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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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年十月初三,皇七子永琮夭折,時年五月又二十七天。

皇後在得知自己兒子沒了的那一刻,一口鮮血頓時噴在了面前抄寫大半的佛經上,下一刻便暈了過去,因憂傷過度,且內裏損耗嚴重,?難起身。

七阿哥沒了的半個月後,宮裏不知從何時起,漸漸傳起了流言,說柔妃腹中的孩子,是七阿哥轉世。

有人不信鬼神,可有人卻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若柔妃娘娘腹中之子不是七阿哥轉世,又怎麽會這麽巧,七阿哥一沒,柔妃娘娘多年不孕的身子突然間就有了呢?”

“說不準,是七阿哥不舍得離開,又回來了。”

“七阿哥真孝順,知道皇上和皇後娘娘傷心難過,就以另一種方式陪著他們。”

這樣諸如此類的流言在無人控制的情況下,越演越烈,到了最後,甚至傳的有鼻子有眼的,還有人說自己做夢夢到了。

自七阿哥夭折,皇後整日裏昏昏沈沈的躺在床榻上,不更衣也不梳妝,連宮務也徹底放手不管了。她雙眼酸澀的瞪著床幔頂端,空洞無神,素來保養得當的肌膚和青絲,也因為她的心神巨耗,而生出了不少的皺紋和白發,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二十歲。

谷翠看著皇後心如死灰,且面容枯槁的模樣,默默地流了眼淚:“娘娘,您別這樣,您這樣,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嗎?福晉心中擔憂您,還遞了牌子,想要入宮看您呢。”

皇後側了側頭,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又消失在軟枕上,浸出片片濕潤:“不見了吧,本宮如今這副模樣,自己看了都厭惡。”

她因為久不說話,聲音聽著極為沙啞,谷翠忙倒了一杯溫水,扶起皇後想要餵皇後喝下,只是皇後不盡配合,一杯水順著唇角流完了,她也沒喝下一滴。

谷翠眼淚流的更兇了:“娘娘,奴婢求您了,七阿哥沒了,奴婢知道您傷心,可是您也不能這麽作踐自己,公主到了婚配的年紀,您還要為公主考慮,不然若是您有個萬一,依著公主的性子在這宮裏,又如何能過的好呢。”

皇後張了張嘴,臉上哀痛盡顯:“可是本宮心痛啊。”她突然用手使勁兒砸著自己的胸口,“本宮沒能保住永璉,如今連永琮也保不住,甚至,甚至連永琮最後一面也沒見到,是本宮沒用,本宮沒用啊。”

“本宮那般敬重佛祖,日日吃齋念佛,經文不斷,佛祖為何不肯庇護我兒?”

說到最後,皇後連佛祖也怨懟上了。

谷翠嚇得一把捂住了皇後的嘴,一邊受驚的瞥了眼一旁供著的佛像,見佛像下的香在皇後話落後,立馬熄了,?不見一絲火星,谷翠不由得有些顫抖:“娘娘,不可胡說,咱們不能對佛祖不敬的。”

皇後虛弱至極,無力的推開谷翠,聲音有些淒厲:“本宮什麽都沒了,本宮還怕什麽?永琮沒了,皇上連長春宮都不曾踏進一步,皇上他定是對本宮生了嫌隙,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差別這麽大?永璉歿了的時候,皇上日日陪著本宮,可為什麽現在,皇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她喃喃自語:“為什麽呢?為什麽?”

好半晌,她自問自答道:“是了,都是柔妃那個賤人,她懷了孕,皇上在永壽宮陪她,可憐我的永琮,才沒了半月,就被他皇阿瑪忘到了腦後,被他還沒出生的兄弟奪了寵愛。”

谷翠怔怔的看著精神有些失措的皇後,突然有些心慌,她心底暗暗搖頭,皇後娘娘不能?這麽下去了,知道的人會說皇後娘娘還未走出喪子之痛,心痛難忍,不知道的人,尤其是那些心懷鬼胎的嬪妃,要是說皇後娘娘精神失常,瘋魔了,那等待皇後娘娘的,不是靜養,就是……被廢,畢竟,大清朝不能有一個精神錯亂的皇後。

這些想法一一掠過腦海,谷翠忙把雙手握住皇後的肩膀,大著膽子強迫皇後看著她,她穩了穩心神,一字一句道:“娘娘,您聽奴婢說,咱們七阿哥,或許回來了。”

“你說什麽?”

