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裏糖的種類很多, 奶糖軟糖巧克力，但孩子選了那種包裝紙亮晶晶的有細糖霜的水果硬糖。

江寶晨買了半斤，每個孩子兜裏都塞上一把，剩下還有幾顆, 江寶晨就順手揣進自己口袋, 再拿出一個剝開來吃。

入口沒有水果的味道, 只有濃烈的單一的糖精味。

很廉價, 不好吃。

江寶晨沒吐掉。

他蹲在街邊, 看著小孩們找到玩伴後, 高高興興一起玩耍的畫面。

身後的飯菜館裏傳來老板娘和老板互相吆喝做事的聲音。

江寶晨在等老板炒菜。

飯菜都是給顧阿姨買的, 江寶晨本來在昏黑的過道裏聞到小孩身上飯菜香時感覺到了餓, 但等聽完那些往事, 他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 現在吃著糖都感覺嘴裏是苦的。

明明抱著糟糕的目的, 想帶顧曄來比虞。

現在難受的卻是他。

他從來沒想過，顧阿姨的處境會變成這樣。

偏偏顧曄從來不覺得錯。

他那天晚上說起過往時的事, 語氣帶著不甘，像是爭辯, 覺得是全世界辜負了他。

江寶晨不理解為什麽顧曄能冷血成那樣。

他不是很聰明嗎？

為什麽只看到了顧阿姨出賣身體，卻看不到這都是為了誰。

如果顧阿姨真的是個壞女人，她長得那麽好看, 被丈夫趕出家之後、完全可以丟下身邊的小孩再找其他人另嫁！可她沒有啊！

貧民窟那麽可怕，顧阿姨一個柔軟可欺的女孩子，美貌只會成為別人更加肆意傷害她、欺負她的理由。

孩子們開心的作堆玩。

江寶晨又想起他們說的, 顧阿姨去撿垃圾, 會換了錢買糖送給他們吃。

顧阿姨多喜歡孩子, 何況是親生兒子。

可她的親生兒子卻恨她入骨。

顧阿姨一定就是知道這個, 所以哪怕精心打扮過後來到學校來到教學樓下，最後還是選擇轉身逃開。

她知道顧曄不想看見她。

她不想讓兒子更恨自己一點。

江寶晨無法想象顧阿姨是怎麽堅持下來的，他也無法想象顧曄出國那天、徹夜不歸，顧阿姨是怎麽熬過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她等不到兒子回家，害怕兒子出事。

貧民窟是那麽亂，混混成群，多的是喝酒鬧事動刀動棍，也許她唯一的孩子已經可憐的倒在血泊中。

她急匆匆離開家，一顆心已經瀕臨崩潰，先跑去學校，學校漆黑一片早已經關門，她又回貧民窟一條一條的巷子找過去。

她顫抖的一遍遍喊著顧曄的名字。

跪在漆黑的巷口奔潰哭泣。

一夜未眠，撐到第二天再去學校，顧阿姨就會從班主任口中得知她的兒子已經獲得出國留學的資助機會。

顧阿姨一定會驚喜，會為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和自豪，但也傷心這麽大的事卻不跟她商量，甚至不跟她說一聲。

再然後，顧阿姨會面臨更困難的處境。

顧曄在家時，再怎麽說也是個個子高力氣大的Alpha，哪怕只有十幾歲，也會讓其他男人們忌憚。

但顧曄走了，孤兒寡母裏只剩下身為Omega的顧阿姨。

環境那麽糟糕，顧阿姨卻只能強忍。

她期盼兒子有出息，期盼兒子成龍的那一天。

她不搬走。

她忍受屈辱，一個人過生不如死也熬著，生生的熬。

漂亮時，她在夜裏被男人欺辱；邋裏邋遢裝瘋賣傻時，就迎來各種拳打腳踢。

十年。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餐廳老板推門出來——

“小夥子，你的菜做好了。”

江寶晨嘎嘣咬碎硬糖，胡亂的摸了一下眼眶，鼻音重重的應了一聲嗯。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江寶晨拎著幾個沈沈的打包塑料袋，順著記憶重新走回那個“貧民窟”。

路燈照著兩條影子越來越長。

“我拿。”

沈默著跟了一路的Alpha突然出聲，還伸出手要拿。

江寶晨躲開。

顧曄是最大的那個魔鬼！

他加快腳步，想把顧曄遠遠甩在身後。

但顧曄腿長，不是他輕易就能甩開的。

江寶晨站住，大發脾氣的沖他吼：“你不是不要來嗎？你現在跟來幹什麽！滾！你這個魔鬼！惡魔！冷血的人！！”罵到最後，他已經控制不住情緒渾身發抖，擡手擦掉眼淚，大步離開。

顧曄心如刀割，抿緊了薄唇，“對不起。”

“別對不起！”江寶晨回頭沖他吼：“你能對不起誰啊！是全世界的人對不起你！”

顧曄幾步追上去，緊抓住江寶晨的手臂，失措慌亂，“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在這……誰欺負你了？”

誰欺負你了？

原來你也知道，在這裏Omega是會被欺負的嗎？

江寶晨情緒已經徹底崩潰了，他放下外賣，擡手就給了面前彎著身的Alpha狠狠一巴掌！

——“啪！！”

