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引爆器，此刻正躺在地上，仿佛被人丟棄。那是個很舊的狗頭，半個拳頭大小，上著土黃色的金屬漆，耳朵、眼睛和鼻子是不均勻的黑色，全是劃痕，鼻子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歪歪扭扭刻著的“J”，像是小孩的筆跡。頭不是玩偶的全部了，可以明顯看出是被拆解下來的一部分，下面的空洞原本還應該鏈接著什麽，現在被簡單封了起來，從孔洞裏看進去，裏面是覆雜的機械結構，信號燈正在閃爍。

那個男人從後面撲上來抱住了玩偶。在那一瞬間，他松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在看見這個熟悉的玩偶的一瞬間，他鼻子一酸，心裏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怒。

他早覺得有問題，在發現隨同自己來送燃料的人不是馮而是他的那個副官的時候開始。現在看來，他猜得沒錯，那個能夠控制比爾大腦裏的芯片的引爆器，果然在這個副官的身上。不知為何，仿佛是地震，空中監獄的電力斷開，所有的監牢門全部大開。那些瘋狂的罪犯們如同海潮一般試圖向外湧出，托馬斯也抓緊這個機會離開自己所在的牢區。但是在逃離之前，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在獄警的休息室內看見了那個副官的名字，確定了他和自己關在同一個區域裏。他接著向外走，幸運的是，獄警將那些罪犯都攔在那裏，其中就有那個身材高大的副官！

他們遙遙對視了一眼，而後沖過去與他扭打在一起。這個獄區的犯人屬於重型，就連獄警的裝備都更加精良，他們很快將這些要逃出的犯人擊倒在地，電棍裏還冒著火星。托馬斯並不願松手，仿佛是還生怕自己的女兒再責罵自己為“懦夫”。他拼盡全力去爭奪，混亂的打鬥中，玩具從那個副官的懷中滾落而出。他掙紮著爬起來，就地一滾，玩具狗頭被他緊緊握在手中。

就是這個了！

他有些癲狂地笑了起來，猝不及防背上挨了一悶棍，他踉蹌著靠在窗戶邊，躲過了下一擊，跌跌撞撞趁亂沖出了獄區的大門。外邊犯人如行屍走肉一般想要突破大門，翻閱高墻，身後獄警在追逐他，托馬斯縱身躍入人海——

和阿芙拉在空中監獄門口匯合的人是我，她看上去顯然有些詫異。我擰了一下她的臉，笑了：“你也會做出這樣的表情。”

“Where is Roger？”

“我派他們去做別的事了，”我說，“我在這裏也一樣的。”

“Please…”阿芙拉看上去對我很是無奈，但眼中滿是溫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我們躲在一處高點，這裏差不多可以觀察到一些空中監獄的情況。犯人全部出逃，獄警用人力在抵擋大門。真是可悲又可嘆的畫面啊。阿芙拉在人群中掃描：“沒有看見目標人物……”

“but”後面似乎還有話未說完。我用眼神示意她接著說下去：“I see Thomas. There.”

人太多，我其實沒看見，但我確實是變得慌亂了，在他的事上，我總是這樣。

阿芙拉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她大概是知道我會為此不安的。

“他怎麽樣？”

“Oh wait…”她忽然說，“我看見了什麽？”

“什麽？”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忍無可忍之下，那些預警站在塔樓呃和懸停的浮島上，朝著犯人的海潮射擊，試圖以此威懾他們。不斷有犯人帶著血窟窿倒下，但很快會有人踩著他們的屍體沖上去。他們甚至搭建了最原始的人梯，試圖攀過去。在空中監獄的罪犯，承擔著各式各樣的重罪，他們在外面的世界，有數不清的財富，和旁人無法想象的權利，他們當然渴望自由。

空中監獄只進不出，囚禁是比死亡還要重的懲罰——對於他們來說。

托馬斯在擁擠的人潮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生怕在擁擠中不小心啟動爆炸——控制的按鈕就是狗玩具的鼻子，只要對著那個歪歪扭扭的“J”按下去，他的兒子就會死——在與馮徹底攤牌的那一天，他知道了馮是怎樣威脅比爾和他的，所以他才會願意和馮一起共事這個大計。

真讓人不安啊……他高高舉起手上的起爆器。在瘋狂的混亂中，他幾乎失去意識，隨波逐流著。他聽見了馮的聲音，那聲音傳播得很遠，帶有洗透人心的力量。

馮說：“可憐的人們，放棄掙紮吧。你們還未認清你們所堅持的錯誤，究竟是怎樣的面目嗎？不過沒有關系，我會帶你們從這樣的苦難中清醒過來。”

