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薰給原城倒了杯水，但原城一口都沒動。他正襟坐在沙發上，挺著背，姿勢尤其端正，仿佛在參加一個正式會議：“所以……你為什麽跟他出去？”

李可薰坐到原城對面，視線對視，勾起一抹輕笑：“你那天在大姐的店裏不是問我家庭情況？”

李可薰投給原城的這笑淡淡然，可不知道為什麽，原城總感覺李可薰這笑有些勉強，讓他下意識認為李可薰要講的事肯定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是很想談這些，其實有刻意回避你的問題。”李可薰低眉，醞釀了一下才開口，“我沒有父母雙亡。”

原城瞪著眼睛看李可薰，一時沒有消化過來這句話。

他從認識李可薰開始就知道李可薰家裏雙親已故。不管是李可薰打工的小店老板，還是旁人的口中，抑或李可衣的個人簡歷上，都是這麽個說法。怎麽會突然說沒有父母雙亡？

“不僅沒有……而且……兩個都健在。”原城驚訝的表情並不出乎李可薰意料，李可薰雙手捧著端來的水杯，無意識地盯著裏面的涼水看，“確實是一件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的事情，這麽多年我都咬著牙，甚至沒告訴可衣。”

原城想象不出有什麽原因會讓李可薰連親妹妹都不說，面前的李可薰，語氣輕描淡寫的，好似在講著別人的事。只是原城依然能從那雙看似無瀾的雙目中，搜尋到一些竭力掩蓋的情緒。

“反正……那兩個人是不是健在對我和可衣來言沒有區別，我當他們都死了。”

原城坐不住地打斷了她：“你不想提起就不提了。”

他伸手搭在李可薰手上，帶安慰意味地握了握：“我並沒有那麽想探究你不願意提及的隱私。”

李可薰搖頭：“我想告訴你。”

李可薰的堅定讓原城的表情又嚴肅了幾分。他有點懊惱自己這幾天的耿耿於懷，那麽好奇，那麽想探究李可薰的過去，但沒有想過那些會不會是傷疤，能不能揭開。

李可薰的手指在衣服上沒有意識地摩挲，下了些決心才說：“我爸在坐牢。”

相比原城凝重的神情，李可薰反顯得臉色如常：“但他被判刑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難過，相反的，我跟我媽都松了口氣。”

“那阿姨呢？”

原城覺得，他提起李可薰的母親時，李可薰的表情更加不自然。

李可薰喝了兩口水，吞咽的聲音後是短暫的停頓。

“她走了。”

“走了？”

李可薰點頭：“我出生的時候正是計劃生育抓得最緊的時候，我爸想要個兒子，結果一生出來是我。那時候超生的罰款特別高，普通家庭根本擔不起。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爸對我的態度就特別差，有時候還喜歡動手。”

“我媽護著我，天天跟他吵架，家裏從來沒安寧過。後來計劃生育管得沒那麽嚴了，我爸又打起二胎的主意。結果出生的又是可衣，他借錢交了一筆不小的罰款，還沒要成兒子，你能想象他有多暴躁。”

敘述的過程的，李可薰的語氣一直很平靜，但想到什麽，話音出現了幾不可辯的顫抖：“可衣出生後，我媽的情緒也變得時好時壞，有時候還是像以前一樣護著我，有時候卻……也像我爸一樣罵我和可衣。”

原城聽得大氣都不敢出。

“再後來，我爸跟他在外面交的朋友一起犯了事，不小心鬧出了人命。我當時還覺得這是好事來著，畢竟以後都不用被他影響，但我爸被批捕沒幾天，我媽就收拾行李走了。把我跟可衣留在家裏，告訴我存折密碼，再也沒有回來。”

原城沒太聽懂：“阿姨為什麽走？”

李可薰仰頭想繼續喝水，才發現她在剛剛的陳述中早已喝完。她盯著水杯看了會兒，將水杯放回到桌上：“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可能是律師費貴，受害人家屬還天天跑來威脅，也有可能……她那麽多年都過得不開心，終於也開始把悲劇的根源像我爸一樣歸咎到我和可衣身上。但是到底是什麽原因，我真不知道。”

李可薰快速抹了下眼睛，維持著語調：“明明她走前一個星期，我在路邊眼紅別人小孩的隨身聽，她還說等她再存存錢也給我買一個。我都說不用亂花錢了，她依然堅持過幾天一定給我買。後來很長時間裏，我都幻想我媽一定是出去幫我看隨身聽了，搞不好第二天就會帶著隨身聽回來。可是沒有，到隨身聽都過時了，大家都不聽磁帶，改用MP3了，我還是沒有隨身聽，也沒有等回來過她。”

原城很想這個點能出聲說些安慰的話，嘴唇微微張開，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李可薰沒描述她面臨那種狀況的恐懼無助，沒有說她哭過多少次，也不說一切有多艱難。越這樣，越讓原城難過。