皇後震驚極了,見呼吸都忘了,直直的盯著谷翠,要谷翠繼續說下去。

谷翠深吸一口氣,將近來宮中的流言潤色了一下,講給皇後聽:“宮中傳言,柔妃腹中的孩子,是咱們七阿哥轉世。”

“不可能。”皇後噗嗤一聲,諷刺的笑了,“永琮是嫡子,是未來的太子,柔妃是什麽卑賤的身份,永琮怎麽會投胎到她肚子裏……”

她嘲諷的說著,聲音卻慢慢低了下來。

谷翠見狀,忙道:“奴婢聽養心殿的人說,柔妃診出喜脈的時候,正是咱們七阿哥……娘娘您想啊,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說了,您就算不信奴婢,也該信欽天監的話吧。”

因為皇帝當時的情緒都放在了七阿哥身上,養心殿又人多口雜,所以柳清菡有孕一事壓根兒就沒瞞的住,故而當時的情形,只要稍稍詢問就能問的出來,當然了,這種事情也只會私下裏說說,嬪妃們是不會放在明面上說的。

見皇後的目光從嘲諷變成了半信半疑,谷翠?接?厲道:“流言甫一出來,皇上便傳了欽天監去養心殿問話,欽天監具體說了什麽不得而知,可皇上的心情是肉眼可見的變好了,而且就是從那日後,皇上幾乎日日去永壽宮看柔妃,難道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一聽谷翠搬出了皇帝和欽天監,皇後心裏已經信了八分,她有些激動道:“這麽說,此事是真的?”

谷翠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一個勁兒的點頭:“是真的,奴婢怎麽會拿這種事情蒙騙您呢。”

就算是假的,那也要是真的,不是為了柔妃,而是為了皇後,只要能讓皇後振作起來,就算要她說太陽是方的,她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皇後倏然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她心情極好的吩咐:“谷翠,去把藥給本宮端來,本宮要養好身子,等永琮出生,本宮就能?看見他了。”

谷翠聞言,瞬間松了一口氣:“這就對了,等柔妃生下孩子,您可是要看著咱們七阿哥長大的,自然要好好保重身子。藥涼了,奴婢叫人重新給您煎一碗來,您先躺下歇歇。”

說了這麽久的話,皇後的身子力氣早就透支了,不過是因為腦子裏的精神一直在提著,這會兒放松下來,一躺下就睡了。

谷翠放下床幔出去,就見琦玉一臉怒氣的站在門口:“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谷翠嗯了一聲,神色平靜:“聽見就聽見了,既然你沒事,不如去幫皇後娘娘煎藥吧。”

琦玉被谷翠的態度給氣的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的,她氣沖沖的拉著谷翠到了沒人的角落,低聲道:“你怎麽能和皇後娘娘這樣說?就算七阿哥投胎轉世,那也是重新投胎到皇後娘娘的肚子裏,成為嫡子,才不會投胎到柔妃的肚子裏呢。”

別看宮裏都這樣傳,反正她是不信的。

谷翠淡定的拂開琦玉的手:“若柔妃的孩子不是七阿哥轉世,那你又怎麽能解釋柔妃懷孕的時機?又怎麽解釋皇上的態度,甚至就連太後娘娘,現在也對柔妃青眼有加,賞賜不斷,難道你真的以為,若沒有七阿哥的緣故,就柔妃懷個孕,就能叫太後娘娘和顏悅色嗎?”

