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央定定看著他，半晌沒出聲。

“……幹嘛？”唐納德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剛才的你好像一個人。”

“誰？”唐納德好奇，“不會是你喜歡的人吧？”

喜歡人的……蘇禾央不自覺的摸曱摸微微發燙的耳朵，“胡說什麽！那人是我的老師，小傑的爸爸！”

唐納德知道這小傑就是室友常常有意無意掛在口中的弟弟，聞言笑得意味深長，“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提起你那個‘弟弟’的家人……”看對方挑起了眉，知道這是要生氣的前兆，連忙正色道：“看，只要發現什麽對那弟弟不好的話，還未出口你就先生氣了。”

看蘇禾央斂下神色，唐納德笑了笑，“有件事得向你道歉，你回去那些天，我無意間看到了那個小木盒。裏面年代久遠的，字跡早已褪去，可你還記得它寫的是什麽吧？你……要不要再翻翻看？”

蘇禾央回到自已房間，翻出那個小木盒，將裏面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倒出來，一張張看。

他想盡了方法，卻還是無法阻止布條上的字跡變模糊，但他確實將每一張布條裏的內容記得清清楚楚。

“禾央哥，別只顧熬夜，要多休息啊。”收到這個的時候，是他爸的傷終於好了，他可以回家住之後，師傑讓他帶回家吃的糖果裏的米紙，這是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紙。

……

“預祝禾央哥成功考進理想學校！”這是他考升中試前吃出來的。

……

“禾央哥，你的傷還好嗎？真的不用再擦藥嗎？”這時他剛開始學習走樁，摔了幾次後，師傑給他送的包子裏發現的。

……

“禾央哥有喜歡的人了嗎？最近好像不太在狀態？”這是那次幾個孩子一起動手包的粽子裏發現的。記得他當時感到心裏沈甸甸的，很不舒服。

……

“阿禾，在異國要加油。手機會一直為你開著。”這是臨行前，在師傑送的糕點裏發現的。當時他很是驚喜，隨著師傑漸漸長大，這種幼稚的傳話方式，已經很少用了。

蘇禾央看到這布條，一把拿起手機，按下了熟得不能再熟的號碼。

這次只響了幾下便有人接了，還沒等那邊出聲，蘇禾央已經忍不住了，“小傑！我……”

“你找傑嗎？他走開了。有什麽需要轉告的？”那邊說話的卻是一把婉約的女聲。

“……沒什麽。”蘇禾央悶悶不樂地掛了電話，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而她對師傑那顯得親密的稱呼，讓蘇禾央感到妒忌。

妒忌？是的妒忌！蘇禾央發現，自已竟在妒忌那個能夠如此親密稱呼師傑的女人！他捏著手機，腦海裏不停翻滾著和師傑間的點滴。

唐人街。

一名少年走過來坐下，對面的少女笑著將手機交還，“是你的阿禾。”

少年點點頭，接過來珍而重之的收起。“問過了，他們也不知道在哪。”

知道他有意轉移話題，少女並不受騙，“真的還不讓他知道？”挑眉，以看負心郎的眼神看他。

少年轉頭看著窗外的掛冰。

“好吧。”少女聳聳肩，從包裏拿出一張便簽紙，“這個是工場地址，你確定要去？”

“師父又不肯給那邊的地址，我們帶過來的錢也不多，不去只能喝西北風了。”少年接過來看了看，確實有點遠。

少女眨眨眼，“隨便你。”其實她有辦法聯系到人，可就不知道那邊肯不肯接待她倆。

唐納德領著自家老爸的命令，無可奈何地來到本地一家楓糖工場，老板看到他，“喲，終於肯來了？又不是什麽辛苦的工作，做什麽愁眉苦臉的樣子啊！”

此時工場裏已經有數個年輕人在忙了，唐納德轉了轉眼珠，討好道：“那啥……既然已經有這麽多人幫忙……”擡腳想溜。

“你敢跑？！”老板揪著他後領，將人拎到位置上。對旁邊一個少年，“傑森，看好他，別又跑了！”