“別這個表情，我告訴你這些可不是為了讓你不高興的。”見原城聽得愁眉不展的，李可薰又伸手去按原城的眉心，“我說這些是因為你想了解我，也是因為我希望我們倆開誠布公，不會有太多心結和誤會。”

李可薰說：“我一直想把這件事爛在心裏面，反正本身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不想掛在嘴邊，父親坐牢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更不會逢人就說。最重要的是可衣……你看我，這麽陰暗，我不想可衣也受到影響，變成我這樣。於是不到非必要的場合，我不會跟任何人講父母的真實情況，連子琪，我都沒說。”

原城問：“只有南星闊知道？”

提到他們倆都有些忌諱的話題，李可薰抿唇，聲音明顯變小：“恩。”

李可薰本想繞過南星闊的話題，她不想提起南星闊在過去給過她多少幫助，對她有多重要。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提起只會讓原城不高興。

但原城特地發問，她只能全部照實說：“那時候，我住的地方對我們家有各種各樣的流言版本，反正都不是什麽好話，爸媽剛走，親戚覺得我和可衣很累贅，一個院子裏的小孩還總捉弄我，我每天都只想躲屋子裏不出去，直到後來星闊出現了……”

“欺負我的小孩都被他打跑了，星闊性子很沖，就連說我家閑話的大人他都敢打。星闊那時候年紀小，家裏不會給他太多錢。他的零用錢總塞給我，還成天把他家裏的吃的、用的，統統搬來給我。”

說到這裏，李可薰想起中學時，南星闊扛著幾卷衛生紙，半瓶醬油出現在她家門口的滑稽模樣。

“後來，有段時間太難受，我真的撐不住了，就把這個憋在心裏好久的秘密告訴了他。他這人平時看著不靠譜，但在正經事上從來不掉鏈子，這麽多年都守口如瓶，給我的幫助也越來越多。所以那時候我很依賴他，要是這些年沒有他，我真的撐不過來。”

原城沈默下去。

他仿佛透過李可薰的描述，看到了具體的畫面。

在李可薰未成年時，一片陰暗的世界裏，突然像光亮一樣出現的南星闊。

誰敢欺負她，他就把誰揍走。

問題困擾她，他就幫她解決。

多艱難，多難走的路，南星闊都會替李可薰鏟平，陪她一起走。

原城喜歡李可薰的堅韌和上進，但他第一次意識到，如果沒有那時候的南星闊，李可薰在變得這樣堅強之前，恐怕早就被黑暗給壓倒了。

如果沒有南星闊，也不會有原城這麽喜歡的李可薰。

趕走她的恐懼，解決她的困擾，安撫她的焦躁，並一點點帶她走向光明的南星闊，並不是靠小女生一時的懵懂而獲得李可薰的心。

占據了李可薰的心十幾年之久的那個人，是真的救贖過李可薰，並且付出過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時間、精力、真誠，才坐穩那個位置。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沒管過我爸在裏面到底怎麽樣，倒是星闊有托人給我爸送錢，還找熟人關照他。近一兩年，我爸開始頻繁地寄信過來，我都沒收。那天星闊來找我，就是因為這個事。我也才知道，其實我爸這些年過得挺不好的，在監獄裏常常被人欺負，前幾天還剛被打了，身體也越來越差。可能就是這樣，他突然良心發現，想起我了。是不是有點諷刺？明明這麽些年都沒有關心過我的狀況。”

“好了，不用說了。”原城拉了李可薰一下，將她擁到懷裏。

他手臂的長度環住李可薰綽綽有餘。原城想，他知道李可薰為什麽這麽瘦了。

“監獄這種東西常人接觸不了，我也不懂怎麽才能申請到探監，於是全部都是星闊幫我安排的。”李可薰靠在原城身上，“好不容易托人弄好了探視，改不了，所以被迫爽了你的約，但絕對不是因為你不重要。對不起。”

原城將人抱得更緊了一點：“我知道了，真的不用勉強自己說了。”

“對你來說，不能叫勉強。我的一切都願意告訴你，只是我作好告訴你的心理準備花了些時間。對不起，讓你不安了。”

“沒事。”

“所以……可以幫我保密嗎？不管誰都不要說，特別是可衣。”

原城覺得很難受，他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麽，能做什麽，他既不能回到過去拉李可薰一把，也不能站在現在不腰疼地勸李可薰別難過。

所有的痛苦都是過去時，可又真切地影響著面前的李可薰。

這些鑄就了李可薰的優點，也塑造了她的陰暗面。

原城只嫌不能抱得更緊，不能讓李可薰感受到他胸腔中的情緒：“現在還會想起來嗎……”

“現在不一樣了。”李可薰將話接了過去，這次對原城揚起一個大大的微笑，“現在……我有你。”

原城點頭，低沈的聲音有點沙啞：“嗯。現在你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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