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躺在床上，微信停留在“發送好友申請”的界面。

賀天杭是賀寅的堂哥，小時候只和她見過幾面，現在她連對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賀寅從小時候就喜歡欺負她，對賀天杭的印象倒是不深，但由於他和賀寅是兄弟，也被她歸為“遠遠避開”的那一類。

她糾結了許久，最終還是認為，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工作自由更重要。

即使最終需要回到喬家的公司工作，她也要趁這幾年靠自己做出一番事業。

這是屬於她的一點小小的反抗。她會證明，她的工作才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終於點下發送按鈕。足足過了快半小時，申請才被通過。

完成添加聯系方式的任務後，她禮貌性的發了一句：【你好，我是喬伊。】

又過了十多分鐘，對方惜字如金地回覆一句：【你好。】

接下來是一段尷尬地沈默。

但喬伊感覺這樣挺好，估計對方也不想和她有什麽瓜葛，只是應付老一輩的“關心”。

她準備放下手機時，對方又發了一句：

【抱歉，剛才在開會，沒能及時回覆。】

喬伊不得不重新點開微信，僵硬地又回覆幾句。

兩人像菜鳥客戶和新人客戶經理一樣，對話禮貌又僵硬。來回幾次之後，終於以賀天杭那邊有事要忙而結束。

喬伊忍住將這個賬號拉黑的沖動，松了一口氣。

關掉手機之前，她忽然註意到排在最新聯系人第二位的小熊頭像。

喬伊的頭像是一只棕色的小熊腦袋，她請的臨時男友和她交換好聯系方式後，立馬就將自己的頭像也換成一只小熊，和喬伊組了個情侶頭像。

那樣身形高大又氣勢逼人的男人，頭像卻是一只賣萌的小熊，喬伊莞爾一笑。

她鬼使神差地點開和他的對話，停頓幾秒，往裏面輸入兩個字。

【在嗎？】

這兩個字剛發出去，喬伊就後悔了。

如果評選網絡社交最招人討厭的用語，“在嗎？”一定能排在前十。

但撤回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這兩個字幾乎剛發出去，她就收到了對方的秒回。

【剛忙完，在吃飯。】

【怎麽了？】

喬伊從床上坐起來，打了一長串字，但又挨著挨著刪掉。

她想說的東西很多。她想問他今天是在忙什麽，想問他明天還能不能來接她，也想問他除了扮演男友這份工作，是否還接了其他活？

但他們只是雇傭者和被雇傭者的關系，她不知道她想問的這些問題，是否突破了這層關系的界限。

最終她只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回覆道：【明天有一點關於演技的事情想請教你一下。】

對方不正經地回了一個表情包，又發過來一張圖片。

喬伊點開大圖。不知道他從哪裏找來一張一本書的照片，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28天演技速成秘訣：從演技萌新，到片場老油條》。

還加了一句一本正經地回覆：【在學了。】

喬伊被逗得低低笑起來，她盯著聊天界面，思索一會兒，輸入了一句和工作不相關的話：

【今天和一個陌生人聊天，有點累。】

對面回道：【是工作上的人嗎？】

喬伊：【不算。】

【是一個聊天方式像自動回覆機器人的人。】

賀天杭：……

兩人天南地北地繼續聊了一會兒，喬伊時不時被對面的幽默逗笑。

互道晚安之後，喬伊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能察覺到，她先前和父親爭吵，又硬著頭皮和陌生人尬聊，積累了不少壓力。而現在，這些壓力都一掃而空。

這種放松的感覺，好像只有和好友詩詩相處時才感受過。

她忽然想要知道，像臨時男友那樣的人，是天生性格如此？還是演技超然，能夠對所有雇傭他的老板都展現親和呢？

手握兩個賬號的賀天杭，盯著聊天界面裏的“自動回覆機器人”這幾個字，陷入了沈思。

程特助程鶴洋借著收拾文件的名義，悄悄偷看自家老板。

他還是頭一次見老板用這樣的表情對著手機。

賀天杭註意到他在摸魚，帶著笑意的眼神立馬就冷下來：“剛才手機在響，怎麽不提醒我？”

