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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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半。

浴室的水聲終於停下, 鏡子上沾滿了水霧。纖細的指腹在上面擦了一把,清晰地顯現出來鎖骨上下的一片光景。

溫有之從衣櫃裏找出來了件白襯衫,有點過分寬大了, 襯衫下擺都能遮住半個大腿。她只好全塞進褲子裏, 腰上鼓起來了個小包。

她將袖口折了兩道, 摸著黑從樓梯上走下來。門一開, 晚風把她的碎發吹到後面,露出來了皙白的額頭,臉上還殘留著疲倦,薄薄地眼皮微聳著。

她要去見一個人。

在晚上宴會之前, 在煙花爆炸之前,在他們還沒有闖進北角別墅之前——溫有之在解鎖開密碼, 不小心窺見到了郵箱裏一條剛剛接收到的新消息。

這年頭已經很少有人用郵箱聯絡了, 更別說會有人忘了, 郵箱可以同時登陸兩個設備。

家裏的電腦設備連著無線網,溫有之看到消息之後, 默不作聲地把黎蕪那邊攔截了下來。

從上下文可以判斷這就是在做某種私下交易, 那條黎蕪等了一整晚都沒有等到的消息是——

【談錢太傷感情了,我們見一面吧,就今天,多晚都可以。】

茫茫夜色裏, 北角別墅白得像是塊發亮的珍珠。門前的石子路上灑下片片月光,一直指引著外面的方向。

溫有之覺得自己不能總是聽話下去。

要不然就會永遠被蒙在鼓裏。

關於黎蕪、關於溫璋, 她像被永遠保護在井底的蛙, 終日窺見不到全貌。

說到底還是她家公主太能扛了。

他把什麽都瞞在自己身上, 遮上了所有傷疤, 只把事情最體面的一面表現出來。其實一半都是性格使然, 他這個人並不擅長訴說。

所以從來沒人問過,他這些年累不累,有沒有一刻後悔過曾經的決定。

溫有之在和他最親近的時候問過,她問你眼睛還疼麽?

她還說她知道了,全知道了。

以後不能什麽都跟荊慍說,那騷包老中醫嘴上沒個把門的。

當時黎蕪看著她的眼睛,把她頭發攏到後面,然後讓她臉埋進自己肩膀上,“能看見你就夠了。”

嘔,肉麻死。

溫有之當時兩只手直接把他眼珠擋上了。

她重新拿出手機,登錄黎蕪的郵箱賬號,反射弧很長的回覆,語氣還有些得寸進尺。

-【多晚都行?】

時間3:47pm。

沒想到老太太竟然真的在等,或許也是對曾經學生的某種信任和默契,兩分鐘之後便有了回音。

省略廢話,她直接發過來了一個定位。

她記在心裏,剛退出去,就見消息那欄彈出了一連串的消息,翻不到底。

哦對,今天十七號了。

溫有之掃了眼微信,回覆了幾個人的消息,又進入系統應付了一下ZEUS。

除了論壇最上面幾個官方置頂,下面一連串的生日快樂,似乎每個人都單獨發了個祝福,刷了滿屏。

而前幾天diamond K口中的那個禮物……居然是他們買的一條熱搜。

溫有之看到當時籌錢的截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件事不能細想,因為但凡細想了,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笑的事。

一群黑客,動動手指就能幹的事,非要脫褲子放屁兜了一大圈,斥巨資買一個小小熱搜。

就像在跟全世界宣告:老子是憑本事買的熱搜,怎麽著吧,我看誰敢來抓我。

溫有之的禮物也如約而至,只不過出了些意外,發的遲了一點,估計得中午那陣子他們才能收到。

慶祝的話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溫有之在黎銘到來之前,養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真好。

現在誰也不記得,這曾經是個被遺棄的日子。

夏夜總是太短,溫有之在路邊蹬了一個共享單車,等到位置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這一片都是老舊的居民樓。

深褐色而粗糙的墻皮上,貼著密密麻麻地小廣告。有的被雨水沖洗變了形狀,在墻上墜下很惡心的一灘。

溫有之按照標識找到了樓門口,密碼鎖早就成了擺設,大門吱嘎一拉,拂面而來地便是陰涼和潮濕。

這環境……不容易得風濕嗎?

