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禹還是跟以往一樣，一身西裝革履，將自己打扮得幹凈光鮮，他沖著李可薰笑了笑，笑容一如兩人之前相處一般，溫和如風：“可薰，見到你就好了。前段時間店裏出了些棘手的事，我也忙到住院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讓你對我產生了什麽誤解？”

周禹苦笑了一下，連埋怨的語氣都溫柔得軟綿綿的：“你都不聽解釋就把人給刪了，我還真有點兒難過。”

李可薰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揣緊。

她是刪了周禹，但也沒搬家，周禹沒來，自然是真的不願來。她看著這張笑得人畜無害的臉，覺得人真是奇妙的生物。

或許周禹不嫌表演累，可是她嫌配合起來累啊。

李可薰正想著怎麽回話，原城早她一步開口，而原城對周禹自然從來沒有過好態度：“周禹，你看不出來我們不想被打擾？”

周禹一點不受原城冷臉的影響，也顯然沒打算識趣地退場。他頂著面具一樣的笑，理了理袖口，慢條斯理道：“阿城，你總是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忘記鎮表哥和姨丈的警告。”

周禹有意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指：“你自己倒是不怕，可要是一個不小心……害可薰真被鎮表哥遷怒了……”

李可薰在心裏冷笑，要不是她已經知道背後的真相，她大概真覺得周禹是在擔心她？

“會不會被其他人遷怒我不知道。”李可薰打斷周禹，對周禹說著話，卻當他不存在一樣翻著菜單，沒看他，“但要說起小心，大概我最應該小心的是你才對。”

這話已經不客氣了，周禹卻還是沒有表現出表情的異常。招牌的笑容淺淺淡淡，寵辱不驚：“怎麽這麽說？”

李可薰真氣笑了。

本來，她是個即便發現對方不懷好意也並不熱衷於戳破對方的人，但她突然有點好奇，周禹這張面具被戳破的話，會是什麽樣子？

“周禹，欠你的錢我不打算還了，因為我發現你好像已經偷偷從我這裏拿回去了。”

周禹的笑終於有了些不自然的痕跡，似是在琢磨李可薰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李可薰這下擡頭看周禹，跟那虛假的笑意相視：“哦，對了，聽說你商都那家咖啡廳沒賣，只是搬到對面街道了。我上次經過過，裝修得真不錯。”

周禹的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最後變成了一記陌生而含著深意的冷淡眼神。

終於不用看這虛偽的笑意，李可薰心裏也舒坦了。

她偏頭看他：“所以，你覺得我們還有什麽誤解嗎？”

“沒了。”跟周禹的笑一起止住的還有他溫和的聲線和禮貌的態度。就跟電視裏的配音演員可以改變聲音一樣，周禹這一聲“沒了”冰冷得跟沒有溫度，還帶著一點不知道哪裏來的嘲諷，是李可薰從未在周禹這裏聽過的聲線。

也許話都說到這個地步，真沒得掩飾了，周禹也不再勉強示好。

他一邊的唇角斜斜地提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李可薰很不舒服，以往善解人意的眼睛裏正透出李可薰從沒見過的狂妄和輕蔑。周禹表示無奈地將頭偏了一下，聲音幽幽的：“可薰，你這人真是直率，成年人的交往，相互留點餘地多好呀，這下表面朋友都沒得做了。”

李可薰從來不知道周禹是這樣的。

面前的這個人哪裏還有平時文質彬彬的模樣，那自骨子裏散發出的傲慢、自我，讓人根本無法忽視。李可薰覺得，她大概從來沒認識過真正的周禹。

“表面的朋友，沒了就沒了。其實我們倆這樣挺好的，誰都沒喜歡誰，斷起來誰也不難過。”李可薰起身，她已經懶得跟周禹糾纏，“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

李可薰越過周禹，她沒看周禹此刻的表情，只穿過餐廳的大堂，消失在轉角。

周禹的表情被蓋在低頭的陰影裏，他盯著李可薰的背影看了看，唇角抿著一抹令人發寒的笑意。他看了一會兒，忽的有聲音打斷他。

是原城在冷聲提醒他：“可以走了？”

