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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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二月的深夜肆虐的夜風中,西裏斯轉過頭,用已經很久沒有過的認真目光,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

雷古勒斯只比他小一歲,他們兄弟兩個沒有同父同母的姐妹,只有三個堂姐。布萊克家盡管和他們的媽媽沃爾布加自稱的一樣高貴純潔(西裏斯想到這裏冷笑了一下),但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是,依然在堅持只和純血統聯姻的那些家族們往往都人口雕零,繼承人越來越少,有來往人家的玩伴也並不總能找到聊得來的,大家還都在純血統家族的教育下傲慢而自矜,於是看起來都越發形單影只。

在他進入霍格沃茨,被分到格蘭芬多,遇到自己的三個最好的朋友之前,在布萊克家長大的那十一年,雷古勒斯就是他最親近的玩伴。他們兩個就差一歲,是親生兄弟,乖巧的雷古勒斯會得到父母更多的誇獎,他則從小淘氣到大,一直讓父母覺得頭疼、不過毫無疑問,他自己也知道——父母實際上同樣很看重他,他是布萊克家的長子,他們對他寄予厚望。

只是看看那些他們要他做的事吧:去參加一些無聊至極的聚會,和一些一臉假笑的人打官腔,小小年紀就要和人滿口純血地自吹自擂,要精明,要矜貴,要用鼻孔看每一個不是純血統的人,要以家族的榮耀為最高使命……要成為和這個圈子裏其他人一樣的人,不要做一個異類。

他一直對這些要求都有點不屑。看看他們口中的那些符合他們要求的人吧,盧修斯虛偽得讓人想吐,拉巴斯坦則魯莽愚蠢得讓人倒胃口。羅道夫斯倒姑且還算是個標準的純血統家族繼承人,於是他那副做派也就格外讓人生厭。客觀地說,在堂姐貝拉特裏克斯和他結婚的時候,他是覺得羅道夫斯配不上他堂姐的,不過他們現在倒是變得一模一樣了。

一切都讓人厭煩,接觸到的一切都像是從古老的歷史傳承中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一碰就一手的灰。他曾經向自己的弟弟抱怨過這一切,他對他的部分觀點也表示認同,不過也對他的另一部分觀點給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見。

“如果你覺得很不喜歡,那你可以去改進他,西裏斯。”在他分入格蘭芬多,回家過的那個聖誕假期,十歲的雷古勒斯和他認真地說,稚嫩的臉上表情嚴肅,“比方說,如果你不喜歡家裏辦的宴會,覺得請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那你可以在成為布萊克家的家主後不再邀請他們,減少和他們的往來,你有這樣做的自由。”

“聽起來就像是兩個小孩子吵架,其中一個決定三天不和另一個玩。”他當時扯了扯嘴角,如此比喻,聽得雷古勒斯笑了一下,不過又很是老成地皺起了眉頭。

“你知道的,我們有時候只能這樣。”他的弟弟說,“比方說,如果這個你看不慣的對象是盧修斯,那你能做的也就只有減少和他來往的頻率,不能斷交,也不能不見面……我們的納西莎表姐已經和他訂婚了,他們畢業之後就會結婚,他會成為我們的堂姐夫,我們不能完全不理他。”

“或許我只有早點把自己變成畫框裏掛著的人,才能不再受這種莫名其妙規矩的折磨。”他當時嘀咕著說,被雷古勒斯拍了一下,為他這種詛咒自己的口無遮攔。

“總之明明有很多更加溫和妥帖的解決方式,西裏斯。”他的弟弟說,“你不要每次都選最激烈的那種……和爸爸媽媽吵架、不聽他們的安排,把自己弄進格蘭芬多……”

“嘿。”他打斷弟弟的列舉,皺起了眉,“什麽叫我把自己弄進格蘭芬多——我是被分進格蘭芬多的!分院帽認為我屬於那裏。”

他們家的父母當然沒有為他們保留入學神秘感的那種閑心,他們將自己認為有用的經驗事無巨細地告訴兒子們,在他讓他們失望之後,更加毫無保留地教授給了雷古勒斯,自從他被分進了格蘭芬多之後,分院帽的相關內容就被緊急加了進來,成為向雷古勒斯傳授經驗的重中之重。