琦玉一噎,梗著脖子道:“那我怎麽會知道?與其說柔妃的孩子是七阿哥轉世,我寧可相信是她的孩子克死了七阿哥。”

這樣的傳言宮裏也有,只是剛傳起來,就被另一種傳言給堙滅了,現在只要一提起來,就是轉世輪回之說,而非相克。

谷翠怒斥:“住口,這樣的話不要在皇後娘娘面前說,琦玉,你記住了,轉世之說,不論你信還是不信,在皇後娘娘面前,你都要信,就算裝,也要裝的信,如果,你還想皇後娘娘振作起來的話。”

皇後之所以變成這樣,無非是七阿哥之故,如今她告訴皇後娘娘,七阿哥轉世,那皇後娘娘心中就有了信念,她相信,?配上太醫開的藥,皇後娘娘很快就可以好起來的。

至於柔妃,待她生下了孩子,能夠記在皇後娘娘名下,被皇後娘娘親自撫養,那是她的福氣。

正值十一月寒冬,永壽宮正殿裏的地龍不斷,烘的宮殿暖洋洋的,柳清菡只著了一件單薄的家常衣裳,面色略有些蒼白,抱著痰盂不停的嘔吐。

說來也是奇怪,太醫沒說她懷孕,她吃嘛嘛香,太醫一確診,她就吃什麽吐什麽,偏偏皇帝和太後因為轉世之說,還很是看重她腹中的孩子,以至於禦廚們也不敢怠慢,絞盡腦汁的想做些新鮮菜給柳清菡嘗,力求能讓她不吐。只可惜到現在為止,還沒發現一樣能讓她吃了不吐的東西。

之卉捧著清水,紫羅拿著溫熱的帕子,心疼的看著柳清菡吐完了,立馬用帕子擦拭她的唇瓣,之卉便伺候著柳清菡漱了口。

一番折騰後,柳清菡疲累的躺在軟榻上,拽了拽腿上的羊毛毯子:“現在宮裏情況如何?”

紫羅低聲回稟:“回娘娘的話,一切都在您的預料之中。”

她說著,臉上的佩服都要溢出來了,若非娘娘反應迅速,在相克的傳言大肆傳播前就讓雙福暗中散播轉世的流言,指不定現在是個什麽光景呢。

柳清菡點了點頭,又就著之卉的手抿了口溫水潤了嗓子:“不可掉以輕心,囑咐雙福,時時刻刻盯著宮中動向,若是有任何紕漏或者異樣,記得及時告知本宮。”

這個計劃總是利大於弊,所以她才敢大著膽子做了,甚至還做了手腳,叫欽天監也說出了轉世輪回一說,當然,欽天監是不會這麽說的,他說的比較含蓄,用的字眼兒也是斟酌了又斟酌,但攔不住皇帝這麽認為的心。而眼下的結果她還是滿意的,最起碼皇帝和太後都重視,那她就沒白費了心思。

“您放心,雙福一直在盯著。”紫羅眉眼間帶了一分為難,“不過娘娘,奴婢聽說,長春宮又傳了太醫,據說皇後娘娘這段日子都在盡力配合太醫診治,照這樣下去,想必離皇後娘娘痊愈的日子不遠了,到時,咱們恐怕……”

她怕皇後瘋起來,會對娘娘動手,如今娘娘好不容易有了身子,可經不起半點波折,後半輩子娘娘的榮華富貴,可都指望著娘娘肚子裏這個孩子。

之卉也跟著點頭:“奴婢覺得,紫羅說的不無道理,但凡事都有例外。”

皇後自七阿哥歿後便郁郁寡歡,身子和精神氣兒一直不好,現在猛然變了個人似的,想通了要吃藥,怎麽看怎麽有問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皇後心裏定然在謀算什麽。

柳清菡不妨之卉這麽說,她給了之卉一個鼓勵的眼神:“你有什麽想法,大可以說出來。”

