了，哪怕只是見到一眼。

手機電量在不斷下降，她不能再猶豫下去。

就當這場雨，為她找到了借口……

賀天杭看著窗外的雨，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程特助少有地在埋頭工作，卻被賀天杭打斷：“讓小齊先把車開到城西，等和我匯合後換車。”

賀天杭在公司的車是賓利，那輛道具奔馳一般讓小齊開走。他現在要返程接喬伊，只能讓小齊再跑一趟。

另一邊，喬伊看著手機上的對話，迷茫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

臨時男友說他被堵在半路，沒走多遠，只需要十多分鐘就能回來接她。

正如他的承諾，僅過了十五分鐘，黑色奔馳就穩穩停在她身側。

她剛上車，一件西裝外套披了上來。

她這才感覺到冷。

“老板要打表還是一口價？”賀天杭一本正經道。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從家裏跑出來，也沒有問她為什麽會濕淋淋地站在雨中。而是假扮不正規的出租車司機，用一句玩笑話緩解了她的難堪。

喬伊彎了彎嘴角，少有的想要為難他一次。她答道：“要打表。”

然後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像是要等著看對方能從哪裏變出個計價器。

賀天杭沒料到她會回應，頓了一秒後輕笑一聲，挽起袖口點了點手表，講了一個冷笑話：“公司按時間計價。乘客請放心，瑞士的手表，跑得快。”

這一刻，喬伊終於將所有狼狽都丟在車外，開心笑起來。

賀天杭的家位於郊區的某公寓。

喬伊站在門口，她之前不知怎麽的，會迷迷糊糊答應先去臨時男友家躲雨。

他其實可以把她隨便扔在某家酒店，最多再幫她買幾件幹凈的衣服。但他沒有，而是在主幹道再次堵車後，提出走另一條路直接去他家裏。

所以，這算是能進一步了解他真實的那一面嗎？

喬伊有些緊張，又有一點隱秘的竊喜。仿佛接觸到他更多的真實，兩人之間的關系也能更真實一分。

她跟著賀天杭走進去，屋內的布置稍稍出乎她的預料。

和他表現出的幽默浪漫不同，這間房子空曠又簡單，除了常用的必需用品，沒有任何增添生活情趣的裝飾。

連保護膜都沒有撕開的沙發，什麽都沒有擺放的茶幾，客廳裏甚至連電視都沒有。

臥室的門開著，喬伊所在的位置能稍微看進去一點，裏面的風格和客廳一樣。

整潔，但單調。

蒼白得沒有人氣。

兩人上樓前先買好了生活用品，喬伊淋了雨，需要借用浴室換洗。

她洗完澡穿戴整齊出來，發現賀天杭在廚房。她偷偷跑去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對方的做菜手法竟出乎預料的嫻熟。

雖說對方看起來不像會做飯的人，但結合他的家庭背景，能熟練做飯也不奇怪。

“我能喝一點飲料嗎？”喬伊問道。

“剛才買了，在桌上。”賀天杭在廚房裏，喬伊沒有聽清楚，以為飲料都放在冰箱。

她打開冰箱，楞在原地。

冰箱裏是空的，連一顆雞蛋都沒有。

她沒有說什麽，看到飲料在桌上後，默默回到客廳。

沙發上的保護膜已經撕下來了，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小小的一只蜷縮起來，可憐得惹人疼愛。

賀天杭從廚房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他停下腳步，聽到喬伊輕聲問：“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不回家。”

她又緩緩訴說道：“我一點也不想和賀家的人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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