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淩雲刷到微博的時候,正在大伯時巖家。

雖然幾乎與父親割裂了關系，但他和大伯的關系還算不錯。

時巖顯然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微博，見自己侄子的反應,似笑非笑地開口詢問：

“你出的主意？”

早在當初時淩雲因為溫念被換教練地時候來找自己,時巖就對兩人的關系有些猜測。

時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讓人捉摸不透他現在的想法。

但憑時淩雲對他的了解，知道自己這步棋雖然有些冒險，可還算走對了。

冰協割據勢力盤根錯雜,要想連根拔起太難,身處高位的又都是些角色,時巖很難處理。

而溫念這件事無疑給他遞了把刀,加上輿論的壓力，時巖不得不處理。

網絡輿論確實在一瞬間炸開了鍋。

靠著霧迪杯冠軍收獲額外的女單名額後，溫念的關註度本來就大幅度上升，就在這時溫念的微博發出來。

條理清晰,字字到位。

從退賽原因到高考分數,她一個問題都沒有回避,坦坦蕩蕩。

這也說明了她有足夠的底氣。

而就是這個明明什麽都沒做的小姑娘,默默被人潑了持續半年的黑水，原本跟風黑的輿論風向立馬調轉,紛紛刷起了#心疼溫念#。

就在微博一度因為溫念而癱瘓的時候,她正坐在車裏，接到了時淩雲的電話。

沒有多餘的問候或祝福,時淩雲的話簡潔，卻讓溫念啞然失笑。

“開心嗎？”

很簡單的三個字,將兩人的默契展露無疑。

溫念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也向來對隊裏的那些勾心鬥角避之不及,所以並沒有經驗。

能想到這一系列的回應方法，離不開時淩雲的幫忙與啟發。

過程中要搜集不少證據，也多虧了時淩雲。

如果不是他先打過來，溫念也正準備打過去道謝。

開心嗎？

溫念靠在椅背，微微斂起的眸子掃過燈火通明的街角。

這半年來攢著的一股氣終於得到釋放。

她當然可以說好像也沒有那麽開心。

就像吹滿的氣球突然被紮破，在夜深人靜的時刻還是會覺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但內心的小惡魔露出了犄角。

陰影遮住了溫念的眼眸，只留下嘴角揚起的笑容。

“開心。”

太開心了。

丟開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溫念這一次直面了自己的內心。

聽慣了忍一忍就過去了這種話，以至於溫念就這麽忍耐到了現在。

可是換得什麽結果呢？是變本加厲的惡意。

那她憑什麽再忍呢？

把澄清甩在造謠者臉上的感覺真的很爽，把那些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莫須有的罪名一把掀開的感覺也很爽。

就算有人不信又如何呢？

這半年時間溫念想了很多。

不喜歡她的人總是能夠挑出理由不喜歡她，她沒必要為了維持所謂的形象去忍耐自己。

不用瞻前顧後地去考慮後果如何，想做什麽就去做。

她只是個運動員而已，並不是什麽聖人。

至於那些鋪天蓋地刷著心疼她的微博，溫念倒沒有太大的感覺。

溫念明白這種心疼很短暫，可能下一秒她再有什麽負面新聞，那些人又會成為她的黑粉。

何況她也不需要那些心疼。

在她最艱難的那段時間陪伴她的那些人和聲音才是重要的。

就在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又一條微博跳了出來。

來自體育總局官方賬號。

【我局將嚴查針對運動員的誹謗與造謠，並對相關涉事部門進行調查。】

所謂字數越少，問題越大。

評論起初以為是總局順著溫念這條微博，要嚴懲網絡造謠人員，但細看下來又覺得不對，什麽叫相關涉事部門？難道還有相關部門涉及此事？

但幾乎是稍微了解花滑的粉絲就能從中看出貓膩。

花滑玩家V：這已經算明涵了吧？我從最開始看到說什麽溫念占用資源就覺得好笑，誰有資源都輪不到北京隊的小念好嗎？崔女士為了自己省隊鬥爭的時候用的資源才是最多的好吧；還有梁星月為什麽退役也是，好好的小姑娘花大價錢歸化回國，結果把人練廢了就丟，是誰的原因？看看星月的主教練是誰，哪個省隊上來的一目了然好嗎。

原本這條微博隱沒在一片唇槍舌劍之中，但偏偏梁星月點讚了這一條，瞬間增加了可信度。

一時間大家都將矛頭指向了冰協。

崔雪坐在辦公室，皺著眉幾乎是癱倒在座位上，她擡頭望著潔白的墻面，然後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打開電腦，不過沒有看微博，而是打開了郵箱。

崔雪的郵箱此時已經被大堆郵件轟炸，但她像是沒有看到一樣，翻到了霧迪杯比賽前收到的一封郵件。

來自溫念。

郵件中溫念詢問了關於傅明被停職的原因，以及強調自己如果歸隊後所屬教練不能變的要求。

崔雪在這片官場也算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居然沒有意識到這封郵件是溫念的最後通牒。