手很痛。

江寶晨感覺到掌心裏火辣辣的疼，他沒去看顧曄的反應，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不會惹怒這個無情冷血的瘋子，他只是再不做點什麽就快爆炸了。

有種顧曄這混賬王八蛋就動手吧！

江寶晨重新提起外賣，怒氣沖沖的走上坡去。

顧曄僵在原地。

Alpha的自尊讓他應該停在這，可那所謂的尊嚴，在看到視線裏越行越遠的背影時又變得無足輕重起來。他心中不安，等反應過來已經大步追上，“江寶晨，江寶晨。”

他去拿那幾袋外賣。

外賣沈，塑料袋提手變得很細，已經深深勒著Omega手指。

江寶晨力氣沒有顧曄大，對方正兒八經的搶，他手指頭被一根根扒開。

他氣得想哭了。

顧曄卻冷靜，低低的問：“氣消了嗎？沒有你再打。”

打人不打臉。

江寶晨等著顧曄沖自己發脾氣，甚至動手，可這位R·C集團合夥人、人人想要巴結的業界新貴，這會兒卻低聲下氣的知錯模樣。

不，他不是知道錯。

他只是被信息素控制了。

江寶晨傷心的說：“顧曄，你曾經最討厭Omega，你說厭惡那些被信息素控制的人，像是低等的動物，你惡心。可是你看看你現在自己的樣子，你不是也被信息素控制，在向我彎腰低頭嗎？”

顧曄不說話。

“幸好我的腺體已經壞了。”

江寶晨哭噎，扯了扯嘴角實在笑不出來，索性哭著去拿回來那些袋子，“不然都不需要你死纏爛打，我已經主動倒貼了，我會變成你、你以前最討厭的樣子，我會很可憐，像一條沒人要卻對喜歡的搖尾巴的哈巴狗。”

“我曾經很想跟你結婚啊，給你生孩子。”

“但幸好沒有。”

江寶晨抹掉眼淚，哽咽著說：“萬一、萬一孩子生下來，跟你，跟你一樣討厭Omega。”

“討、討厭我。”

“那我，我一定會痛苦，會、會每天想死。”

他推了顧曄一把，沒推動，也不管，哭抽了的說：“不是、是，是所有都像顧阿姨。”

你走吧。

江寶晨拎著飯慢慢走回了小木板房外面。

天氣好冷。

江寶晨好累，好難過。

整個人快要不行了。

他坐在臟臟的門檻上，靠在木頭門上，一臉生無可戀，覺得自己真沒用，明明自己也很悲慘了，卻還要為別人的生活哭得死去活來。

他有氣無力的說：“顧阿姨，如果我凍死了，你給我朋友打個電話吧。”

“讓他把我埋在爸爸媽媽的墳墓旁邊。”

他喃喃自語：“很抱歉丟下了他，可是堅持下去好累啊……”

身後的門突然開了。

江寶晨毫無防備的差點摔進去。

他慘戚戚的仰頭。

老太太低頭看他，聲音很啞的說：“我這沒地方給你睡。”

“沒事！”

“沒事沒事！”江寶晨立刻笑起來，前一刻明明還像個要死不活的木偶，現在卻像註入新鮮靈魂，仿佛剛剛那點喪就是騙老人家給自己開門，立刻拎著幾袋東西往屋裏頭走，“我很好講究的！有個避風的地方就行！”

江寶晨哪那麽容易“自尋短見”。

真想死，墳頭草都幾米高了。

他還要找爸爸公司破產的真相呢！

路上看過天氣預報，比虞靠山區比較冷，但也扛得住。

何況顧阿姨心那麽軟，賣破爛的錢都給小孩買糖，怎麽會對自己這樣可愛又可愛又可愛的Omega不管不顧呢？！

手很冷，江寶晨快速拆了幾個袋子，拿出一盒盒熱的快餐。

把飯菜都放在舊舊的小支撐桌上。

江寶晨說：“阿姨，阿姨快來！這一路我沒顧得上吃飯，快餓死了，一口氣買了好多好多飯菜，你來陪我吃一點吧！快快，還熱著。”

小木屋還是暗，五瓦的燈光昏得比外頭路燈還要暗。

空氣還是悶，常年不透風的悶，卻有了豐富誘人的菜香。

可年輕的Omega在笑，明明眼睛還可憐的紅紅腫腫，卻露著一口白牙，笑容燦爛，像是溫暖的小太陽。

老人站得很遠，瘦小的臉龐被散落的骯臟的長發稀稀落落覆蓋，身形像棵上了年紀經風歷雨的老松那樣佝僂，她看著這個自己放進來的鮮活的小孩。

不明白為什麽他前一刻還很難過，現在就這樣活潑開朗。

她很無措。

江寶晨布好菜又去扶她，“來，阿姨，我們先洗手！”

他一點不嫌棄身上有意味，摟過老婦的肩，帶人往屋裏頭走，嘴裏叭叭叭的，一個頂十個那樣的熱鬧，“我還買了鞭炮呢阿姨！我們H市不讓放鞭炮，都多少年沒見過煙花了，這次買了好多。我拿不過來，就讓老板抽空送一下。”

“阿姨你這有椅子嗎？沒有就站著吃吧，還能多吃點。”

“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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