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沈如墨。

書房裏，莫老爺子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莫管家端了杯茶放在他身前，見他疲累，忍不住道：“老爺，還是早點休息吧？”

“還不能睡。”莫老爺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喝了口。

“事情太多，也可以讓大少爺他們去辦，您的身子要緊，總不能一直這樣強撐下去吧？”莫管家擔憂道。

“他……哎……”莫老爺子搖了搖頭，倒是沒什麽也沒說。

書房門被人打開，祁鈺清走進書房，外套上帶著夜裏的寒氣。

莫管家看到深夜到訪的祁鈺清，微微疑惑地看了眼莫老爺子，而莫老爺子見到祁鈺清卻是一點不意外，只擡手道：“你先出去吧。”

“是。”莫管家微微頷首，看了眼祁鈺清後，退出了書房。

“這麽晚，您還沒睡？”祁鈺清溫和地看著眼前的莫老爺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整個人顯得越發謙和。

不過也算是從小看著祁鈺清長大的，莫老爺子可清楚眼前的祁鈺清可不是什麽溫和好欺負的主。

“我就是睡了，能睡得著嗎？”莫老爺子自嘲地說著，隨後走向一旁的沙發上。

祁鈺清上前，輕扶著他的手臂，一起坐到了沙發上。

長嘆一口氣，莫老爺子看著眼前的祁鈺清，似猜到他的來意，畢竟這人，這些天就沒少往自己這跑的，“鈺清，我知道你的來意。不過，子麟是我從小帶在身邊培養長大的，這次的事情，我知道凜冬受委屈，但是……也只能讓他受委屈了。”

“我知道，凜冬跟你有交情。”莫老爺子說著，看了眼不動聲色的祁鈺清，繼續道：“不過莫家，他還不夠資格。”

“如果您說的是他的身份，那我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畢竟，您當初的身份也光彩不到哪去。”祁鈺清輕笑了下。

“你！”莫老爺子不悅地皺了眉，自從他成為莫家的家主，早就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提及他的身份問題，而祁鈺清居然敢？

見莫老爺子生氣，祁鈺清眼底笑意濃了些許，“莫爺爺，我只是跟你友好探討了下關於身份的問題而已，您不需要這麽激動。畢竟在凜冬回來之前，我就已經猜到這個結果。如果您那麽輕而易舉地剝奪了莫子麟的繼承人身份，反倒讓我意外。”

莫老爺子臉色微緩，雖然對於祁鈺清剛剛的話有些不高興，但也緩和許多，“你知道就好，子麟是我從小培養長大，在我身邊接受的都是繼承人的教育。而凜冬……學習學習不好，經商也沒什麽天賦，除了跟他爸一樣花錢玩女人，還能做成什麽事？”

祁鈺清眼底的笑意未褪，深處卻透著寒涼，莫老爺子對莫凜冬的厭惡不喜表現在了臉上，祁鈺清卻忍不住想起那次莫凜冬終於被莫老爺子委以重任時，高興的樣子。

顯然，一個只是馭下之術，一個卻還想著祖孫情誼。

“我倒覺得，凜冬比起莫子麟更值得培養，莫子麟今天敢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手，誰又敢保證，他日不會對您這個親爺爺下手？”祁鈺清笑說道。

“不可能。”莫老爺子想也不想地就反駁了祁鈺清的話，“之前只是子麟的一時糊塗，我相信他不會再犯。更何況，我從小養育他長大，他又怎麽可能對我下殺手？鈺清，我當初跟你爺爺有幾分的交情，但並不表示當初的交情，能讓你利用到這份上！”

“可不可能，我跟您說了都不算。不過，我跟凜冬也是朋友一場，如果莫子麟還敢對他做什麽，那我可不敢保證，莫子麟還能完完整整地站在您面前。畢竟就算是莫家，我也不懼。”祁鈺清緩聲說著。

危險地瞇起眼睛，莫老爺子有些好笑地看著祁鈺清，“你在威脅我？”

“威脅算不上，不過，莫家在您手上，我是小輩。可您，也遲早會倒下，屆時，您覺得莫子麟能跟我鬥嗎？”祁鈺清道。

祁鈺清戳中了莫老爺子的要害，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最擔心的就是哪天自己倒下，莫子麟撐不起這個家。如果莫子麟撐不起，屆時莫家就是塊大肥肉，他可不認為祁振澣那人會放過嘴邊的肥肉。