“是的,我知道……”雷古勒斯被他打斷,楞了一下,想了想,說,“但是你原本可以請求一下分院帽的,我猜?你可以對它說布萊克全家都是斯萊特林,你也想分過去,而不是去格蘭芬多,你可以向它證明自己是一個斯萊特林……”

那或許是他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和他的弟弟是不同的。不是身高和長相上的區別,是一些更深層的差別……十一歲的他還沒法準確地形容出這種相異。

所以當時的他只能眉頭緊皺,不可思議地說:“我不會那麽做!因為我就是一個格蘭芬多!你要我做什麽,假裝自己是一個斯萊特林?我難道要假裝一輩子嗎?就為了讓你們不覺得家裏出了個怪胎?不讓你們覺得丟臉?”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不自覺擡高了,他瞪著面前的弟弟,感到一種被人否定的氣憤和失落。他在父母面前已經受夠了這種待遇,他本來以為對他和以前一樣友好的弟弟會不一樣。

他以為……以為至少弟弟能更加理解自己……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兄弟,不是嗎?

十歲的雷古勒斯看著他,好一會兒遲疑後,低聲說:“我不知道……但如果分院帽也要將我分進格蘭芬多的話,我會這麽做的,西裏斯。”

彼時他瞪著他,完全不能理解對方的選擇。現在回過頭去思考,倒是變得能理解他的邏輯了。是的,他弟弟一直是這樣的人,乖巧,懂事,很有分寸,從不幹出格的事,一向希望能用不過分激進的手段達成目的,是個無時無刻都很註重體面的人。

或許這至少比恨不得將高傲與挑剔寫在臉上的父母都來得強,但西裏斯客觀地覺得,他有點太天真了,令人驚異的是,即便早早加入了食死徒,他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這一點。

或許人總有那麽一兩個方面,事關自己的本質,無論經歷什麽都不會變。

在這樣萬家團圓的聖誕夜裏,身處對立陣營的兄弟倆一起吹冷風,西裏斯真沒想到自己的聖誕夜竟然是這麽過的。他時隔許久,或許其實是第一次,認真註視著自己的弟弟,發現他們兩個在長大之後,變得更像了一點,眉眼上的相似或許只有五分,但他們都有一種形容不上來的氣質,如果他們兩個現在還有機會像這樣並肩走在陽光下的話,不認識他們的人也一定能看出來他們是兄弟。

“西裏斯?”雷古勒斯詢問地望過來,問他,“在想什麽?”

西裏斯看著他,平靜地說:“在想你加入食死徒後,有沒有殺過人。”

雷古勒斯猛地打了個寒顫,表情空白地看著他。西裏斯的唇角淺淡地彎了彎,將視線重新移回到河水上,凝視著平靜的湖面。

“你還沒畢業,應該是沒有的。”他語氣平淡地說,“不過總會有那麽一天的,已經離你不遠,或許你應該早點做好心理準備,否則在你主子那邊恐怕很難交差。你已經見過那樣的畫面了,是不是?萊斯特蘭奇莊園的那個晚上,我知道你也在那裏。伊萊父親的屍體就在你面前,你在旁邊待了很久,看著那具屍體,心裏是什麽感覺?”

雷古勒斯的表情完全僵住了,他倉促而狼狽地將視線從西裏斯身上收回來,完全不敢看他,猛地轉過身去,同樣註視著河水,一言不發。

“他媽媽拉著拉巴斯坦同歸於盡,你怎麽想?”西裏斯繼續問他,扯了扯嘴角,“你們那些人是不是覺得她是個失去理智的瘋子?或許在逃離莊園之後的無數個日夜裏,用最惡毒的話語罵過她,詛咒她永遠生活在地獄裏。你們大概會吸取教訓,以後不給人留下施展詛咒的機會,或是在你主子的帶領下,多殺幾個人來洩憤……差不多就是這樣,是不是?可是琳達.史密斯在那天之前,還是個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生活平靜幸福的人。如果她那個晚上真的瘋了,那讓她發瘋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這些殘忍奪去她的一切的兇手。你們覺得她不過是阻攔你們偉大道路的螻蟻,死不足惜,可是在我們的眼裏,她是個出色的女巫,優秀的妻子,偉大的母親,我們對失去她感到由衷的痛苦。”

