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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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可惡的庸醫——他真實身份是一個情報販子。他說讓我們短時間內最好就待在這裏,J區周邊區也正在通緝我們。要想自由活動,最起碼再等上幾個月,危急情況解除了比較好。

“不就是炸了一座對於公眾來說無關緊要的舊樓?至於他們這麽大動幹戈?”

庸醫一句話也不說,像個白癡。

大概是報覆我,他給我拆石膏的動作非常狠。

即使是新紀年,也依舊有過聖誕節的傳統。外邊街道上,損壞的清潔機器人在早已設定好的程序下,開始無休無止地唱《鈴兒響叮當》,聲音斷斷續續,聽上去詭異到讓人想把大腦給挖出來。真不明白設計時植入這些程序的家夥怎麽沒被當成舊紀年的叛黨然後被抓進空中監獄。

阿芙拉每天都陪著我,帶著她新鮮做好的食物。這樣居家溫婉的模樣,讓人幾乎沒辦法聯想她是怎樣的一個殺人狂魔——那天幾乎都給羅傑嚇傻了,他很久都沒緩過神來,我很少看見他,因為阿芙拉總在這裏——他似乎在躲著阿芙拉。

真是少見,明明對她最感興趣的人就是羅傑。

聽說弗朗熱也有很重的傷,不過跟我比起來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他能下地後,吊著胳膊就來探望我,咋舌,而後搖頭。

“阿芙拉當時不知道怎麽了,直接就沖了進去,非常恐怖,像是死了老婆。怎麽莉迪雅不這樣對我呢,這真是太讓人感到痛心了。”

“出去。”

“朱迪,你可以不用這麽無情的,我們現在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是不是?”

“沒有誰是你的好兄弟,出去。”

“我真的是舍命逃出來救你們的,你是不知道,當時的我有多無助,那外邊全是雇傭兵!”

“……出去!”

阿芙拉進入房間:“弗朗熱先生,請您……”

“我就再說一點,”他這個人臉皮厚得能砌墻,“你們真的不要拿我當敵人,我覺得我們真的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他被阿芙拉拖出去了。

我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片刻,阿芙拉推著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輪椅,她說食物準備好了,可以帶我下去和大家一起過節。我有些不想坐那個東西下去,可能是要面子吧,我不想顯得我十分的無用。我接過墻角靠著的柺杖,一步一步緩慢地下樓。阿芙拉支撐著我,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朱迪!”西莉亞很開心地跑過來,我摸了摸她的頭,“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這是我過得最美好的一次聖誕節,往年都是在Z區的風裏度過的,聖誕禮物永遠是臉上被風沙吹裂的痕跡。

而這次的聖誕節,我們有剛從烤箱裏端出來的,滾燙的食物,有酒和果汁,還有燭火和燈光。

我又想起我失去的那些家人,但是我又獲得了新的家人。阿芙拉,弗朗熱,還有西莉亞……他們也都很好。

哦好吧,我確實會比較容易感傷。

在節後我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我們沒有理由在這裏停留過長的時間,不過我私心還是希望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延續下去……這很容易讓人的心智疲軟,會讓人犯下不可饒恕的錯。

不過我暫時還沒有什麽頭緒,可以再肆意妄為地享受一晚。

我喝了一些酒——大家都喝了一些酒,羅傑醉得厲害,拉著弗朗熱,非常恐怖地跳起了脫衣舞,後者一開始扭捏,後來他看見莉迪雅朝他飛了個吻,於是他也興奮了起來,拉姆趕緊捂住了西莉亞和小夏洛特的眼睛。

我的傷還沒有好,只嘗了一點果酒,但是顯示48系的室內溫度讓人感覺非常的溫暖,仿佛喝了高純度的酒品,我也醉了一般。

聖誕快樂。

阿芙拉帶我上樓,我現在不得不使用那個輪椅,即使我已經完全拆了石膏。我感到十分的生氣,那是一種被人看不起的感覺。我用格鬥技把阿芙拉按倒在床上,像那天她把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一樣,我也報覆她,把她的臉埋在枕頭裏。我可能是想說點什麽吧……抱歉,我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可能是我吃得太飽,我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這樣做太沒有意義,我松開手,苦惱地抓了抓我的頭發,那亂糟糟的短發現在長長了,似乎變得更加淩亂,我又有些無關緊要的煩躁。最後,我癱坐在床上,手臂支撐我的身體時,還有些酸脹的疼痛。但是這沒什麽關系,那個庸醫讓我對於疼痛的忍耐力大幅提升。

“聽說你來救我的時候,像發了瘋一樣。”我居然想去調侃一個機器人,明明是我瘋了。

阿芙拉很認真地坐了起來:“我的長官,這只是應急反應,您知道,我與您的設備是完全相關聯的。我很擔心您的安危。”

“但是你打我的時候斷開了連接——”我貼近她的臉,這個可惡的機器人,看上去可不像一點呼吸都沒有的樣子,“這可不是應急時失去意識的狀態,為什麽?”