這段日子,之卉沈默了許多,在柳清菡面前也不太露頭了,不如紫羅話多,但她的長進是有目共睹的,最起碼,思考的問題更深了一些。

得了鼓勵,之卉一喜:“是,娘娘。奴婢是想,有沒有可能,皇後娘娘相信了咱們散播的流言,把小主子當成了七阿哥,所以,皇後娘娘不會對您動手,卻會同您搶小主子。”

她要是皇後,還是覺得這樣才更符合皇後的心理。

柳清菡是真的覺得驚喜,她壓根兒就沒想到之卉能想到這一層,她笑著點頭:“你說的不錯,本宮也是這樣想的。”

素手搭在羊毛毯子蓋著的小腹上,感受著尚且平坦的小腹,柳清菡抿緊了唇:“不管皇後心裏在打著什麽主意,對本宮來說,都不是好事,本宮不止要防著皇後暗地裏下毒手,更早防著皇後想搶本宮的孩子。”

她的孩子,只能她自己養,旁人休想打主意,若是皇後敢動手……左右皇後的身子已經破敗成了這副模樣,想痊愈卻是不可能的事,早些解脫也是好事。

為母則強,自她腹中有了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她才能徹底理解了皇後的心情。

話落,殿裏寂靜了一會兒,柳清菡回過神來,臉上帶著溫婉柔和的笑:“好了,都高興一些,一會兒皇上該來了。”

可別叫皇帝看出異樣才好。

若是前朝事情不多,皇帝每天都會來看她,準確的說,是看這個轉世的孩子。但柳清菡絲毫不介意,且不說轉世一說本是虛無,就算是真的,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只能是她的孩子。

紫羅也揚起一抹笑:“是呢,皇上關心娘娘,一日不見就擔憂的緊。純貴妃娘娘的身孕也快臨盆了,皇上也沒多去鹹福宮看過幾次。還是娘娘福氣好。”

柳清菡對這話不以為然,她擺了擺手道:“去小廚房,?給本宮端一碟山楂糕來,本宮覺得有些餓了。”

皇帝就是在柳清菡吃山楂糕吃的歡快時來的,他一進正殿,就覺得有些熱,吳書來忙服侍著皇帝脫了帶著寒氣的大氅,皇帝便幾步坐到了柳清菡身側,阻止了慢吞吞要起身的柳清菡:“別起來了,安心躺著就是。”

柳清菡沖著皇帝微微一笑:“那臣妾就多謝皇上好意了。”

皇帝見她高興,自己唇邊也帶起了弧度,他伸手用拇指擦去柳清菡唇角的點心渣,目光瞥了一眼軟榻旁小桌上的山楂糕,皺了皺眉:“怎麽又吃山楂糕?太醫不是說山楂性涼,不宜多食?小廚房就沒備別的點心了?”

“不是小廚房沒備,是備了臣妾也吃不下,不知怎的,除了山楂糕,旁的東西臣妾只聞著氣味兒就想吐。”柳清菡嘟著唇,把自己的不易和難受都將給皇帝聽。

皇帝有些不信:“真的什麽也吃不下?”女子懷孕都是這樣嗎?他也沒聽說純貴妃有孕時食不下咽的。

見柳清菡點頭,皇帝當即扭頭吩咐道:“去請劉太醫來,給柔妃仔細看看。”

他便是?不懂,也知道一個人長期吃不下東西,身子會何等虛弱,更別提女子有孕,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若是柔妃一直這樣下去,那豈不是會影響到腹中的孩子?

趁著皇帝轉頭的瞬間,柳清菡眼神閃爍。

柳清菡有孕後,皇帝吩咐了劉太醫替她保胎,本是三日請一次平安脈的,明日才是劉太醫來永壽宮請脈的時候,驟然聽到皇帝傳喚,劉太醫馬不停蹄的提著藥箱就趕來了。

把了脈,劉太醫納悶道:“回皇上話,柔妃娘娘脈象正常,龍胎也並無異樣。”

沒什麽事兒皇上怎麽叫他過來給柔妃診脈?

