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車子蜿蜒於盤山公路上,車子裏的人連喘氣聲都聽不清,徐樂覺得很悶,他望向窗外,黑壓壓地一片,什麽也看不到。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了,徐樂就這麽一直看向車窗外,有時候實在無聊,就在腦海中臆想一個白衣女鬼站在路邊招手,然後像打游戲一樣,又在腦海中把他消滅。今天晚上的陳曉東最是奇怪,一直握著他的手,他好幾次放開了,他又從新握上。不得不說,他有些忐忑了,因為他不知道又什麽事,讓陳曉東這麽緊張,緊張到把他的手握得生疼。

穿過了漫長的盤山公路,車子又回到了平坦的大路上,這一路僅這一段有些人家,路邊擺了些剛裁下的木材,看著像做木材生意的,一間間矮房讓徐樂想起以前學校附近的搭棚連隊。

“搭棚隊”都是外來人,幹著體力活,每個人家裏都有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們用竹子搭起的屋,不似陳曉東家裏的那般昂貴,卻比陳曉東家裏有意思多了,那長短不一的竹子,被簡單地染上漆,按主人家的意思進行組合排列,最後形成一些圖案,徐樂每次看都覺得很新奇。大概是因為他覺得,如果讓他來做,他也是能做得很有意思的。

車子停了,老陳熄火後車上的人依舊沈默,他們就這麽坐了大概有好幾分鐘,寇雯才緩緩地說了聲:“下車吧”

老陳聞言,立即下車給寇雯打開了車門,陳曉東則是擡起他的手貼在唇邊好一會兒,然後呼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道:“下車吧。”

陳曉東越是這般拖沓他就越是好奇,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他關上車門,陳曉東隨後,快步走到他跟前,然後牽著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他們走下公路,踩著那沒有打上水泥的稍顯泥濘地斜坡,一路上都能聞到木材散發出的氣味,倒是有幾分安神的效果,徐樂就感覺平靜了很多,還能細細地聽著蟲叫聲。他們走了好幾分鐘,突然聽“汪汪”地幾聲,不一會兒就看見前方有個人家裏出來個男人,用手電筒照了照,待看清楚來人,便就杵在那兒了。

等他們走進,那個男人緩緩地叫了聲:“大姨,大哥。”

徐樂聞聲望去,這個男人長得有些像寇雯,興許是和眉宇間也同寇雯一般總有那揮之不去的陰郁有關。

男人瞥了一眼陳曉東和徐樂緊握的雙手,笑了笑,上前扶了下寇雯,寇雯拍了拍他的手臂笑著說道:“最近怎麽樣,他睡了嗎?”

男人笑了笑說道:“沒有,在琴房練琴呢。”

徐樂看著寇雯與眼前的男人關系緊密,甚至開始懷疑這人到底是不是寇雯的兒子。

“我表弟寇鴻鈺,走吧。”陳曉東倒是解除了他的疑惑,剎那間徐樂倒不是很想踏進這個門了,剛才那個叫寇鴻鈺的男人的眼神讓他很不自在。

隨著他們進屋,徐樂有些驚訝,屋子裏的裝修與外觀天差地別,先是有些腐蝕的老木門,然後是一道屏風,後面再是一道門,門上鑲著精致的冰花玻璃,配上那簡單的紅木門框,繁間對比相得益彰。設計者在門廳的處理上顯得頗為用心。“入門見鏡”是風水上的一大忌,一道精致屏風橫在兩道門中間便輕松化解了。

徐樂忍不住摸了摸那漂亮冰花玻璃,他很喜歡,也並不覺得這種現代工藝破壞了這個空間的古樸氣質,反倒增添了一絲生氣。待他門穿過了門廳,他才發現這個屋子的門並不是在這棟房子的正中央,倒有些“曲徑通幽”的意味。

“大姨,對不起,能不能麻煩你們就在二樓看著他。”寇鴻鈺身子微微俯下,對寇雯笑著說道。

寇雯看了他一眼,然後望向前方,拍了拍他的手背,微微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說道:“好吧。”

他們走到樓梯口,徐樂往上看樓梯上打的是暖光,倒是讓徐樂有些昏昏沈了。帶他們到二樓,那一大片的玻璃幕墻自動滑開,他們走了進去,陳曉東突然放開了他,走在了他的前頭。

徐樂慢了兩步,見他們都杵在大玻璃窗前不說話,他好奇地湊了上去。他也效仿他們一言不發,頓時間這個空間裏的人、事、物都扭曲了,像一坨不斷被人攪和著的泥漿,找不到一點兒正形。

映入他眼簾的男人他認識,就是現在他還是時常夢見他,他沒有兇神惡煞,沒有肆意咆哮,總是雙手環抱著自己,衣衫不整,有時候甚至是鮮血淋淋,他每次開口都是:“徐樂,為什麽害我。”

這麽多年他一直以為他死了,他拖著對他的愧疚生活著,每喘一口氣都感覺負罪,那種愧疚把他扭曲了,就是在陳曉東最不把他當人看的時候,他都能從中找到解脫。他在大街上看見相互依偎的戀人,甚至是只要是結伴而行的人們,他就會開始想,如果沒有自己當初那一句話,林燦會不會也是那些幸福人們中的一員,興許他早就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了。