程特助腹誹，老板之前不是說過，開重要會議的時候不準打擾他嗎。

但他深谙與老板友好相處的一百零八種技巧，轉移話題道：“賀總，會還繼續開嗎？”

賀天杭又往手機裏輸入幾個字，爽快道：“今天提前下班。”

完了。

程特助看了看窗外高懸的月亮。

提前下班？月亮從西邊出來了？

喬伊帶著輕松的心情入睡，第二天神清氣爽地到公司，然後看到掛著兩個巨大黑眼圈的魏喆凡。

“喬喬姐，”魏喆凡如游魂般呢喃，“我的演技天賦點是不是被系統清空了？”

“什麽事情都是從頭開始學的，別急。”喬伊安慰道。

但從頭開始，也意味著艱難險阻。

表演課上，魏喆凡被老師砸得滿頭包。喬伊在窗外看著，表情有些無奈。

“謔，這種狗屎演技，也不知道怎麽被選上的。”略顯尖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喬伊回過頭，發現教室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工作名牌上寫著“寧楚”，此人是公司高層的女兒，也是閨蜜寧詩的堂妹。

她被家裏扔到公司歷練，雖說也是從新人做起，但顯然不需要參加什麽新人業績考核。

“聽說岳長冬幫你拿到一個機會？”寧楚諷刺道，“可惜看情況，岳長冬的一片好心，就要被某些廢物浪費了。”

“學習都有一個過程，請你收回你剛才的話。”喬伊冷冷道。

“過程？”寧楚冷笑一聲，“就怕等他走完這個過程，你年底考核過不了，明年就卷鋪蓋走人！”

“寧楚，如果不依賴家裏的幫忙，你又確信自己能通過考核嗎？”喬伊冷靜道。

寧楚一點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走關系進來的，當即臉色一變，扭頭走開。

喬伊見寧楚滿臉怒氣的走了，本想再看看表演課的內容，卻發現魏喆凡已經站在教室門口。

“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魏喆凡低下頭，“喬喬姐，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怎麽會這樣想？”喬伊道。

“如果我成績不夠好，明年是不是有可能見不到喬喬姐了？”魏喆凡道。

“別擔心，就算錯過這次機會，之後還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嘗試。你難道不相信我的能力嗎？”喬伊笑道。

“我當然相信喬喬姐，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魏喆凡眼中流露出幾分迷茫。

“喆凡，”喬伊擡手按住他的肩膀，表情少有的嚴肅，“有些事情，在竭盡全力之前，不要對自己下任何定論。”

“我認識一個經驗豐富的演員，我會去問問他的練習方法，今晚就能給你答覆。”喬伊道。

“謝謝。”魏喆凡勉強露出一個微笑。

下班後，喬伊在車裏把魏喆凡的情況給賀天杭簡單一說，隨後睜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你想問我怎麽提升演技？”賀天杭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接過喬伊給他的小禮物。

“嗯，方便告訴我嗎？”喬伊道。

賀天杭皺眉思考，故作為難道：“商業機密，一般不會外傳。”

“抱歉啊，我之前不知道這是內部信息……”喬伊掩著聲音裏的失落。

“不過，”賀天杭捏了捏喬伊給他的小禮物，笑道，“我喜歡收人賄賂。”

喬伊送他的是一只小熊玩偶，只有巴掌大小。小熊的身體是淺棕色的布料，兩只眼睛是兩顆不對稱的小紐扣，歪歪斜斜的掛在腦袋上，有些醜萌，正好可以作車內掛件。

一只巴掌大的小熊，在他口中竟然被形容成“賄賂”，不用想都知道，這人又在逗她玩！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說話。”喬伊聲音低低的。