溫璋曾經租過這樣一套房子,結果沒過幾天就犯了病,還騙她是跑步時摔了個狗啃泥。

當時她一聽就覺得很假,氣得三天沒跟溫璋說話。

屋子就在一樓。

青色防盜門上面沾著陳年的紅對聯,順序倒是沒貼反,只是中間的福不知道被吹到了那兒。

溫有之站在門口好半天,摸索了一下右上角的門鈴,最後還是改成了敲門。

篤篤篤。

三聲。

她或多或少地能感受到黎蕪對她僅剩的尊敬,畢竟在那個年紀,姬雅凡是第一個理解他的人。

溫有之既然是代他來的,那便攜著那僅剩的誠意。

裏面傳來車輪的聲響,姬雅凡親自給她打開了門。

她蒼老的面龐上沒有一點意外,褶皺的唇一張一合,“好久不見,溫小姐。”

溫有之進屋關門,微微頷首,“是挺久的。”

屋子裏跟想象的一樣瘆人,墻皮脫落了很多,地板都微微翹起,沙發已經被做得破爛,電視機還擺的是最老的款式。

溫有之繞過輪椅,自然地坐在板凳上,頭頂的白熾燈一直在閃。

“天都亮了,把燈關了吧。”她道。

“它本來不閃的,是看我孤零零地等你太久,看不下去了。”姬雅凡扣下開關,倒了一杯水,遞到溫有之手上。

她坐在溫有之對面,隔了兩米的距離停下。

溫有之道:“看見我,您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我有什麽意外的。”姬雅凡悶著頭笑了笑,“看來黎蕪應該不怎麽跟你提起我……要不然你就會知道,他是不可能見我的。”

客廳裏死氣沈沈,只要一安靜就壓得人喘不上氣。溫有之能聽出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悲哀的。

悲哀在那句“不怎麽跟你提起我”。

難道應該提起你嗎?

溫有之不懂。是提起過去你倆師生情誼恩重如山,還是提每一個月就得換一次苦藥入喉?

“他的眼睛,到底是怎麽回事?”溫有之直接問道。

此時她再不管什麽周旋謙讓,她只知道“尊老愛幼”這個詞不是用在這種人身上的。

姬雅凡神態淡然:“我弄的。”

“你……”

“別激動啊溫小姐,我這麽跟你說吧,我當時要是沒攔住他,你現在根本遇不到他。”姬雅凡說,“他早就去當一個所謂的‘天賦型’射擊運動員了。有什麽意思啊?能有什麽出息?”

溫有之下意識想反駁:“那也是種榮耀……”

“榮耀個屁。榮耀能當飯吃?”

“……”

姬雅凡說得尖銳無比,像是把過去受過的氣都積攢到了現在。她從未覺得自己做的是錯的。

溫有之想明白這點,冷笑聲,“你當然覺得那東西沒什麽用,因為你生命中從來沒有過追求。”

“你沒有夢想,也沒見過光。”手上的水涼了下去,溫有之放到一旁,“你才是最可憐的。”

“你胡說!”

“我跟你需要胡說嗎?”

姬雅凡死死地盯著她,快要把她人都看穿,如果她腿腳能動,估計已經沖過來給她撲倒了。

半晌,她閉上眼,收回目光:“我見過的。”

溫有之沒反應過來:“什麽?”

“光。”姬雅凡道,“我上回跟你說過,我有一個故交。”

溫有之皺了下眉。

她這舉動,有點像小學生無厘頭的攀比心理,又好像急著為自己辯解,要爭一口氣。

姬雅凡眉毛都掉了大半,灰白的發散亂在耳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成熟女人的魅力,她閉上眼,便就是準備要長篇大論。

“跟你同姓。”

“……”

溫有之向後靠了靠,天一點一點亮起,照的她身上的襯衫都變得透明。

她指尖和指節都泛著淡紅,等待著下文。

“然後呢?”

姬雅凡內心仿佛有點觸動,聲音不自覺地緩和下來,“聽仔細點,溫小姐,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件事。我也遇到過一個很好的人,他善良、淳樸、溫文爾雅,曾經是我的戀人。”

戀人?

原來是戀人嗎?

怪不得那兩張撕開的照片像極了情侶頭像,沒想到它過去真有這層含義。

溫有之回憶小時候,卻想不起來那些關於溫璋身邊異性的回憶。

他從來沒往家領回來過女人,也從來沒跟她提過什麽女人。

今天之前,溫有之一直以為,他是個單身主義者。

“他很懂浪漫。他會在提前從研究所跑出去給我買花,會騎著自行車在我家樓下等我,會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吻我的額頭。”她說,“我們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那是無與倫比的。”

“曾經我會怪他為什麽沒能陪我走下去,但現在我不會去這麽想了,也許他曾經陪我一段時間就已經讓我知足了。他經歷不起我進監獄的日子。”

說到這,姬雅凡自嘲地笑了笑,“說不得他不離開我,我也走不到那步……”

溫有之在她的註視下沈思了一會兒,良久後,起身站了起來,“他為什麽沒陪你?”