皇帝單手握拳,放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朕叫你來,是想問你,柔妃除了山楂糕,什麽也吃不下,只是山楂糕性寒,不可多食,長此以往,對身子可不好,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柔妃吃下東西?”

劉太醫聽明白了皇帝的話,一時靜默後,斟酌著說:“女子有孕,食不下咽是正常的孕期反應,雖說山楂糕寒涼,但柔妃娘娘既能吃的下,只要每日控制著數量,吃一些也無妨,倘若皇上實在擔心,不妨讓膳房多做一些清淡的飲食,嘗試著讓娘娘吃下,許是吐著吐著就好轉了也未可知。”

皇帝聽罷,頷首叫劉太醫退下,又馬不停蹄的吩咐了膳房擺了一桌子的清淡吃食來。

柳清菡離膳桌有一段距離,聞著食物的香氣,腹中饑餓感有之,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反胃的感覺,她用帕子抵在鼻尖兒,使勁兒嗅了嗅提取出來的橘子皮的清香,反胃的感覺才壓下去不少。

皇帝半摟著柳清菡的腰身坐在膳桌前,親自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點點吹涼了親自餵到柳清菡唇邊:“朕親自餵你,嘗嘗看,能不能吃的下。”

聖恩不容辜負,柳清菡張嘴吃下,又是一陣反胃,她不著痕跡的摁了摁胸口,第二勺又送進了口中,她勉強自己咽下,誰知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扭頭又吐的一陣昏天黑地,連帶著好不容易吃的山楂糕也吐了幹凈。

還好之卉眼疾手快的遞了痰盂過來,不然可就要出醜了。

漱了口,柳清菡無力的靠在皇帝胸膛上,睫毛上沾著盈盈淚珠,有氣無力的:“皇上,臣妾真的吃不下,他好折騰臣妾。”

孕吐這玩意兒,真沒跟它講道理的,就連她的特殊功能都不管用,只能硬生生的受著。

皇帝把手放在柳清菡的小腹上,有些憐惜,更多的是愉悅:“能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看來這個小家夥是個壯實的。”

只是不能吃東西,?壯實,時間久了,也會變得體弱的,就像……永琮一樣。

沒別的辦法,皇帝只能吩咐內務府,一旦有什麽新鮮的吃食或者水果,一律都先緊著永壽宮,不拘哪樣東西能叫柳清菡多吃兩口的,皇帝都會欣喜萬分,然後叫內務府把那樣東西全送來,要是沒有,就一句話吩咐下去,叫各地?送進宮來。

這日,那貴人帶了補品來永壽宮找柳清菡說話,成功的霸占了柳清菡平日躺的軟榻,柳清菡只好叫人放了迎枕,她好坐在炕上,半靠著迎枕同那貴人說話。

那貴人吃了兩個進貢的紅桔,瞥著軟榻旁疊放整齊的羊毛毯子,嘖了一聲:“柔妃姐姐,你宮裏的東西樣樣都是珍品,好生讓人羨慕,我出身蒙古,這樣精致的羊毛毯,也只是見過,用卻是沒用過的。”

她看著這毯子的眼神帶著欣賞,但沒有貪婪。柳清菡咽下一瓣兒紅桔,笑道:“都是皇上賞的,你要是喜歡,就帶回去好了。”

那貴人擺了擺手,敬謝不敏:“那還是算了,君子不奪人所好,柔妃姐姐你日日用著,可見是極喜歡的,我又怎好奪了去,要是柔妃姐姐你舍得的話,不若一會兒等我回去,把這紅桔給我帶一些,這紅桔內務府今年才三筐,除了養心殿和慈寧宮,也就只有純貴妃那裏分到了幾盤,餘下的可都讓皇上送你宮裏了,我要是想吃,還要跑這麽遠的路,有點忒不劃算了。”

她嘟囔著,又是一個紅桔塞進嘴裏,而桌子上的橘子皮已經多的放不下了。

紫羅忙叫小宮女清掃了橘子皮,又讓人上了一盤。

柳清菡笑了兩聲,開懷道:“難得有你喜歡的東西,本宮怎麽能小氣不給?左右本宮也吃不完,多給你分一些,也省得浪費了。”

不知從何時起,同那貴人說話,竟成了她最高興的時候。

那貴人嘿嘿一笑,點頭認可。

暖閣外間的簾子就在這時被打開,宮女福了福身子道:“娘娘,揆貴人求見。”

揆貴人是當初慧賢皇貴妃歿前,大封六宮時晉的貴人。

柳清菡還未說話,那貴人好奇的問道:“揆貴人是誰?”