人們擡起頭來，片刻的沈靜後，他們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掙紮、抵抗。似乎並沒有人理會那莫名其妙的話語。

“成立日？那只是一個謊言。新紀年所代表的進步，不過是為了剝削、踐踏、利用，所制造的虛假的謊言。階層永遠存在，而現有的聯邦政府，只會給你們帶來這樣的，裹在糖衣裏的痛苦！”

漸漸有人停止了動作。而這些人的主人，咆哮著讓他保護自己，不要犯傻。但並沒有人聽從他的說辭。

“科技為我們帶來了便利，但那個‘我們’，又真的是此刻的各位嗎？我想大家應該很清楚，他們正在逐漸把我們異化成怪物，異化成脫離不了科技的愚蠢的豬玀。究竟是我們創造科技、支配科技，還是我們被支配？我很痛心，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然後選擇一個更加合適的追隨者。”

“那絕對不可能是迪倫·威廉姆斯！——當然，請大家放心，我們白鷹的隊伍已經將他控制了起來，他不會再有機會觸碰到各位的真正利益——那會是我們嗎？當然不是。我們想要做的，是提供給所有人，一個平等競爭的環境，沒有科技變異所創造的怪物，沒有資本壓迫帶來的苦難，每一個人都可以主宰自己，追隨自己真正的願望！”

迪倫·威廉姆斯即使被俘，也依舊保持著上位者的優雅。在這裏還有紅酒和酒杯，他坐在控制臺前，對著槍口，也能波瀾不驚地品酒，再品評一番特瑞希·馮的發言：“說得真是美好，冠冕堂皇，說不定真的能糊住一些傻子吧。人類文明倒推幾千年——說得好聽。”

拉姆端著的槍始終沒有放下。她並不為一些話語而波動。

“你們都是他的人？……好吧，不回答就算了，就算是機器人，我也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無趣的。”

馮用他當初回到方舟時差不多的說辭，來游說帕瓦聯邦的國民來支持自己。不過現在可不是總統選舉，文戲完了，就該上武戲了。他們早已在城中各處布防炸彈，如若不投降，那些炸彈將會讓這裏成為粉末、碎片。

打著信息差，聯邦軍隊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派人去搜查，去拆解，但局勢已經不太控制得住了，人們驚惶奔逃著，根本再也聽不進去任何東西。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想要躲避炸彈的爆破。

如今，方舟內外簡直亂成一團。A區範圍內是對爆炸的恐慌，範圍之外，突降的城市與蜂擁而出的敵派對手，都讓馮的擁簇者們感到措手不及。在暗中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攪動所有人的情緒與舉動，恐慌、恐慌、還是恐慌。已知、未知、猜測攪合在一起，讓人根本分不清楚眼前的局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終究混成一灘爛泥，堵住每一個人的呼吸道，牽連住他們奔逃的步伐。

朱迪看向阿芙拉：“你看看這病態的一切。”

他們做了什麽嗎？做了，但是很少。一瞬間，阿芙拉終於承認了朱迪心裏那些陰暗的東西——人是很難被救贖的，那種不愉快的東西已經在他們的意識裏根深蒂固，並非誰做什麽就可以攪動。那種淩駕於其他物種之上的驕傲和被同類奴役的自覺相矛盾，他們想要自由，又不敢去突破。

全都已經爛掉了。

朱迪在想，她這一生，到底都在追求什麽呢？

她又想起虛幻世界裏的小木屋，風吹過時樹葉沙沙作響的茂密森林， 以及丟下石子有漣漪泛開的平靜的湖水。她想要的很簡單，從這些紛爭裏脫身出去，和阿芙拉一起，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做一些簡單、無聊的事。

就算這樣死去、風化成白骨、成石頭都好。不管自己到底有什麽奇異的力量，隨便什麽都好，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她要拋棄累贅的東西，奔赴自己的自由。

她們看向監獄門後那些不自由的家夥，那種狂妄與瘋狂終於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朱迪站了起來，指著那扇門——我們讓它徹底瘋起來好不好？

“你說什麽？”

“我要給他們、給所有人自由。”

“……”

“還有我自己！”

站在高處，從海上吹來的風讓朱迪的頭發迎風飛散開來，那一刻她是真的自由舒適的，可以擁抱一切，也讓一切都擁抱她。她的愛人於是緊緊地和她相擁，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刻，這裏有一對自由的戀人。

他們被剝奪了一切，現在要重新一個一個拾起來。

朱迪相信，阿芙拉會明白她的暗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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