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問一路拉著原城到了換藥室，卻發現換藥室裏沒人。

他擔憂地皺著眉：“怎麽會沒人？這是上洗手間去了還是去哪裏逛了？不會很久不回吧？”

原城淡淡道：“沒事，等等吧。”

“什麽沒事？！你不知道痛嗎？創面也得趕緊處理才行啊！”夏天問少有的大脾氣，他拽住原城就往屋裏走，將人按到椅子上坐好，關門，從桌子上找出一瓶雙氧水扔給原城，“你先自己洗下傷口，我去找繃帶、棉簽和藥。”

走廊外沒什麽人，門一關便顯得房間特別安靜，只有夏天問叮叮咚咚找東西的聲音。

等把該準備的醫藥用品都備齊了，夏天問走回原城身邊，看了看原城，不禁將眉擰得更深。

原城接雙氧水時是什麽動作，現在就依然是什麽動作，維持著那個坐姿，那個表情，連眼睛珠子都沒轉一下。

就算平時再鬧騰，夏天問這一刻也笑不出來。

他拖了個椅子到原城旁邊，坐下，將原城手裏的雙氧水抽過來，端起原城的手臂，給他清洗起傷口來。

“你不痛嗎？”

“恩？”原城遲鈍地看著夏天問，像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盯著手上的傷，慢聲說，“這裏還好。”

夏天問可不想問他哪裏不好，也只能有點氣憤又有點無奈地繼續處理。

子彈只是擦過了手臂，但由於子彈的速度太快，撞上人體時造成的損害並不像電視裏那樣只留下一個帥氣的劃痕。原城的手臂傷得不輕，經脈和皮肉都受了牽連，看上去血肉模糊的，帶著子彈造成的灼傷。

“唯一慶幸的就是沒傷到骨頭吧。算不上頂嚴重，但也不是小傷，你可得給我重視。”夏天問動作熟練地處理好，不滿地低頭看原城。

原城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目光有些沒有焦距地散開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回憶起剛剛在南星闊病房的場面，夏天問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放心不下，不確定地問原城：“你還好吧？”

原城沒什麽反應，臉上看不出情緒的波動，還是淡淡道：“沒事。”

“恩，沒事就好。”夏天問點頭，“也沒什麽好傷心的，回去我陪你喝幾杯，第二天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夏天問話說一半又停住：“啊，我忘了你受傷，不能喝。”

“沒事。”原城又這麽說，就像真的沒事一樣。

語氣很輕，表情平和，但夏天問卻從那雙眼睛裏看見了強行抑制的波瀾。

原城也不知道自己除了說沒事還能做什麽。

不然呢？讓他在地上滾兩圈，哭著喊疼死了？

如果這樣能改變李可薰潛意識最在意的人，那他也願意試試。

不顧形象，胡攪蠻纏，丟人也沒關系。

只是此刻，他覺得他比什麽人都看得清楚。

喜歡這種東西，不是你多歇斯底裏就能爭取來的，就算今天這子彈打中的是他的心臟，恐怕也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不，他應該慶幸今天子彈沒打中他的心臟。

因為就算打中了心臟，他倒下的前一刻，恐怕聽到的也是李可薰喊南星闊的聲音。

理智告訴原城，不要再回想，但李可薰喊南星闊的聲音，還有那個背影就跟印在心裏一樣，反覆重放，卻沒有暫停鍵。

他難受不是因為李可薰沒有走向他的誠意，而是李可薰盡了最大的努力，依然抵不過她心裏最真實的選擇。

原城終於懂了。

李可薰只是不想喜歡南星闊了，並非不喜歡南星闊了。

就像他這三年裏也無數次告訴自己，不想喜歡李可薰了，那麽累，那麽看不到希望，所以塵封關於她的記憶，遠離她的一切，做好那個陌生人，就像現在的李可薰忘記南星闊時這麽努力。

可一旦不小心跟李可薰走得近一點，看不得她落魄，看不得她傷心。聽說她生活拮據，就去找了學校提出資助李可衣，見她裝作不認識他就覺得內心受傷，可看她沒錢買單被服務生為難又只想出去幫她。這一幫，他把人給綁回來了，三年的努力忘卻化為烏有，就跟現在的李可薰會失控喊出南星闊的名字一樣。

結束了，他短暫的，兩情相悅的美夢。

也是，自己怎麽會天真到以為，短短兩個多月就能抹掉南星闊十幾年的痕跡？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也太小看南星闊的存在感。

夏天問見原城這副模樣，比見原城發脾氣還難受。

他又伸手拽原城，要帶原城往外面走。

原城不理解地跟著：“去哪裏？”

“我跟你回去。你自己把人拉出來，跟她講不準再來看南星闊。要是南星闊敢攔，我就是打不過他我也跟他打，一定幫你擋住他。反正他現在肩膀受傷，趁他病，要他命！”