她入宮以來,基本上只認了個主位嬪妃,低位小主壓根兒都沒興趣知道,所以聽著揆貴人三個字,很是陌生。

吉雅緊跟著解釋道:“小主,揆貴人也是皇上的嬪妃,後宮的小主。”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那貴人白了吉雅一眼:“你還是閉嘴吧。”

那貴人主仆二人說話太過有趣,柳清菡忍俊不禁道:“想知道揆貴人是誰,見見不就知道了。”

她扭頭朝通報的宮女吩咐:“去請揆貴人進來吧。”

幾年前揆貴人來她這永壽宮還是很勤的,但有次揆貴人利用她給太後的壽禮出主意,她便疏遠了揆貴人,這次來,不知又是為何。

簾子?次被打開,那貴人只見一個長相清秀,只略比她好一點的女子,穿著一身青色旗裝,披著一件粉色滾了白兔毛邊兒的鬥篷進來了。

揆貴人擡手解了鬥篷,永壽宮的小宮女接過放在架子上,揆貴人上前兩步行了禮:“柔妃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柳清菡懶懶的擡手,指著那貴人介紹,“這是那貴人。”

然後她轉頭笑著道:“這便是揆貴人了。”

揆貴人知道那貴人的身份,忙行了個平禮,那貴人卻傲嬌的只頷首,連起身都沒有。

長的不好看的人,她沒興趣。

揆貴人見狀,略有些尷尬,柳清菡只好負責活絡氣氛,叫人給揆貴人搬了個繡墩:“揆貴人今兒個怎麽想著來永壽宮?”

莫不是又打著什麽主意?

揆貴人微微一笑:“娘娘有孕,是喜事,臣妾本該早來恭賀,只是礙於……這才不得不延遲到了今日,還請娘娘勿怪。”

“自然不會,本宮又不是那等講究排場的,來與不來皆是心意,能來固然好,便是不來,本宮也不會說些什麽。”若不是因為宮裏為人處事,都要留一分情面,有些人她連面子都不想給。

揆貴人半低著頭:“娘娘心胸寬廣,臣妾是望塵莫及的,娘娘也知道,臣妾旁的也不懂,唯獨這繡活兒,還算拿得出手,所以臣妾閑來無事時,便親自繡了一些小衣,想著孝敬娘娘。”

隨著揆貴人話落,揆貴人帶來的宮女捧著一個包裹上前福了福身,然後把東西交給了紫羅。

紫羅在柳清菡的示意下,拿到了離柳清菡有一些距離的圓桌上打開,隨手拿起一兩樣舉起來,叫柳清菡能夠看的清楚,至於柳清菡本人,在沒有太醫看過之前,她是碰都不會碰的。

也不怪柳清菡這般小心,在處處都是陷阱的宮裏,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覆。

柳清菡瞥了兩眼,不過心的誇道:“你的繡活兒是越來越好,這上面的刺繡看著和真的似得。”

揆貴人謙虛道:“哪裏哪裏,娘娘過獎了。”

那貴人撇了撇嘴,一把奪過紫羅拿著的小孩兒肚兜,隨意瞥了眼,然後又扔回去,不屑道:“不過一般而已,柔妃姐姐,我可是記得皇上賞了你不少珍貴布料,還特意從繡房給你分了兩個繡娘,專門給你和你腹中的小阿哥做衣裳的。你要是想要,怎麽不叫那些繡娘做呢,繡娘的手藝可比這個好多了。”

相比起柳清菡說話的委婉,那貴人說話可是直接多了,也更為氣人。

揆貴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難堪極了,她被氣的呼吸有些不穩,同樣都是貴人,那貴人憑什麽對著她冷嘲熱諷,還拿她和低賤的繡娘比?