周禹收回看李可薰的視線，對著原城冷哼一聲，眼底還是萬年不變的笑。他不僅不走，還大大方方地入座到李可薰剛剛的位置，跟原城面對著面。

原城鎖起的眉擰得更深，語氣裏已經帶上壓抑的怒火：“周禹，別自討沒趣。”

“表哥，我就是好奇她到底哪裏好才隨便多看她兩眼，可沒一點其他的意思，你別是這也要生氣？”周禹端起李可薰的杯子，不明所以地晃了晃杯子裏的水，抿嘴笑道，“你這麽想要，送你就好了。本來嘛，李可薰這個款也不對我胃口，吃不下。”

周禹話剛落音就被桌子對面的原城拽住領帶，原城這股猛勁帶得他身子往前一栽，腦袋一點點被原城拉到離原城五官更近的地方。

周禹被勒得呼吸都有些不滯，他伸手想將領帶從原城手裏抽出來，但原城不僅沒松手，反拽得更緊。喉嚨喘不過氣來，領帶箍得發疼，難受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擡頭，原城正冷臉看著他，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周禹勉強開口：“表哥，別人都看著呢。”

原城這才註意到，周遭的客人正齊刷刷地看著他們這桌，向他們這邊投來驚訝的目光。剛剛弄出不小的動作和聲響，有幾個服務員正指著原城這邊討論什麽，不一會兒，一個服務員往他們這邊走來。

不用看就知道是來勸解的。

迫於場面，原城松了手，周禹才終於恢覆自由地坐回遠處。他顧形象地理平西裝上的褶皺，單手扯松已經淩亂的領帶，再低頭重新打領結。

“我果然還是討厭你這種一點客氣都不懂，不高興就板著臉，不爽了就動手的人。”周禹整理好自己，又一副精英做派，“我本來也沒其他意思啊，就是看表哥你這麽高興，覺得得提醒你一下。”

原城可不認為周禹真的這麽好心。

小時候，他跟周禹都愛畫畫，原城畫得好一些，家裏大人表揚原城，並拿了幅原城畫好的畫給周禹，讓周禹參考。當時周禹亮著眼睛，特別虛心、開心地接了過去。

原城本一點沒將這事情放在心上，但一個小時後，周禹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叫住原城，他拿出剛剛大人們給他參考的畫，當著原城的面撕碎，再將碎末往原城臉上一撒，並且微微一笑，說：“你的作品。”

那時候，周禹才八歲，誰能相信八歲的孩子能作出這種事？但周禹確實就做了，並且讓原城一輩子印象深刻。

周禹是大人眼裏最乖最乖的孩子，卻也是原城眼裏性格最惡劣的小孩。

原城坐正，跟李可薰難得的獨處，他可不想再跟周禹浪費時間：“你走吧，我快沒耐性了，你別逼我在這麽多人面前動手。”

周禹瞇了瞇眼睛，好笑：“你每次都這麽不識好人心，我還不是怕你被人玩弄。你知道的，鎮表哥以前就吃過這方面的虧，家裏人不總跟你說，讓你引以為戒。”

周禹還是笑，仿佛真是特別替原城思考：“李可薰在我咖啡廳也做了半年多，她看她那發小的眼神我又不是沒見過，跟現在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樣。”

提起南星闊，原城的臉徹底垮了下去，但周禹就跟意識不到原城不悅情緒滋長一樣，繼續自說自話。

“你也單戀了這麽長時間了，怎麽就還沒接受她不喜歡你的事實呢？”周禹故作苦惱地撐著一邊腦袋，“還是你覺得，她真的能忘記她那發小？”

原城真的煩死了周禹看穿人的本事，知道他最在意什麽，便專門往他傷口上戳什麽。

南星闊確實就是原城心裏的山，壓著他這麽多年，哪怕到現在都沒能讓他喘息。

今天這約會的好心情，算是徹底被周禹給破壞了。

原城竭力沒讓自己的拳頭伸出去，努力崩住最後的理智：“你別費勁了，不管你說什麽也別想影響我和她。可以告訴你，她已經很久都沒管那個人了，其他事不勞你費心。”