“你沒看見他剛剛制服犯人的樣子？”

夏天問哽住了，惱怒道：“那是重點嗎？！我就問你要不要回去把人拉回來，你一直低頭看手機做什麽！”

原城看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也剛剛才反應過來。

離開南星闊的病房半個小時了，他看了至少二十次手機。

看手機做什麽呢？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李可薰會擔心地打電話來，解釋剛剛的情況？會撇下剛剛遭遇打擊報覆的南星闊，來找他？

可是手機安靜得跟沒有信號一樣，還不如關機。

這樣就算什麽都收不到，也可以告訴自己，是關機才收不到，絕對不是李可薰沒找他。想到這裏，原城果斷地關了機。

見夏天問等他的回答等得不耐煩了，原城才答：“不去了。”

“為什麽！你是想評模範情敵還是怎麽的？就這麽拱手讓人了？”

“我不是不想搶。”原城低頭，沒把話說完就安靜下去。

夏天問長長地嘆了口氣，惱惱道：“行，那你跟我去檢查，我們等下直接回家，不管她了。”

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原城聽話得跟沒脾氣一樣，夏天問讓做什麽，他就做什麽，順從到夏天問都驚訝。

兩人掛號檢查了一圈，打了破傷風，領好藥。

一個小時，關機的原城按捺不住，又開了手機。

彩色的開機畫面在屏幕上閃過，變成他的手機桌面。

今天上午才設置的，今天上午才跟李可薰拍好的合照呢。原城再看著，卻怎麽也找不回上午看這張照片的滿足感，反覺得心裏越發堵得慌。

手機的信號欄顯示滿格，開機完成，提示一條短信。

原城趕緊打開，心跳都快了一拍。

可打開才發現是垃圾短信，他將手機又翻了一遍，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什麽都沒有，就跟關機前一樣安靜，仿佛李可薰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

心裏終於有點撐不住，悲極反想笑。

到底哪裏好笑了又說不出，大概自己特別好笑。

李可薰最開始沒註意到他沒關系，誰讓那人其實是沖南星闊去的呢？

李可薰半個小時沒註意到他也沒關系，大概是情況太混亂，受了驚嚇吧。

李可薰半天沒註意到他……這他可該找個什麽理由才好？

他把手機揣口袋裏，輕聲叫夏天問：“天問，可不可以走了？”

“等等吧，你車子還在這裏，可你現在手又不能開車。我已經讓劍揚過來了，不會超過半個小時的。”

不超過半個小時，明明很短，原城卻覺得很難忍耐。

醫院的空氣太難受了，尤其想起不遠處有一間病房裏裝著李可薰和南星闊，他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回去的路上，還是會經過南星闊的病房。

夏天問加快腳步拖著原城走，原城的步子卻不自覺放慢了些。

他瞟了眼房間裏面，似乎警局的人剛收拾完局面，撤走警力。

南星闊坐床上休息，李可薰和王子琪在一邊圍著討論。

正在說話的是王子琪：“明天護工就來了，不用擔心。”

“還是別請護工了，我請假照顧他。”李可薰的臉色依然很不好。

王子琪安撫道：“我知道你今天受了驚嚇。別擔心，剛剛那個是最後一個逃犯，這個案子所有人都落網了，不會再有人來找星闊麻煩了。”

“這個案子沒有了，誰知道他以前辦的其他案子有沒有？今天是有人冒充醫生，明天要他命的人冒充護工呢？就算護工沒問題，你又怎麽知道護工會盡心？我不放心，要麽我們通知伯母來照顧他，要麽你或者我，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接下來的話，原城聽不到了。

夏天問步子太快，拉得他沒有辦法停留，也幸虧夏天問步子快，不然他生怕自己再聽下去會保持不住現在的體面。

就像一把刀紮進心裏，捅刀的人還唯恐不夠地將刀子在體內轉了幾個圈。

原城覺得自己神經麻木了，不然為什麽會覺得手臂上的傷口一點都不痛，反被其他地方的痛覺淹沒了？

為什麽非得犯賤地去聽裏面的對話呢？

是嫌李可薰那幾聲“星闊”不夠讓人絕望，非得自己撲上去，想聽到徹底死心？

還是說，即便到了這個地步，心裏都在渴求？

渴求聽到裏面的李可薰提及他？

這下好了，所有能讓他回頭的理由都沒有了。

夏天問說：“你給我爭氣點。”

兩人才往前走不到兩米，忽的看見葉輕箐紅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從醫院另一頭跑進來。

兩人還在疑惑葉輕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只見葉輕箐一邊擦眼淚，一邊詢問護士，得了答案後，她一刻都不停留地往前走，經過原城和夏天問身邊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

夏天問和原城都是一楞。

葉輕箐走進的，是南星闊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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