她很想毫無顧忌的罵回去,可她不敢,到了了,才只憋了一句:“臣妾的繡工,的確不如繡娘的精致。”

柳清菡無奈的看了那貴人一眼,那意思很明顯,就是你做什麽得罪她。

那貴人唇角下彎,回看了柳清菡,不屑的意思更明顯。

柳清菡暗暗嘆了口氣,打著圓場:“繡娘是繡娘做的,揆貴人做的自是揆貴人的心意,紫羅,本宮記得庫房裏有一扇梅花炕屏,很是精致,你把它找出來,給揆貴人帶回去吧。”

紫羅應了一聲親自去找了。

揆貴人撐著笑謝了恩,又坐了一會兒,才告退離去。

她一走,柳清菡便道:“你何必要給她難堪呢?”

那貴人垂眸剝著紅桔:“看她不順眼就說嘍,我真是不明白,她明明別有心思,柔妃姐姐你為什麽要忍她。”

要是換了她,她不把揆貴人直接攆出去都是夠給她面子了。

什麽本該早來恭賀,卻直到今日才來,不過是趨利避害,想要觀望情形罷了。

柳清菡低頭看著小腹,輕笑道:“想來你也知道,本宮是宮女出身,有幸得了皇上恩寵,才有了今日,所以本宮不得不小心謹慎,本宮的出身,也註定了本宮不能同你一般,隨心所欲,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她並不介意戳破自己不堪的出身,往往都是那些人覺得她一直把宮女出身當成自己的恥辱,所以便把賤婢二字掛在嘴邊,想著時時折辱她,若她真的介意,早就慪死了。

那貴人心虛的摸了摸鼻子,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幹巴巴的說了句:“那個……柔妃姐姐你別傷心啊,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習慣了那麽說話做事……”

怪不得額吉告訴她,要她在宮裏多看少說話,說她要是不聽,遲早會惹出禍事來的,瞧,額吉的話驗證的多快,她這麽快就得罪了美人,萬一美人生了她的氣,不讓她?來永壽宮,那她?想看美人,吃紅桔的時候,不就沒了?

那貴人只要一想到這些,心裏一個激靈,不行不行,她慌張的看著柳清菡,想要去安慰她,但她從未說話安慰人的話,也不知該怎麽說,一時間顯得笨嘴拙舌的,剛剛諷刺揆貴人時的流暢絲毫不見。

柳清菡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本宮不曾生氣,你緊張什麽?本宮只是多言了而已,不過也罷,憑你的身份,確實不必給旁人臉面,是本宮多思了。”

她習慣了小心謹慎,又覺得那貴人頗對她胃口,這才多說了兩句,可她一時卻忘了,那貴人根本不必像她一樣,事事謹小慎微。

那貴人英氣的臉上帶著一抹憨笑:“柔妃姐姐的臉面,我還是要給的。”

可以不給皇帝臉面,但不能不給美人臉面。

十一月中旬,柳清菡有孕近兩個半月,孕吐依舊沒有停止,彼時,她本就瘦弱的身子看起來更加消瘦了,要不是劉太醫堅持說柔妃腹中孩子一切都好,皇帝都要問罪整個太醫院。

因為此事,皇帝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時,多說了兩句,太後沈默半晌,柳清菡便得了一個養生嬤嬤。

喜善一臉慈祥,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後,便道明了來意:“柔妃娘娘,太後娘娘聽聞您孕中辛苦,所以為了您和龍胎著想,特意賜給您一位養生嬤嬤,這位養生嬤嬤曾經服侍過裕貴太妃生產,經驗豐富,有她在您身邊時時提點,太後和皇上也安心。”