“嗯？不要怎麽說話？”賀天杭笑道。

不要這樣……總是逗她。

後面這句話喬伊顯然不會說出來。這幾天賀天杭的表現劣跡斑斑，要是真說出來，指不定又要怎麽拿這句話對她開玩笑。

“那我嚴肅一點。”賀天杭見喬伊不願意和他說話了，便收起調笑的表情，一臉正色。

他的視線穿過正前方的擋風玻璃，緩緩陳述道：“我的父親去世得比較早，父親去世之前，母親經常生病，父親去世之後，母親的身體情況惡化，不得不住進療養院療養。除了我的父母，家中的其他親戚讓家庭環境變得十分覆雜，我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偽裝是一種本能。”

他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說什麽和自己不相關的事情。

“後來我發現，這種偽裝的技能也能換一口飯吃，所以暫時放下學業，提前進入社會工作。”

喬伊沒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一份答案，更沒想到，對方寫在演員資料裏的人設信息，竟然大體上都是真的。

唯一不同的是，虛假男友的人設需要被設計成一個“成功人士”，所以“薛航”在輟學之後，能夠有機會進入金融行業，擺脫他的經濟困境。

然而現實無法像設定中的那樣美好，現實世界的薛航不是金融界的成功人士，只是一個片場接活的臨時演員。

“抱歉。”喬伊道。她無意揭人傷處。

“伊伊被打動了嗎？”賀天杭笑著看她。

“剛才的演技這麽精湛，老板是不是考慮加錢？”他調笑道。

喬伊一楞，感覺剛才浮動的心緒都化成了泡沫，被這個沒心沒肺的可惡家夥“呼”的一下一口氣吹散。

她氣得拍了賀天杭一下，氣鼓鼓道：“今天不出去了，直接送我回家吧。”

賀天杭笑著掛好小熊玩偶，啟動了汽車。

踩下油門之前，他語氣平淡道：“想要演得逼真，就得找到角色和自己的共通點。”

“這種共通點，不一定是角色和自己外部條件上的相似之處，但一定是能夠產生情感共振的地方。”

“伊伊，你認為我剛才是在撒謊嗎？”他收起了戲謔或者輕松的表情，神色變得有些莫測，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喬伊看向他，忽然感覺有些陌生。

回家後，喬伊收到一份來自臨時男友的資料，文件名竟是《28天演技速成秘訣》。

她把文件點開，發現和不正經的封面不同，裏面都是整理的各種系統性練習演技的資料，和公司提供的晦澀資料相比，這些內容淺顯易懂，又豐富有趣。

她把文件名改了改，將資料轉發給魏喆凡。隨後盯著同樣是一個小熊腦袋的情侶頭像發呆。

他白天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真的是在撒謊嗎？

臨睡前，喬伊收到一條微信視頻，她把視頻點開，魏喆凡聲情並茂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視頻裏是一段魏喆凡練習演技的自拍。

魏喆凡：【喬喬姐，你看我有沒有進步呀？】

喬伊沒想到她剛給了資料，魏喆凡就能積極練習。這麽晚還在鍛煉演技，想起他白天的兩只黑眼圈，喬伊不得不提醒對方好好休息。

魏喆凡：【表演課老師也看了，他說再練幾天，一定能通過考核。】

此時她註意到，那個被她稱為“自動回覆機器人”的賬號有一條未讀微信。

她點開信息，是賀家大少爺賀天杭群發的一條聚會邀請，請親朋好友本周末參加他的接風宴。

她小時候和賀天杭見過幾面，勉強算個舊識，估計被他歸類為“可以重啟的人脈”那一欄。

本來只是個小小的聚會，但她感到一陣抵觸。

她想起父親對她工作的輕視，想要做出一番成績的渴望越發迫切。

【嗯，我相信你。】她對魏喆凡回覆。

無論是回報岳前輩的信任，還是證明自己的能力，獲得父親的理解，她都會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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