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一直來找我。”意料之外的，莉迪雅很平靜地坐下了。那些座椅上有很多浮灰，她伸手拂去，而後蹣跚地坐了上去，比一般人要大很多的肚子讓她行動困難，“我原本是想看看你有多少的態度，但是你們讓我很失望。”

“親愛的，事情不是——”弗朗熱急於辯解，莉迪雅擡手打斷他：“到此為止吧。我可以和你回桑塔去，或者說，你也可以把孩子帶走。反正對於你們來說，我僅僅只是個權利鬥爭裏的工具……”

我變得很嚴肅：“莉迪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們每個人都脫不開……”

“夠了！”她沖我怒吼，“我說了不想再聽你們的解釋，我根本不在乎你們任何一個人的想法！我不是一個死了的物件，我應該對我自己做主！而不是你們來支配我！”

“每一次，朱迪，你每一次都在說是對我好，我不覺得你哪一次真的成功過，你連你自己都保全不了。And you！”她一步步走到我們面前，而後又轉向弗朗熱，她步步逼近，弗朗熱一點點後退，“你就是個小人、蠢貨，我要把你送給我姐姐的話全都送還給你！”

桑塔帝國的首長很狼狽地從高腳凳上仰倒下來。

莉迪雅罵夠了，她長發一甩，踩著高跟就要離開廢墟酒吧。我們看著她的腳步從堅定到淩亂，再變得蹣跚緩慢，接著，她捂著肚子緩緩下蹲。

“莉迪雅！”弗朗熱第一個沖上去。

莉迪雅難產了。

母親當年在生育她和比爾的時候也遇到了同樣的狀況。比爾的頭太大了，而莉迪雅又過於瘦小。助產的醫生說，男孩的頭卡在產道裏，女孩將要窒息，差不多兩個都要保不住了。托馬斯相當著急，當時還年幼的羅傑只會哭泣，我……我在做什麽？我和羅傑差不多大，大概也就是剛開始記事的歲數，大概我也在哭吧。我盯著手術室外的直播屏幕，感覺那樣的母親像是魔鬼。

我後來也見過許多次母親的生產，畢竟我是長女，伯德一家為了生存，生了很多的孩子——聯邦政府是按照人頭數量來分配物資的，這樣的生育行為是必然——但是哪次都很順利，哪次都沒有那一次可怕。

托馬斯也很慌張，在得知母子平安後的幾個自然時內，他都呆呆地坐在那裏，像是死了一樣。我去推醒他，他抱住我，說，我們差點就要沒有母親了。

她每一次生產都讓我感到很忐忑，我可能從內心深處就在恐懼這樣一件事。別的人會對新的生命降臨而感到喜悅，我只覺得殘忍和恐怖，比任何一個有力的拳頭或者炮彈都讓人恐怖。我其實有些恨托馬斯，因為是他讓母親變成那樣，然而我又能明白這都是必要的。

但當這種事落在莉迪雅身上時，我拒絕理解這一切。

凱爾整個人都蒙圈了，幸好阿芙拉還能搜索到相關知識，並且隊伍中有一個女醫生是專門負責這部分工作的，她對此有一定經驗，即使在看到莉迪雅的狀況仍有些驚惶後，還是決定出手搭救。

我像托馬斯一樣，在那裏坐著，如同已經死去。

阿芙拉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我的身邊。我忽然聽不見了，那種絕對的寂靜讓我回過神來。我其實不太喜歡這種被當成機器人然後被隨意控制的感覺，不過所幸只有阿芙拉可以做到，也只有她會這樣做。是她的話，沒有關系。

“你很緊張，朱迪。”

“是的。”我緊張。我很害怕莉迪雅因為這件事死去，也害怕她帶著對我的仇恨隨弗朗熱去桑塔——她會恨我一輩子的吧。

“I feel sad.”阿芙拉擁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肩上，緊緊摟著我。她忽然這樣說，並且進行了一番詳實的描述，“是否是像這樣，感覺內心深處仿佛缺失了什麽？”

我扯出笑容：“你有心嗎阿芙拉？”

她露出一副誇張的失落表情：“很抱歉，在我被改造的時候就被挖走了。”

我一下子笑不出來了。

“但是你這裏很失落，對嗎？”她的手指戳在我的心口處，說她在聽到非常優美的音樂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她會對有這種感覺而感到喜悅，此刻卻因為我的失落，她喜悅不起來。

真是矛盾的家夥。

莉迪雅和她自己一樣，生出了一對姐弟，長得很像弗朗熱——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最終還是都平安的，那個女醫生非常有勇氣和魄力，下了手術臺後 卻意外是個靦腆的小個子女孩，說話時聲音和手都在發抖，有些黑的皮膚上，臉蛋泛著紅，很是可愛的模樣。