少年“哎”還沒出口，老板就走開了。少年無奈地搖搖頭，也沒理看到他楞住了的唐納德，自顧自拎起裝滿楓樹汁的桶，正要走進室內，一名少女跑過來，“傑，那邊要幫忙！快！”氣還沒喘順，就看到對面的少年一閃身擋了在她身邊。

只見他一手抓曱住唐納德的手，冷著臉問：“請問有什麽事？”

少女張口想要阻止，卻接收到唐納德的眼神，疑惑地住了口。

工場所有人都停了手，因為他們看到了傳說中的華夏功夫。諾大的雪地上，兩道人影間或交纏間或分開，老板此時聞聲而至，看了看那邊，對圍觀的人說：“看什麽看！全部給我回去！”

人剛散開，正在打鬥的兩人同時停手。“你認識洪敏敏。”少年語氣肯定。

比起少年只是微喘，唐納德就慘多了，只見他喘著粗氣，一只手捂在肩膀位置——這還是少年發現對方只是試探後，而手下留情造成的輕傷。

還沒等唐納德回答，留意著這裏的老板喊道：“你們，再不幫忙，今天的工錢就不算了。傑森，過來這邊！”

少年看了看唐納德和少女，確認沒什麽問題了，便趕緊跟著老板走。

“敏敏，你認識他？”待他走遠，唐納德問少女。

洪敏敏點頭，“他是我爸的弟子，你怎麽跟他打起來了！”

唐納德沒回這句，他其實認識這少年——確切地說是在照片上見過少年，照片還是從室友蘇禾央那看到的兩人合照。“他叫傑森？”

“那是他的英文名，本名師傑。到底怎麽了？”

唐納德要回什麽，老板去而覆返，“唐！敏！你們居然在這偷懶？人家傑森已經將你倆今天的量做完了，今天的工錢全部給他！”

“不要！！”兩人齊聲驚叫。

無論他們怎麽哀求，工錢還是全結給師傑了。唐納德一把勾過師傑，對洪敏敏說：“我就說洪叔這次怎麽肯放你自已來了，原來還讓帶了個這麽厲害的保曱鏢！”

師傑捏著他手腕，拉開人，“別靠這麽近。不管你們什麽關系……洪敏敏，沒什麽事我先走了，再見。”

“哎，等下！”洪敏敏拉住他，“你不是答應過要在這邊的武館訓練兼打工麽？就是他家！”

師傑一頓，想起剛才的對拆，知道這人確實有些功底。他沒想到這世界會這麽小，若不是因為要想辦法維持生活，他也不會找到這裏，更不會遇上真正要借宿家庭的家人。

唐納德卻深深覺得自已被人賣了，還在替他們數錢。

師傑這才留意起身邊兩個人，發現他們眉眼間，有那麽點相似的感覺，“……你們是親戚？”他悄悄問洪敏敏。

唐納德聽到了，啊哈哈地點頭承認。師傑卻覺得少女情緒有點黯然，想著這始終是他們的私事，也沒有多問。

來到唐納德家，其父韋爾伯正等得不耐煩，可一看到綴在最後的洪敏敏，火氣立刻消散，沒好氣地說：“終於來了，在外面流浪一周好玩麽？”

“爸，若不是你不肯說地址，敏敏跟傑森會這樣嗎？”唐納德無奈地說。

韋爾伯氣哼哼，“那是他們蠢，都一周了才找到過來！”說完甩袖就走。

唐納德與洪敏敏無奈地面面相覷，師傑看沒有他的事了，便拿著行李回房間。

唐納德招呼少女坐下，“怎麽過來都不聯系我們？”

“你不是不知道那兩個，”洪敏敏指指韋爾伯消失的方向，“是怎麽的不對付了，若不是我和姐姐的長相跟媽媽很相似，你爸也不肯接收我們過來。這次，是我瞞著老爸聯系你們的。”

“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而且這種事誰都沒錯，他們也不過是鬥氣罷了。”唐納德很無奈。

洪敏敏想起中午時唐納德跟師傑比試前的眼神，“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麽要跟師傑打起來？”