身子微顫了下，莫老爺子心底暗暗罵了句：祁家的沒一個好東西！

“你到底想怎麽樣？讓我把莫家交給莫凜冬那小子？我憑什麽因為你的威脅，把我整個莫家都交到你的手上？祁鈺清，你以為你有這個能耐嗎？只要我去找祁振澣，你以為他會放過你？”莫老爺子也不懼，厲聲朝著祁鈺清開諷。

就算被當著面嘲諷罵了，祁鈺清的臉上依舊是淡淡地，沒有一絲的怒意，“莫爺爺，我可什麽都沒說啊。我只是想跟您打個賭而已，您認為莫子麟不會對凜冬跟您下手，可我覺得，這件事倒是非常有可能。”

“我不信！”莫老爺子皺著眉說道。

“所以才說是打賭，您不信，我信。我也不需要您的承諾，如果那一天到來，您還想讓他繼續當這個繼承人，凜冬我也會帶回去。您不要他，我要他。”祁鈺清說完，從沙發上站起身，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當人走到門口，他的腳步微頓，“對了，還有句忠告沒有送給您。當初我爺爺跟您也算有那麽點微末交情，不過我雖然顧念交情，但我父親那人可從不念舊情。莫子麟跟祁俊柏走得那般近，誰又知道到最後，莫家是不是改姓祁呢？畢竟以我父親的為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您說是嗎？”

留下莫老爺子一個人在書房裏若有所思，祁鈺清最後那些話也是提醒了莫老爺子。

祁振澣是什麽樣的人，莫老爺子最清楚不過，祁俊柏雖然看著不像他爸那麽聰明狡猾，但誰知道是不是又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主？

如果到最後，莫家反而因為他的失策落到祁振澣手裏，那他怎麽對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

“不行，我不能亂想，我越是懷疑，越中了祁鈺清那小子的計。”可他的那些話就像是紮根了似的，不斷在莫老爺子的腦海中響起。

甚至在睡著後，還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將莫家交到了莫子麟的手裏，莫子麟卻傻乎乎地被祁俊柏吞並，偌大的莫家分崩離析，被祁家吞吃大半。

因為對他刺激太大，莫老爺子半夜驚醒引發舊疾，甚至被送去了醫院。

不過這些祁鈺清是不知道了，從莫家離開後，他就回了住處。

洛玉笙迷迷糊糊地被祁鈺清抱在懷裏，感覺著皮膚上的那絲涼意，洛玉笙微微輕顫了下，“回來了？你身上好涼。”

“冷著你了？那我去洗個熱水澡暖一點再來抱你。”祁鈺清說完就要走，卻被洛玉笙用手抱住了，“不用了，快點睡覺吧。”

“嗯。”輕應了聲，祁鈺清低頭在洛玉笙的發上親吻了下，隨後抱著她入眠。

洛玉笙醒來時，祁鈺清已經起了，洛玉笙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明明這些天那麽缺覺，昨晚大半夜還出去了一趟，早上也不睡個懶覺啥的。

祁鈺清進屋時就看到了卷著被子滾著玩的洛玉笙，坐在床沿，祁鈺清擡手把洛玉笙的小腦袋扒拉了出來，“該起了，夜瀾來了。”

“她怎麽來了？”洛玉笙意外了下，她覺得自己跟夜瀾不會有交集才對，怎麽她還跑來找她了？

祁鈺清搖了搖頭，道：“她說有事想找你，我只好讓她在樓下等會兒。”

“那你下去陪著，我馬上來。”雖然不知道她來的目的是什麽，但來者是客。

“我已經讓凜冬陪著，反正他話多，你慢慢來。”祁鈺清道。

此時的一樓大廳，莫凜冬因為昨晚的事情，整個人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焉了吧唧的。

就算已經極力隱藏，但夜家本就是做情報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觀察力。

“這是怎麽了？我還以為你昨晚應該回莫家了。”夜瀾緩聲說著，倒也算是和顏悅色，畢竟年齡上看，莫凜冬算是她的小輩。

莫家的事情，莫凜冬不打算多說，當即搖了搖頭，“沒什麽，一山不容二虎嘛，莫子麟在的地方，我待得煩。”

夜瀾一看就知道莫凜冬說的不是真話，但他既然不肯說，夜瀾跟他也不算太熟，自然不好繼續追問什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雖然聊著尬了點，但也撐到了洛玉笙他們下來。