“對不起,我的長官,這只是誤傷。”

我覺得她是個非常精明的人工智能,有些時候,甚至比人類還要精明——畢竟有相當高級的運算程序,他們的潛力是無窮無盡的。

舊紀年的人類所創造出的人工智能,還在為所謂的“圖靈測試”而奮鬥;而現在的人工智能,早已超越那一步相當遙遠的距離——這是倫帝雅公司的廣告所宣傳的概念,我們所有人從小聽到大的。人工智能給人類帶來了美好生活的設想——如果地基不是腐爛的資本主義的話。

我們從堆廢場裏撿回來一個機械的怪物。她也會有柔軟溫熱的嘴唇,以及仿生的唾液。機械並不是單純冰冷的存在,她滿足了我貧瘠的幻想,用她蔚藍色的眼睛。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代,當然,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也是同等糟糕的。那種身不由己的痛苦掙紮;或者是那種所謂的民主,實際只是一個把人關起來,釋放麻醉毒氣的牢籠。每一面爬滿電子青苔的墻壁。都是破裂斑駁的,電子補丁讓他們重獲新生,內裏卻被白蟻蛀空。人類、蟑螂、螞蟻、陰溝裏的老鼠。這些對於地球來說有害的物質,才能存活得長遠,多麽諷刺的一件事。可我還是要把我的雙手、我的四肢貼近地面,去感受那並不存在的心跳。

那分明是我自己的心跳,我不能丟了我自己。

我要在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極夜裏,生存下去。

外面有飛車黨在大雪天裏飆車,在下一個路口,是世故高發的地段,那邊爆發出悲慘的轟鳴。但這些聲音全都被掩蓋住,我深深為自己發出的聲音感到羞恥。

我要看破什麽呢?我還能看破什麽呢?阿芙拉並不能給我答案。她是一個冰冷無情的人工智能,並不是一個神神叨叨的占蔔師,比爾所信奉的主,也不能告訴他未來是否光明。但是人總要去相信這些的,不是嗎,縱然過程會非常的痛苦。

那柔軟的床單幾乎要被我撕扯成破爛的布條。如今我已不再掙紮——當然痛苦,但是那份痛苦帶來的快意是更加值得人在意的。阿芙拉再一次提醒我的心跳值過高,我幹脆利落讓她住了嘴。於是那痛苦又來得更加猛烈,夾雜著讓人興奮的東西——對沒錯,人生就是要這樣,跌倒了摔在石頭上甚至再滾下去,最後一樣還是要爬起來。

我看見火光裏的影子,那雙母親一樣溫暖的手,和我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十指緊緊扣在一起。那個人還摸了摸我的頭,我聽見那個女人說,乖孩子。

這讓我情不自禁流下淚來——

我再一次醒來。這次眼前是阿芙拉,她正在穿上那件漂亮的女仆裝,她背對著我,正擡手去拉那條拉鏈,只拉到中間,露出了打著補丁和縫合線、但是很漂亮的背——就連阿芙拉也對這種事沒有一點辦法。

我蹣跚著爬下床,擡手幫她拉上。這樣能看見窗外臺子上堆的雪,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停了,太陽久違的出現讓人欣喜。我站在床邊,看見樓下莉迪雅正在帶孩子,她相當不耐煩,但是當西莉亞朝她扔了個雪球後,她開始變得憤怒,但是神情明顯興奮了起來。

好吧,紛爭開始了。

“嘿!你這個蠢兮兮的小家夥!帶著你骯臟的玩偶去死吧!”莉迪雅大喊大叫著,團了兩個雪球就朝著西莉亞扔去,不要看西莉亞年紀不大,小女孩打雪仗的經驗可比莉迪雅豐富太多了,馬上躲到一個雪堆成的雪包後,將提前儲備好的“彈藥”接連扔出,打得莉迪雅猝不及防。莉迪雅尖叫著逃竄回擊,然後讓弗朗熱來幫她。

真是不讓人省心。

“軍士長,您要一起去玩嗎?”阿芙拉拎著一條毯子走過來,而我卻拎起那件好不容易才洗幹凈血腥味兒和臟土的夾克衫:“我沒那樣幼稚的興趣。”

阿芙拉只是沖我不懷好意地笑,我有些瘆得慌,明明知道她並不可能還有別的意思。

我最後落荒而逃,肚子很餓,我需要食物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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