“因為我們意見出現了分歧。”

姬雅凡說:“當年,我覺得只有高智商的兒童才有前途這一說。你懂嗎?就像玉石拋光打磨,它首先得是塊玉。縱觀天下所有成功人士的,誰不是有一技之長並得以發揮?平平凡凡的草包不可能有出息。”

“人們一直想改變這個觀點,可惜說服不了現實。你努力很久的東西,別人動動手指就能輕易得到,這種人就活該生活在底層,他們生來就是為天才鋪路的。沒有他們,就沒有對比。他們不是玉石,沒有打磨的必要。”

“但溫璋他不是這麽認為的。”

說到興頭上,姬雅凡直接爆出了對方的名字。但溫有之也早有預料,就像姬雅凡看到她出現在家門口一樣,臉上淡然地像是聽故事。

高智商人的聊天,每一步都在計劃之內。

“他認為,”姬雅凡脖子向後一縮,表示接下來說出的話可笑,“他居然認為,認為我在放屁。”

“……”

說實話,是個人都該這麽覺得。

溫有之輕咳一聲,強忍住笑意,擡起手示意她繼續說。

“他說什麽我有偏見,永遠都不要小看一個人的潛力。明明我的提案研究所都通過了!可沒兩天他還是提交了離職書,跟我放狠話,說那就試試。他隨便從孤兒院領回來一個都能教成我口中的‘玉石’……哈哈哈哈哈簡直天方夜譚!”

“……”

溫有之瞬間楞住了。

她記得,溫璋第一次發現她能力的時候,大笑不止。

甚至都要站不住,要坐在地上專心地笑……原來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了。

可以想象……

當年溫璋帶著一腔熱血,想從孤兒院隨便領一個,越笨越好,試圖通過教育證明姬雅凡的觀點是錯的。

結果他領回來一個溫有之。

多荒謬啊。

這跟本沒有預謀。

真不知道要誇溫先生幸運還是倒黴,這巧合程度堪比被總統選中上臺發言。

溫有之眼眶發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好在姬雅凡沒註意到,深深地沈浸在了記憶中,喃喃道,“我也要去證明我自己啊,於是我遇到了我最出色的學生。”

“我用我的方式教導他,我要把他培養成溫璋這輩子都培養不出來的模樣。”

溫有之悶聲笑了笑:“他培養不出來的模樣……?”

姬雅凡驕傲地說:“對!我要用我最鋒利的武器,去對抗我最愛的人。”

在這裏呆著的很多瞬間,溫有之都會想起來溫璋。

她會想如果溫璋還在,那他臉上會不會也有這麽多皺紋?如果他還在,還會不會帶那頂醜陋的帽子?如果他還在,知道自己來見姬雅凡,會有什麽反應?

可能什麽都沒有,只會跟她說。

“回家吧,咱十七今天還沒過生日呢。”

單是想想就讓人潸然淚下。

溫有之一言不發的往門口走去,姬雅凡眉心一擰:“你幹什麽去?”

“回家。”

溫有之壓低聲音飛快道,“別再煩人了,錢我會給你打過去,有多遠滾多遠,以後別再出現,要不然咱們誰也別想過好。”

姬雅凡搖著輪子過來,臉上不太理解,“我哪點說得你不滿意了?要用錢打發我?”

溫有之腳步一頓,眉目間滿是陰沈,“我告訴你個事兒吧。”

“?”

“你手中最鋒利的武器,就是我最愛的人。”

姬雅凡:“這個我知道啊,我是老了又不是瞎,還能看不出來你脖子上的紅怎麽出來的?”

溫有之:“……”

“我還知道你不簡單,你跟我學生是一類人,都是讓人看得起的人。”姬雅凡微微揚起下巴,“我知道你真是身份,我身邊有小孩告訴我了。”

“那我再告訴你一個事兒,”溫有之喉間一澀,一字一頓地說,“你口中最愛的人——”

“是我爸。”

作者有話說:

明早應該還有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每次捉蟲我都有看的!也都改了!雖然三次有點忙,但是每條評論我都很用心地看!真的!會看好多遍!我超愛你們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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