“我沒那麽想!”雷古勒斯聲音低低地說,他說得很急切,似乎怕晚一秒就被自己的哥哥誤會,誤會他也是那樣毫不在乎別人生死的人,那麽殘忍無情,“我沒有覺得她應該死……我知道她是個很好的人,知道伊萊和她丈夫很愛她,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但是你沒有改變一切的能力。”西裏斯靜靜地說,“聽伊萊說,你覺得伏地魔的道路沒錯,只是方式激進了一些。在看了這麽久之後,你依然這麽覺得嗎?曾經你想要改變什麽,現在你還是覺得,你真的能夠改變得了什麽嗎?你敢反抗神秘人的命令嗎?你要怎麽在他的手底下保全自己的家族,不付出什麽真的做得到嗎?”

雷古勒斯像是一尊雕像般不言不語,西裏斯也沒有等他回答,只很輕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我有點沒法想象。”他說,“我那個連看著家裏排成一排的家養小精靈的頭都覺得殘忍,想要以後親自廢除這個家族傳統的弟弟,有一天也會這樣拿起魔杖,對準一個他明知道無辜的人,在施加痛苦的折磨之後,奪走他的性命嗎?或許他心裏也有糾結痛苦,但依然會這麽做,或許也只能這麽做,但這不會影響任何結果。他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標準的食死徒,或許下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能毫不遲疑地將魔杖對準他的哥哥,像他的堂姐一樣,興高采烈地回去領賞。”

雷古勒斯沈默了許久,西裏斯也沒再說話,他們兩個就這麽站在河邊,任由冷風吹拂,帶走身上的每一分熱度。

就這麽站了很久,久到夜色最深的時分過去,天空已經透出了幾分帶著熹光的深藍。雷古勒斯才終於緩緩地苦笑了一聲,咽下自己滿嘴的苦澀。

“你是對的,西裏斯。”他輕聲說,“你一直都是對的,或許從十一歲開始……你還記得你一年級的聖誕節時我們的那場對話嗎?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對不起。”

西裏斯扯了扯幾近凍僵的嘴角:“沒必要道歉,或許總要經過實踐才能得出結果。”

“……真冷啊。”雷古勒斯在冷風中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喃喃地說,“你還記得嗎?我很怕冷的。”

“我還沒到老糊塗的年齡。”西裏斯嘖了一聲,“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黑湖湖底,那裏也不怎麽暖和,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見不到陽光。”

“是啊,和家裏一樣,我其實不太喜歡。”雷古勒斯輕聲道,低低地笑了一聲,“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人坦白……斯萊特林的學生不喜歡他的公共休息室,很奇怪是不是?”

“還行吧。”西裏斯漫不經心地回應,“在別人眼裏肯定沒有他的格蘭芬多哥哥奇怪。”

雷古勒斯聽得彎起了唇角。他把持著這樣的輕淺笑意,終於再次轉過頭來,向旁邊看去。

“我不會的。”他認真地說。

西裏斯楞了一下:“……不會什麽?”

“不會在下一次見面時將魔杖對準你。”他說,語氣帶著說不盡的壓抑,臉上的表情卻又透出一點微不可察的解脫,“無論是下一次,下下一次,無論以後多少次……我都不會將魔杖對準你,也不會對準其他無辜的人。我是個布萊克,不是一個草菅人命的暴徒。”

“美好的心願。”西裏斯說,“你打算怎麽和你的主子交涉,說你突然變成了一個啞炮?”

雷古勒斯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祝我成功吧,西裏斯。”他說,“讓伊萊在三天後去找一趟克利切,好嗎?我可能會有東西要交給他。還有……幫我和他說聲對不起,那天晚上我……我很難過,對不起。”

伊萊?西裏斯皺了皺眉頭:“你怎麽不自己跟他說?”

雷古勒斯微笑著,唇角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說:“有點來不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九朵日光、大橘挑重蛋、恍如黑夜、灼鐲Fr的地雷,過激川吹.的地雷×2,榆錢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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