徐樂突然覺得如釋重負,可那樣的感覺沒有持續多久,隨之即來的便是刺骨地寒意,從腦門直竄腳底,絕不漏掉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寇雯看著一言不發的徐樂僅剩那滿腹的愧疚,像他們這些人從來都身不由己。當初陳曉東硬是想要她脫離“鐵騎”,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劫了那批軍火,他和林燦早就被人盯上了,中央和那些窺視著“鐵騎”主事之位的人輪番施壓,她若不做點什麽事掩人耳目,恐怕無論是林燦或者徐樂都活不到現在。

他們這樣的人說好聽些是“軍火專家”,可在他們看來他們連“走私犯”都不如,不過是一群替政府幹著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勾當,任其擺布的傀儡罷了。

也許,徐樂從此不再感到負罪,但這麽多年的壓抑,他終究是不輕松的,甚至很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去化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都活著,她得不到的平靜生活,就讓他們去追求吧!

只是,活下來的人永遠比死去的痛苦,她不再萬分難耐,甚至還有些期待,不知道哪個曾與她海誓山盟的男人,是不是還在黃泉路上等她。她曾經的奢望的平凡害死了那個溫柔的男人,也許他意識的最後一刻都以為他只是出了個意外,渾然不知那是一場醜陋的陰謀。

寇雯牙關緊閉,喉頭有些疼痛,她閉上眼笑了笑,心裏默念著:“陳幕,我終於要來了。”

“走吧,陳方”寇雯對著陳方吩咐了聲,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徐樂細細聽著她的高跟鞋與木地板碰撞著的聲音,富有節拍,好似在馬戲團裏唱獨角戲的氛圍,有些詭異又滿是悲涼。

“他很健康吧。呵呵,剛來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你看他的臉,總算是有些肉了。幾年前不一樣,他活像個死人,臉是陷下去的,整個身子發青,瘦骨嶙峋。”寇鴻鈺擡起手撫摸著印在玻璃上的林燦的身影,眼裏盡是憐惜,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林燦的笑容,他彈著琴是不是還扭頭詢問著身邊的人,寇鴻鈺笑了笑,又皺了皺眉頭,發狠般拉著徐樂的手說道:“你一定不知道他當初有多像個死人吧。走,我帶你去看。”

徐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寇鴻鈺用力一扯,他晃了兩步才站穩。

“夠了,你他媽有毛病吧,幹他什麽事。”陳曉東惱怒地將寇鴻鈺的手掰開。

寇鴻鈺面無表情地看著維護徐樂的陳曉東,不一會兒又笑了笑,說道:“大哥,我心疼林燦,一直都是。可我也沒法怨你,如果不是他好奇偷了你的打火機也不會被人盯上,不把他變成那樣他根本就活不到現在。都是老寇家造的孽,可你真的對他沒有一絲愧疚嗎?”

陳曉東不去看他,對於林燦他自是有愧疚,他願意還,可不是以情愛來做償還,從前他沒愛上林燦如今更不會愛。現在的陳曉東眼裏僅有徐樂,不僅是他渴望於徐樂的陪伴,徐樂身上有著他極為缺失的部分,他需要他的救贖。但最終,陳曉東並不能帶給徐樂美好,他終究要讓他獨自面對這世上的所以苦痛了。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徐樂抽回手,轉頭問陳曉東,他平靜的雙眼看不見一絲波瀾,卻讓陳曉東感到刺骨的寒意。

陳曉東楞了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頭一偏不敢與其對視,然後拖著沈重地嗓音說道:“鴻叔生辰那一天。”

“哼,我說你怎麽突然轉了性了,原來是這樣啊。”徐樂冷笑一聲,笑了笑,聲音不大,他又問了句:“他為什麽說,不這麽做,林燦就不能活”

陳曉東沒有答話,他連瞥陳曉東一眼都懶,便轉身邁開步子走了出去。陳曉東閉上雙眼,他拉住徐樂的手臂,閉上雙眼,疲憊地說道:“徐樂,我愛你。”

“哼,你愛我?”徐樂冷笑一聲,面向他就其他的衣領,可他卻也使不上多少力氣,他看著陳曉東痛苦地詢問著:“陳曉東,你知道嗎?我經常睡不著。我他媽經常夢見林燦來找我索命,他纏著我,讓我把陳曉東還給他。”

徐樂搖了搖頭,退了兩步,走了出去。

陳曉東沒有攔住他,沒有更多的解釋,他這樣的人有今天明天憂明天的,拿什麽區挽留他。

“大哥,你沒告訴他”寇鴻鈺看著這一切,不禁感嘆,都是命運弄人。

陳曉東搖了搖頭說道:“到最後我還是讓他難受。”

他知道如果他死了,徐樂一定是活的不輕松的,可只要徐樂能活著,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那般好,世界之大總有這麽個人會善待他,如果沒有,陳曉東下輩子一定不讓他受苦痛一絲一毫。

哼,說得輕巧,死去了的人一了百了。痛苦,從來不都是留給活著的人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