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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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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木爾奉命帶近衛兵跟著沈鳶進來, 以保證能將她安全帶回去。

本是要一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怎奈她進了軍帳後,沈祁的衛兵就齊齊將他們攔在三丈外的地方, 再不許他們進一步。

憑著直覺, 蘇木爾感覺到了一絲敵對氣息。

他想上前,卻仍被攔下。

畢竟是家人敘舊, 直接打擾肯定會令王妃不快。蘇木爾還是忍了下來, 只要等到太陽落山,他接回王妃即可。

但就在剛剛,他看到了在帳裏進出的那個中原副將,他一身甲胄,出來後身邊便有許多與他同樣身穿甲胄的人圍上去。

直覺再次告訴他,將有事發生。

蘇木爾上前, 衛兵的刀槍舉起, 他大喝一聲, 那副將轉頭看了過來。

就這麽一觸即發。

無需對話,光憑對視的眼神, 就能認定如今的局勢。

王妃接不回來了。

蘇木爾拔刀, 身後的近衛隊亦拔刀。剛剛還只是僵持的兩邊, 立刻刀劍相向。

餘崇光沒料到,僅僅幾十人的朔北兵能夠這麽勇猛!最前面的彪形大漢掄起大刀,僅憑刀背就可以將一眾士兵撂倒在地。

後退間, 蘇木爾已放倒一片人,向他沖了上來!

餘崇光已看得清楚, 蘇木爾只是刀背擊人, 並不想傷人性命, 但他此刻呼嘯而來, 還是令人心生膽怯。

就在這膽怯的一瞬間,蘇木爾刀背已橫劈過來,“咣”地一聲,餘崇光抓握的長劍飛入軍帳。

餘崇光轉身奔入軍帳,蘇木爾身前又擋上數十士兵。

“跟隨公主的近衛…近衛快要闖進來了!”

沈祁怒道:“攔下他!”

然而下一刻,三四個士兵忽地倒入帳中,伴隨紛亂的哀嚎聲,黝黑健碩的蘇木爾持刀沖了進來!

蘇木爾連戰數十人,已是氣喘籲籲大汗淋漓,體力消耗快到極限,但他仍沒有絲毫猶豫,上前一把抓住沈鳶的手臂,要將她帶離軍帳。

“你大膽!”沈祁長劍出鞘,直指蘇木爾。

電光火石一觸即燃。然而一聲怒斥怔住了兩人。

“住手!”

劍拔弩張的兩人均赫然楞住。

因燭光的照耀令沈鳶臉上的淚痕一覽無餘,如風飄零如雨洗刷,打花了她的妝容,露出慘淡的素顏。

“住手。”沈鳶再次說。

蘇木爾咬牙:“是不是他們欺負娘娘!娘娘莫怕,小人拼死也將您帶回去!”

沈鳶卻說:“蘇木爾,我沒事,你出去。”

蘇木爾楞住:“可…”

“你不聽我的指令嗎?出去!”

眸光射過來,蘇木爾便放下了刀。

因那眸光冷厲,與她身前的沈祁如出一轍。

“讓他出去,叫你外面的人把刀收起來。”她又對沈祁道:“傷了一個人,這件事就再沒有回旋餘地!”

兩邊就這麽默然相對。

片刻,沈祁擡起手對餘崇光道:“讓士兵將刀收起,讓公主的近衛在外等候。”

蘇木爾收回刀,惡狠狠地瞪了沈祁一眼,轉身退出軍帳。

房間裏又只留下他們四人。

淮南王妃極其心疼地用帕子去擦沈鳶臉上花了的胭脂,一點一點幫她擦盡。

“沒事的。”沈鳶按住王妃的帕子,扯出一個微笑:“我不要緊。”

緊繃過去,無邊的慌亂與悔意重爬眼眸,沈祁傾了傾身,想要上前。

“你還想說什麽?”淮南王一把拉住他,急得直跺腳:“你少說兩句吧!”

本來是家人團聚,是溫馨的時刻,怎麽就變成這樣!

淮南王氣得捶胸:“你現在翅膀硬了,目中無人了,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了!你說這種話,是想逼著你妹妹去死嗎!嗯?!”

“要說忠義,先拋家棄國、不忠不義的人是誰?要說殺人,在北邊殺了那麽多人,在南邊餓死那麽多人的又是誰?王侯將相,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將社稷拋之腦後,將百姓的性命踩在腳下?你不去罵他們,反而來罵你妹妹,還有沒有良知!”

“我這個人是沒什麽志氣的,但有一點,老子永遠比兒子強,就是我還能看得清是非!我沒你這麽糊塗!”

沈祁的目光便長久地黯淡下去。

許久後,沈鳶低低地開口:“你們放心,我不會去死的。”

“王兄,你一點都不了解岱欽。”她靜靜地凝望他:“他和你是不一樣的人。”

他沒有你冷決,沒有你仇恨深重,他不會做孤臣,也不會為了所謂的大義拋棄所有一切。

這就是她想說的話。

她沒說,但是沈祁聽懂了。

她說:“你說的對,我在草原呆了兩年,學了朔北語認識了朔北人,有了丈夫孩子,心就會自然地柔軟。”

“因為在和親之前,我只有江南那一個家,但是朝廷選中了我去和親,我以為我再也不能回來了,我的家完完全全地沒有了。所以我只能盡力在草原生存,我原以為草原的人都很兇狠,但實際他們也有很好的人,會對我好會愛我,慢慢地我就在那裏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王兄,那些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心地善良的人,當初朝廷將我嫁出去,就沒有管過我的死活。我活下來了,適應下來了,和他們建立了情誼。現在你告訴我,我要一刀斬斷所有,和他們徹徹底底地對立。”

“王兄,誰能夠做得到?你告訴我,誰能做得到?”