唐納德於是將他在蘇禾央那看到那兩人合照的事情講了，接著又說起最近的事情，最後感嘆道：“蘇平時很沈穩，表現十分出色，可很明顯，最近他是被什麽困擾住了，都不知道被老板罵了多少次。”

悄悄關上門，師傑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剛剛他感到口渴，打開房間門想去拿水，結果就聽到唐納德的話。——幾個小時下來，他也聽得出這聲音，跟那天從蘇禾央電話那邊傳來的，是同一個人。

他不確定那人說話是真是假，但只要假想到蘇禾央臉色蒼白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擔心起來。手機屏幕上，蘇禾央的電話號碼顯現又消除了無數次，最終，那個號碼隨著屏幕光暗淡下去。師傑撐著頭，苦笑，那人身邊已經有個會噓寒問暖的知心人，他這個弟弟已經不需要再擔心。

弟弟——

手一松，手機掉到地上，他埋下頭。半晌，手機響了一聲，他急忙跳起來撲過去，看到的只是手機電量不足的警告。他掄起手來想扔，結果還是舍不得，無聲嘆了口氣，將手機塞進懷內。

翌日，唐納德看著師傑那明顯精神不足的樣子，轉頭對洪敏敏說：“要不要來參觀我學校？”

洪敏敏瞬間領會精神，對師傑說：“一起吧！”

師傑想拒絕，卻被韋伯爾硬是拎上車，還說：“看就知道你今天不在狀態，給我去放松！”就這麽被帶到唐納德的學校。

被罰做抄寫工作的蘇禾央擡頭，發現消失了一天的室友兼同學終於回來，卻沒有立刻投入實驗工作，只是在實驗室內晃悠，晃到他面前時，“蘇，今晚又要去打工？”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他的日程基本都是固定的。“幹嘛不動手？不怕老板說你？”

唐納德欠扁的聳聳肩，“我伯父的手工楓糖工場要收糖了，得去幫忙，今天是來請假的。”

蘇禾央想問他要不要幫忙，卻在看到黑著臉走過來的老板後閉上嘴，對方正氣在頭上，他可不敢在這時候又去招惹人。

師傑透過朦朧的玻璃窗看到那人伏案抄寫的身影，即使如此，他還是勾勒得出對方有些消瘦的身形，心疼又無可奈何，洪敏敏的聲音響起：“怎麽不進去？”剛才經過這裏的時候，師傑無意間轉頭看了眼裏面，立刻就定住不動了。

洪敏敏看他神思不屬的樣子有些擔心，趕了唐納德進去教室，自已留下來陪著他。

師傑回過神，笑了笑，“我不過……是弟弟罷了。”

覺得這頹然的神情很不適合對方，洪敏敏想說什麽，唐納德已經出來了，註意到師傑的神情，故作不經意道：“蘇他真辛苦，常常要打工到半夜才能回宿舍。唉——”

師傑猛地擡頭盯著他，“在哪裏？”

“哎，好冷啊，走吧走吧！”唐納德拉過洪敏敏迅速逃走。

師傑皺著眉，快步追了過去。不知道身後有人從實驗樓門內走出，四處張望一陣，餘光看到師傑隱沒在雪中的身影，楞了楞搖搖頭，“還不到比賽日，小傑怎麽可能會在這呢？唐納德那家夥也真是的，居然忘記將要整理的實驗報告拿走，算了，今晚回去給他吧。”

他不知道從那天起，每當打工晚歸的日子，都會有個影子跟隨在他身後，直至回到宿舍才離開。

又是一周過去，蘇禾央收到了唐納德帶回來的打工獎勵——一瓶楓糖。

“獎勵？你做了什麽人家對你這麽好？”蘇禾央挑眉看他。

唐納德不滿道：“用得著做什麽嗎？他是我伯父！”這瓶楓糖，其實是師傑花錢買下來的他自已的出品。

“好吧！”蘇禾央點頭，“多謝！”

“你想清楚了。”最近他的情況明顯放松許多，唐納德肯定他解開了心中的困擾。

“嗯。”蘇禾央倒了點楓糖出來吃，有點甜，有點澀，很適合他現在的心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