凱爾追了出來，推推眼鏡。他叫了她的名字，大概是找她有什麽事情。他看見了我和阿芙拉，沖我們點了點頭，再次確認：“我剛才檢查過了，莉迪雅……和她的孩子，一切都好。桑塔的人已經把孩子給帶走了。珊迪，我們進去說吧。”

“好的，凱爾醫生。”

我不想去在意那些和弗朗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到底會去哪裏。我松了口氣，阿芙拉輕輕拍了拍我垮下來的肩膀。

幾天之後，莉迪雅漸漸恢覆，弗朗熱馬不停蹄地帶著她回到了桑塔。舉國大慶，對於他們新到來的第一夫人以及皇女皇子表達了深切的愛意與敬仰。再過了一段時日，弗朗熱派遣外交官來到我們這個荒蕪的小國。那位對我們格外瞧不上眼的態度，讓我感到非常不滿。

但是我們此刻弱小，我不得不對於這種事進行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而不至於一拳頭打碎他的鼻子。

外交官帶來了完整的方案，是那天我和弗朗熱談的，關於兩國互通貿易的事。在這件事上，他倒是誠實許多。這會兒沒什麽麻煩事了，在幕後藏了許久的傑森又要出來“主持大局”了，他認為外交應該是他的事，而不應該我隨意插手。

我連駁斥他的力氣都沒有。

我擺弄著那枚被退回來的白鷹硬幣，這玩意兒對我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我拋起又接住，反覆多次，就這樣坐在石頭上發著呆。那些孩子已經適應了這種訓練節奏，今天是他們測驗的日子。按照羅傑說的什麽“科學進步法”，拉姆把這些後備軍和正規軍，分別都分為了A、B、C、D四個檔位，通過階段性的測驗，A級別進入正規軍，D階段下放。

感覺羅傑簡直就是白癡，正規軍隊伍裏有幾個想留下來的？沒直接逃出訓練場都算好的了，還想用這種方式來激勵他們進步？可是當我看見這些孩子的時候，尤其是那些孩子們看向A級的同伴的眼神，我又恍惚覺得這破規矩好像又有點用。

我指著喬安娜為首的那幾個A級，問阿芙拉：“他們這身巡察大便的裝扮是從哪裏來的？”

“自然是從巡查隊倉庫裏運出來的。”

真是讓人不意外的回答。

進入正規軍的人，都可以得到正經的裝備，這些孩子對於閃爍金屬光澤的制服和各種高科技武器格外感興趣，這是他們進步的第一動力。我盤起腿，垂落的腳尖晃蕩。我想起我的小時候，其實也對這些東西向往過。雖然我很討厭倫帝雅公司。

托馬斯拿著一個小機器人——那非常小，只有一個手掌那麽大，也沒有任何功能，就連運作原理也是最基礎的。就是這麽一個什麽測試都無法通過的機器人，我對它愛不釋手，甚至為此和羅傑不知道打過多少回，最後都是以我的勝利作為結尾。

我不會讓它落在羅傑手上，羅傑只會拆了它。

在我的印象裏，總是有個人陪我一起玩它，是羅傑嗎？我不記得了，反正不可能是母親或者是托馬斯，他們總是很忙。

我的小機器人會陪我，雖然它已經毀在了那場戰火當中。

“走吧。”我看見城市的方向，遙遠的地平線處出現了傑森的車，是他的人來找我，準不會有什麽好事。我拍拍灰站起來，一甩腦袋，感覺能甩出相當多的灰塵，甩幹凈後我甚至覺得我的頭頂輕松了許多。

車裏坐著那個對我們不屑一顧的外交官，他穿著和我們格格不入的衣服，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臭臉。對此，我當然要拿出最高禮遇：“您好，伊薩克·伯納德先生，感謝上帝讓我遇見您。”

我對他行了吻手禮，這在桑塔是對於貴族行的禮，可把他給為難壞了，一路上都青著一張臉，估計在心裏腹誹我是個沒有素質的鄉野村夫。桑塔方面，還是對於這次合作很謹慎的，當然，他們也非常期待那所謂“能夠供帕瓦聯邦消耗上好幾百年”的杜瓦礦脈。他提出要去Z區——現在被我們稱作“Moolden”的區域。以那片杜瓦礦脈為重點，月金區會成為我們發家致富的起點。

然而當我們的車行駛了三個自然日，到達月金區後，我發現，我沒有辦法通過那個目鏡找到那片礦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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