她大意了，因為她怎麽都沒想到向來乖巧的溫念會突然爆發。

崔雪揉了揉太陽穴，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其實現在誰都不想見。

網絡上那些輿論她倒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總局的意思。

那條微博分明就是在向她暗示自己管事不當。

門還是被打開了，來的人是陳方。

自從梁星月退役後他的位置本身就尷尬，傅明降職期間，他對溫念沒有心思是假的，只是沒想到溫念傷好後根本就沒回隊裏訓練，這會兒更是直接給了他們一擊。

陳方倒是沒什麽可害怕的，他就是不甘心。

憑什麽他最後啥都沒撈到，還要被人罵。

但崔雪現在顯然沒心情安慰他，甚至看到陳方就一肚子氣。

好好的苗子給到他，被他糟蹋成了什麽樣，現在連好聚好散都做不到，讓人抓住了把柄。

溫念的微博顯然給了一直處於懵逼狀態的網友新的事情做。

他們像做閱讀理解一樣逐字逐句分析溫念的微博，甚至挖出了不少細節。

比如溫念沒有正面提及的冰鞋事件。

粉絲幾乎都還記得日本站溫念自由滑的情形，傳言說她臨時換了冰鞋，小姑娘當時手上還有傷，因為換鞋導致整場比賽表現得都很吃力。

就算是不知情的路人，把當時比賽的視頻翻出來也能很輕易地看出問題，明明前一天短節目還沒有問題，為什麽偏偏自由滑狀態下滑得如此嚴重？那賽前冰鞋被動手腳就對上了。

當網友們想要探究出一件事情，那個個都是福爾摩斯。

【所以按照小公主的微博，肇事者沒有受到處罰，還繼續比賽，那就是他國選手】

【我當時有現場看那場比賽，反正韓國冰協的人有去找過小公主】

【樓上的能多說一點嗎？】

【參加日本站的韓國選手只有小樸和韓善元，排除小樸和溫念師姐弟，我翻了下比賽當天所有選手的ins，女選手這邊自由滑12位選手，只有韓善元沒有po過和溫念的合照。】

【就是韓善元把溫念的冰鞋搞壞的，當時韓國冰協的人想要息事寧人，只道了歉，都沒讓那女的退賽，沒想到我們冰協居然會答應這麽憋屈的要求】

【？？？真的嗎？？那這女的這次霧迪杯還在和小公主一起比賽呢！】

然後大批中國冰迷跑到ISU和韓國冰協官方推特留言刷屏。

其實最初去的人並不多，畢竟還不能確定到底是哪個選手，所以主要戰場還是在撕自家冰協無所作為，但部分跑去韓善元ins和韓國冰協推特評論這件事情的粉絲無一例外都被刪了評，刪著刪著倒是把事情給坐實了。

【如果不是她的話，發個澄清不是很容易的嗎？為什麽要刪評呢？】

遲來的正義蜂擁而至，都叫嚷著要ISU給出應有的懲處。

最後還是韓國冰協迫於壓力之下，禁賽韓善元兩年。

而在幾乎同一時間，溫念收到了傅明發來的微信：

【陳方被退回省隊，崔雪停職，由原本的雙人滑主教練暫任花樣滑冰總教練，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官宣】

總教練在奧運會前夕被換下，是少有的事情。

溫念本來以為只會給個警告，沒想到總局那邊居然動了真。

溫念把結果告訴時淩雲的時候，語氣中透露著些許不確定。

“怎麽了，擔心他們？”

時淩雲聽出溫念話中的遲疑。

當然不是擔心他們，放任老陳繼續教下去，只會禍害更多好苗子。

只是畢竟冬奧在即，花滑隊經歷如此大的調動，怕大家會受到影響。

所以溫念沒有立刻回答，但她的停頓，足以讓時淩雲知道她在想什麽。

“這是總局的決定，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所做的只是把事實告訴了大家。”

平和的，低沈的聲音如濃醇的紅酒般澆在溫念心底，撫平了她瞬間的焦躁不安。

是啊，隊裏那些情況她再清楚不過，冰協需要重整，那就必然需要走出第一步。

什麽時候邁出第一步？

如果冬奧前不邁，難不成比賽後再做？

什麽時候都不會是最合適的時機，如果非要選，那就是此時此刻。

溫念聽著從手機另一端傳來的少年的呼吸聲。

感覺十分安寧。

他們就像闖進B6612星球的客人，小小世界裏只剩下兩個人。

安靜的，暢然的。

“時淩雲。”

她突然喊出他的名字。

很快得到了他的回應：“怎麽了？”

溫念沒有說話。

她想謝謝他，但她知道時淩雲一定不想聽見這兩個字。

所以過了一會兒她又喊了一遍：

“時淩雲。”

這次時淩雲只是用鼻音應和了一聲。

如此反覆過了大概五分鐘。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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