洛玉笙一眼就看到了莫凜冬焉了吧唧的模樣，不由瞪了祁鈺清一眼，莫凜冬昨晚那副模樣，他也好意思拉他下來陪客。

可惜祁鈺清臉皮厚，饒是被洛玉笙瞪了，依舊笑著。

而看到洛玉笙兩人下來，莫凜冬也舒了口氣，實在是沒什麽心思陪聊，都快找不到話題了。

“夜家主。”洛玉笙朝著夜瀾微笑點頭，雖然開始有些不習慣，但多叫兩次也習慣了不少。

“冒昧打擾了，今天過來，是想請洛小姐幫我一個忙。”夜瀾說道。

洛玉笙聞言笑了笑，“夜家主但說無妨。”

“聽說洛小姐打算下午的飛機回A市，我想請洛小姐早上跟我去見見我的女兒夜霏。另外，要不要退了機票我送洛小姐跟祁先生一程？”夜瀾說道。

“不用了，機票已經訂好，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不過，令嫒的情況我也聽聞，雖然我算是幫了令嫒，可終究不認識。如果我去的話，我怕會不會刺激到令嫒？”洛玉笙微微擔心，畢竟像夜霏的情況情緒都是不穩定的，一個陌生人的靠近，效果不一定是好的。

就是不知道夜瀾是什麽想法，居然讓自己去看夜霏。

見洛玉笙是為夜霏擔心，夜瀾解釋道：“其實不是我讓洛小姐去見霏霏，是霏霏自己跟我提的，她說她想見見你。”

聞言，洛玉笙笑道：“既然是這樣，那我當然願意去這一趟了。”

不過洛玉笙畢竟剛起床，還是先去吃了早餐後，才跟著夜瀾離開。

夜瀾昨天回到夜家，由於夜芹的緣故，進行了一番大清洗，夜家內部的人員也都煥然一新。

不過就算這樣，祁鈺清也不放心洛玉笙一個人過去，最後還是直接跟了上去。

夜家老宅，不管是洛玉笙還是祁鈺清都是頭一次來，不過各大世家的老宅都是遺留了數百年的古建築，都有幾分相似的地方。

夜霏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洛玉笙跟著夜瀾到了夜霏的房門口，夜瀾看向身後的祁鈺清，“我跟洛小姐進去，祁先生就站這吧？”

“對，你別進去，會刺激到人的。”洛玉笙也跟著點了點頭。

祁鈺清微微點頭，也沒說讓洛玉笙小心點，畢竟在這說讓洛玉笙小心點，有點傷人啊。

門被推開，房間裏十分暗，只有遠處一些昏暗的落地小燈四射著微弱的光。夜瀾已經十分熟悉這畫面了，所以自然地走了進去，“霏霏不喜歡太強的光，所以只能用這種光線。”

洛玉笙微微點頭，跟在夜瀾的身後走了進去。

兩人往裏走著，夜瀾一邊四下找著，最後在床邊的角落位置發現了夜霏，“霏霏，你看我把誰帶來了？你不是說想見洛小姐嗎？我帶她來了。”

氣氛十分安靜，夜瀾卻十分有耐心地等著。

好一會兒，夜霏終於擡起頭，看向夜瀾，然後轉到了洛玉笙臉上。

她看了洛玉笙好久，一直在看洛玉笙的臉，看得洛玉笙都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臉，以為自己臉上沾東西了。

似乎早有準備，夜霏拉過一旁的本子跟筆：你叫什麽？

洛玉笙蹲下身，跟角落裏的夜霏平視，嘴角揚起溫潤的笑，“我叫洛玉笙。”

聽到洛玉笙的話，夜霏用筆寫著她的名字：洛玉……

最後一個笙字似乎不太確定，見狀洛玉笙道：“笙是一種樂器。”

補上最後一個笙字，夜霏看著洛玉笙的名字，又看看她的臉：你的名字好聽，人也漂亮。

“你也很漂亮。”洛玉笙並不是在禮貌互捧，而是夜霏確實長得好看。不過，許是這些年被折磨得慘了，有些瘦得脫相，但她的五官依舊是漂亮的。

夜霏沒有說話，她只是想起了這些年的折磨，她終於，終於離開那個地方。

她不是沒有試圖過逃出那個地方，但是，那裏的山太大，她根本逃不出來。

因為逃跑，她被他們打斷過手腳，到現在她就跟個廢人似的，重一點的東西擡不動，遠一點的路走不了。甚至，連嗓子也被毀了，話都說不了……

眼淚打濕了她身前的紙，洛玉笙看到她在紙上寫下兩個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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