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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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俊豪在醫院住了兩周就出院了,自願靠藥物進行保守治療。

對於癌癥晚期的病人來說,任何治療不過是短暫地延續殘喘於世的時間,他選吃藥,也是想讓這段時間稍微好過一點。

丁筠心疼他,幾乎對他言聽計從,唯一一次反駁是關於他和辛扉要結婚的事。

不過這件事後來也被辛扉三兩句話就說服了。

丁俊豪以如此平靜的方式在等待死亡,丁筠和辛扉也就沒有什麽大操大辦婚禮的心思。

他們這場婚姻的起因有些潦草,動機卻很單純,不包含什麽感情基礎,遠遠看過去,只有肅穆的一片孝心。

兩人通過公司內網分享了婚訊,然後在丁俊豪請人算好的良辰吉時裏,到達民政廳,成為合法夫夫。

正式登記的那天,丁筠安頓好丁俊豪,獨自從家裏出發;辛扉則要忙一些,丁氏下屬的一個食品品牌的廣告出了問題,他徹夜未眠,監督公關團隊,平息輿論。

他們約定十點在民政廳門前見。丁筠九點五十分到達,身材落拓挺拔,體體面面地穿了一身西裝。

他的上衣與領帶是辛扉很早以前就搭配好的,並囑咐他,這套留著出席重大場合時穿。

丁筠認為,現在就是配得上這身造價十多萬的行頭的場合。

迎面走來一對彼此依偎著的情侶,女孩的手裏捧著一束白百合,笑眼嫣嫣,很幸福的樣子。

丁筠若有所思,他和辛扉之間確實缺少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辛扉晚了一些才到,坐計程車來,穿的是前一天早上的那套襯衣西褲,沒打領帶,但胸前的紐扣解開兩顆,看著清爽。

他先看到了杵在門口的丁筠,伸手揮了揮,丁筠大步跑下臺階,來到他面前。

辛扉別扭地從身後掏出一束紅玫瑰,“給你。”

明艷又鮮活的紅躍入眼眶,丁筠的心臟都受到鼓動,猛烈地蹦跳。他張張嘴,問:“這是?”

辛扉咬內側的唇肉,“我聽公司裏的女孩子說,大喜的日子最好帶著花。”

而且玫瑰夠紅,夠喜慶。

見丁筠接過花卻不說話,讓辛扉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唐突。

沒想到丁筠只是稍作停頓,終於說話了, 他讚同辛扉:“對,大喜的日子,還是紅色喜慶。”

辛扉如釋重負地笑,和他並肩走入民政廳,往婚姻登記處去。

他們的登記照是在現場照的。

丁筠著白色西裝,紮墨藍的緞制領帶;辛扉穿白襯衣,領口露出兩顆細小而分明的骨節。

丁筠笑得張揚,眼神清澈,似田間朗月;辛扉的笑容平靜而得體,無論過了多少年再看,都讓人覺得美和舒心。

丁筠的皮膚黑亮緊致,看上去健康又蓬勃;辛扉的皮膚嫩白,臉頰帶著淺淺的粉,嬌柔,精致,像是擺在櫥窗裏,僅供展示的漂亮洋娃娃。

證件照一式四份,除了貼在結婚證上的兩份,還有兩份給他們倆各自保存。

丁筠趁辛扉填寫表格時,悄悄將這張照片放進錢夾裏。

誰也想不到,在移動支付如此便捷的年代,丁筠仍保留著隨身攜帶錢夾和現金的習慣。他覺得錢這東西,只有從自己的手上交到另一人的手中,才有真實的消費感,才會意識到,掙錢很難,但錢花起來真他媽快!

整個登記過程快得驚人,再一回神,丁筠一手捧花,一手抓著紅色的小本本,跟在辛扉身後出門,曝露在十點多的日光裏。

辛扉要趕回公司上班,丁筠去上馬術課,下午學商法與管理。

丁筠站定,看著辛扉那張粉雕玉琢的臉,還是覺得一切太過虛幻。

只短短一個上午,他就成家了,有老婆了,老婆還是個大美人!

“那個……”丁筠無端緊張,手指攥緊花束的塑料包裝,“我爸說,市中心那套公寓給我們做新房……”

“好。”辛扉說,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小紅本,以及上面燙著的金色字體,隱隱覺得如山的責任感正壓在他的肩頭。

“那套公寓還沒人住過,”丁筠的喉結滾動,“特別大,有四間臥室,我可以先住進去,發現少了什麽,就及時補補。你……”

他想問辛扉,你打算什麽時候搬進來?他更想確定,你到底打不打算搬進來?

辛扉接著話茬,說:“我晚上要在我爸的病房裏陪床,他身邊離不開人。”隔了一陣,又聽到他悻悻地道歉。

丁筠擺手,“你沒什麽需要抱歉的。”

丁筠或許魯莽,沒念過大學,品味低下。但他很真誠,尤其是面對辛扉,那是他連肖想都覺得不夠資格的人。

於是他近乎虔誠地說:“倒是我該謝謝你願意跟我結婚,不關你是出於什麽原因,但總歸得了便宜的是我。”

“別這麽說……”

其實辛扉也同樣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丁筠。

談判學、交流學、人情世故或者科學哲學——他學了那麽多,見識了那麽多,卻沒有哪個學科能夠解釋現在他和丁筠之間這樣微妙的關系。

可以結婚,但沒有戀愛;可以送花,但不能獻吻;可以彼此依賴,但不彼此依靠……

“那我……先回公司了。”辛扉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已經積了很多,大把的事情等著他去處理。

丁筠點點頭,同往常的任何一次告別一樣,說:“辛哥再見,別太忙了。”

傍晚,辛扉暫停工作,趕在住院部鎖樓前來到醫院。

快要走進電梯時,他摸了摸口袋,早上獲得的紅色小本就躺在裏面。

要給丁筠打個電話嗎?

以什麽身份呢?

新婚愛人?還是體貼的大哥哥?

算了算了,太覆雜了,辛扉想不清楚,幹脆什麽都不做。

升級後的病房在十一層,單獨一間,配有24小時看護。

可醫生告訴他,辛父的病情不穩定,在夜間的起伏更大,辛扉擔心看護不夠上心。

接近病房門口,他突然聽到父親的一陣笑聲,虛弱但是真情實意。

自從住進醫院,辛扉見證的笑容都帶著勉強,細品是苦的。

他貼著房門上的觀察窗看,父親靠在床頭,合掌大笑;他的病床邊坐著的,是上午才和他完成登記的丁筠。

他來這裏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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