周禹笑出聲：“那你之前三年也沒找過李可薰，是那三年裏都不喜歡她嗎？不是吧？那怎麽會自信地覺得李可薰沒找那個人，就是不喜歡了？”

“還有……是那個人不喜歡李可薰，所以李可薰才退而求其次地考慮你吧？並且也只說是考慮，沒說接受你啊。表哥，要是那發小突然開了竅，又喜歡李可薰了，你覺得你還有機會？”眼見原城的臉色越加陰沈，周禹臉上的笑就越燦爛：“你也別總把我想得那麽壞，表兄弟一場，我怎麽會看不得你好呢？我這是真擔心你。”

原城的臉上快速劃過疑慮、自卑、憤怒這些情緒，但又很快掩飾在沈得有些難看的覆雜臉色裏，他低聲吐出一個字：“滾。”

周禹起身站了起來：“你也知道的，我看人準，你想不想我告訴你，在我看來，李可薰還喜不喜歡那個發小？”

“滾！！”原城這次提高聲量，沒控制住地拍了下桌子。

周禹挑眉，一邊打量原城一邊整理衣服，側身，又是那種令原城厭惡到骨子裏的笑：“看來你知道答案嘛，她是不會忘記那個人喜歡上你的。”

原城感覺到體內的怒意已經無法因為公共場合的體面而壓抑。他想，惱羞成怒這個成語大概正適合他。被戳中痛處，所以除了憤然再找不到其他更激烈的情緒去掩蓋可憐兮兮的自己。他阻止了自己太多次，千萬不要去想，要是南星闊說一句喜歡李可薰，李可薰還會不會考慮他？他不敢想，或者說，他心裏已經有一個他不喜歡的答案，便不願意去想。

原城猛然站起來，伸手去拽周禹，他必須讓他閉嘴。

周禹連連往後躲了一步，避開原城。他的笑跟平時一樣人畜無害，見原城已經氣急，便滿意道：“好了，我走了，祝你——約，會，愉，快。”

周禹轉身要走，才邁動一步，就看見從洗手間裏出來的李可薰正面無表情地朝他走過來。

周禹的耳畔是李可薰沈沈的高跟鞋聲音，她步子的節奏就跟她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一樣，冰冷疏遠、不掩敵意。明明不久前還會沖他笑的眸子，此刻卻透出一股輕蔑。

“我算是知道了，有些人，他就是看不得別人好。”李可薰冷笑一聲看著周禹。

她又轉頭，拉了拉正紅著眼睛怒視周禹，好似隨時打算撲上去的原城，但語氣溫柔許多，跟剛剛和周禹講話的聲音截然相反：“你也是，他說什麽你也不知道反駁？”

原城被李可薰一拉，回了神，他的瞳孔裏映出李可薰的臉，與此同時，原本已顯得有些猙獰的表情漸漸恢覆了原樣。

但他依然有些發楞，李可薰要讓他反駁什麽？

這邊的李可薰還看著周禹，對周禹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總說自己看人準，你這塊招牌恐怕是要砸了。你也不是我，這是從什麽地方看出我不喜歡原城的？”

原城沒反應過來地眨了眨眼睛，心裏暗搓搓地揣摩著李可薰這句話的含義。他疑惑地看向李可薰，但才轉過頭去，就被李可薰扯了下衣領，害他被迫矮下身來。

“幹嘛？”原城不解地想直起身子，李可薰沒松開，反忽的踮了下腳。

原城詢問的話語被李可薰的唇堵住。

不知道是周圍真的突然安靜，還是原城一時已經感覺不到其他的聲音。偌大的西餐廳仿佛空了，只剩他和李可薰兩個人。所有被周禹調出來的陰沈負面情緒都淹沒在這個吻裏，近到會不自覺閉眼的距離，原城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李可薰在周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目光中放開原城，學周禹笑和語氣：“表弟大可放心，你表哥的戀愛十分順利，用不了多久，你搞不好就得叫我一聲表嫂。”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申請簽約通過了，非常開心，而且簽我的還是位非常優秀的編輯，受寵若驚。

好像簽約作者就可以發紅包了，等合同和手續正式辦妥以後會給支持過我的親們發紅包。可能不多，一份心意。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鼓勵和留言，謝謝你們喜歡原城和李可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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