太後給嬪妃賜養生嬤嬤,這還是頭一遭,喜善目光不經意瞥過柳清菡的小腹,微微一笑,這柔妃,也算是個有福的。

柳清菡一聽,忙扶著紫羅的手,感激的朝慈寧宮的方向俯身:“臣妾多謝太後娘娘恩典。”

喜善虛虛扶起柳清菡,笑道:“柔妃娘娘不必如此,太後娘娘說了,您只需安心養胎,平安生下皇嗣,就是對皇室有功。此外,太後娘娘還說,這養生嬤嬤,就賜給您了,您大可放心差遣。”

要交代的話交代清楚了,喜善就告退了。

柳清菡看著眼前幹幹凈凈,頭發梳的一絲不茍的嬤嬤,笑著問:“不知嬤嬤貴姓?”

養生嬤嬤面容嚴肅,臉上的皺紋更是加深了肅穆感:“貴姓不敢當,柔妃娘娘若是不棄,大可稱呼奴婢一聲石嬤嬤。”

石?

柳清菡略略挑眉,她記得,瓜爾佳氏的漢姓,就是姓石,她之所以知道這個,還是因為康熙朝時廢太子胤礽的正妻就是瓜爾佳氏,一般為了省事,就直接稱呼石氏。

她掩下眼中驚訝,順從的道:“石嬤嬤,不知您會什麽?”

石嬤嬤依舊是面無表情:“奴婢擅長做藥膳,也會煲湯,裕貴太妃生產時,就是奴婢伺候的。”

其實,她最為精通的,是保養,但瞧著柔妃的面容,雖然被孕吐折騰的略有憔悴,但是也不能掩蓋她精致的面容,尤其是那一身雪白的肌膚和一頭如墨般的青絲,便是一個普通嬪妃,她費盡心思為其保養,也比不過柔妃現在的狀態,所以她還是不去丟這個人了。

因為有了這個認知,石嬤嬤不禁有些挫敗,太後娘娘原本是詢問她們幾個老姐妹,說誰要去伺候柔妃,她想了想,覺得自己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去伺候寵妃,她到老了,也能風光一把,還能幫幫自己家不爭氣的兄弟,誰知對上柔妃,她拿手的絕活施展不出來,待柔妃生產後,她要如何叫柔妃信任她?

石嬤嬤的想法,柳清菡暫且不知,她一聽說石嬤嬤會藥膳,不免來了興致:“那嬤嬤現在可否做一些藥膳來?”

她早就聽說,有些人藥膳做的好了,不僅沒有一絲藥味兒,吃起來更是比正經飯菜都好吃,也不知石嬤嬤的手藝怎麽樣。

石嬤嬤哪裏會放過這麽一個展示自己用處的機會,當即就仔細詢問了紫羅,問清楚了柳清菡的口味和不吃的東西後,又請示道:“娘娘,不若奴婢同太醫商議一下,您如今有孕,吃食上可馬虎不得,尤其是藥膳,裏面更是有各種藥材,若是吃不對,那可就不美了。”

她辦事素來仔細,柳清菡沒有不同意的:“嬤嬤心細,這樣也好,今兒是劉太醫來請脈的日子,看著時間也快到了,一會兒嬤嬤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就是了。”

半個時辰後,劉太醫從永壽宮離開,石嬤嬤也去了永壽宮的小廚房親自做藥膳去了。

柳清菡捧著手爐,不免感嘆,太後不愧是上一屆的宮鬥冠軍,做事這麽滴水不漏,送了她一個養生嬤嬤,還好人做到底,徹底把石嬤嬤送給她了。

她就是?不懂好歹,也知道像石嬤嬤這樣有本事的人物,還伺候過先帝的嬪妃,若是沒有皇帝和太後的意思,石嬤嬤是不會來伺候她的。

看來有了這個孩子,她到底還是賺了。

柳清菡動了動有些酸疼的腰,紫羅忙拿了個軟枕墊在她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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