沈祁低著眼,沒有說話。

沈鳶道:“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我要留下來,並不完全只為了個人的情誼。”

“擄走王妃,破壞和親,這是在徹底撕破當初兩國之間的和約。岱欽一定會率兵攻打你,就算岱欽死了,他手下的人也會前撲後繼。”

“但是你忘了。當初是因為什麽才讓大周選擇和親,不是因為便利,是因為沒有實力對抗!你也忘了,當初是因為什麽讓皇帝南逃,是因為防守線已經被完全攻破,因為大周早就被內耗殆盡了!”

“你以為就憑你一個人就能扭轉大周的頹勢嗎?你以為你那幾十萬人的軍隊就能打敗朔北人嗎?曾經幾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一人又如何能做到?”

“你自己去外面看看,蘇木爾憑著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放倒你幾十士兵,到了戰場上,兩軍對抗,你勝算幾何?”

沈祁額上的青筋突了出來,但他仍低著眼,什麽都沒有再說。

沈鳶道:“我從北邊過來,一路上看了好多人。因為戰亂沒有飯吃,沒有衣穿,地荒了沒人種。從三王起兵開始算,仗打了兩年了,這兩年來死的人也夠多了,百姓現在需要的根本不是什麽收覆山河,他們要的是能休息,能有飯吃有衣穿。你們驅逐大餘用了一年,難道還要再花一年來兩敗俱傷嗎?”

她直視著沈祁:“王兄,這就是你堅持的大義嗎?”

不是嚴厲的責問,只是平靜的、平緩的詢問,但每個字都好像化作了刀子,一刀刀刺在沈祁的胸口。

他緊繃著面孔,死死咬牙,才能壓下痛苦的悸動,他想將眼睛擡起來,卻怎麽也不能擡動眼皮迎接沈鳶平靜的、卻審視的目光。

最終,他只能看著地面,問:“那就任由他們繼續南下嗎?”

“他們不會再繼續南下了。”沈鳶卻異常堅定:“我了解岱欽,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我說過,他和你是不一樣的人。”

她說:“讓我去和他談,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沈鳶拉過母妃的手,又拉過父王的手,溫聲與他們告別後,轉身要走。

“妹妹。”沈祁叫住她,然後頓住好久,才又開口:“我,並不是有意說那些話。”

沈鳶道:“我知道。”

轉身,決絕地走出軍帳。

蘇木爾還在外面等她,迎上來,朔北的衛兵就齊齊將她護住。

沈鳶先前的那股冷厲煙消雲散,她面容放緩。“你們受傷了嗎?”

“沒有。我們都在等娘娘。”蘇木爾緊緊盯著她。

“陪我去洗把臉吧,別讓汗王看到我這副樣子。”她按住蘇木爾的手臂:“蘇木爾,答應我,今天這裏發生的事情,你一個字都不要和汗王說。”

“可是…”蘇木爾有些猶豫。

沈鳶道:“算我求你。”

蘇木爾抿唇:“遵命。”

沈鳶在沈祁的軍營裏呆了幾個時辰,岱欽就在外面等了幾個時辰。

從剛踏入這片土地的時候,他就觀察到了中原軍身上的裝備、臉上的表情。

他征戰多年,早有了深厚的觀察力,不可能發現不了。

但是她畢竟要見父母,他不能阻攔。

他相信她會出來的,如果她出不來,那他可以等,畢竟他們是她家人,會善待她,但他不會坐以待斃,他的軍隊就在不遠。

等到了這個時辰,岱欽的臉色已十分陰沈。手放在刀柄上,隨時準備。

然而沈鳶還是出來了。

推開拒馬,她走到了岱欽身邊。

火光中,岱欽拉住她的手,低頭卻看到她一張素白的臉。

臉上的妝容沒有了,早上她特地畫了眉,塗了口脂,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鮮活更美好,讓父母更能放心。

但是現在她的臉完全素凈,只有擦不去的紅腫還停留眼角。

她明顯哭過了。

心頭積壓的怒意被激起,岱欽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擡目將利光倏地射向對面。

“沒什麽。”沈鳶卻按住他:“初見父母沒忍住,哭了一會,我就去洗了把臉。”

她握握他的手,說得跟真的一樣。

岱欽就沒有更進一步。

“阿木斥剛醒,在找你。”他說。

“那回去吧。”沈鳶展露笑顏。

第二天清晨,岱欽召來了蘇木爾。

蘇木爾跪地:“真的…真的沒出什麽事。”

岱欽卻低沈嗓音:“蘇木爾,我說過,所有事情都要稟報我。”

蘇木爾低下頭。他答應過王妃的。

岱欽道:“蘇木爾,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

蘇木爾伏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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