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可薰知道周禹是故意的，他算準她不會推開他。

既然答應了原鎮，她肯定不會再試圖去挑戰那位人物的耐心。

而想要讓原城知難而退，光靠她的拒絕，不知道會反覆多少次？

比起讓她說足夠多次，足夠狠，足夠傷人的話，周禹這一個動作，顯得高效又省事。以原城的性格，大概會氣到掉頭消失，再不出現。

這樣的邏輯可能有些奇怪。

她是一個這麽冷淡的人，原城的死活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就是開口說一句“我對你沒感覺”，再加之幾句刻薄的嘲諷，專往人心裏紮的惡毒吐辭，又有什麽難的？

這本該就是沒良心如她最擅長的事，但她開不了口，甚至擔心自己會說錯。

所以周禹摟住她的舉動被默許，她不生氣，反而，松了口氣。

李可薰擡頭，接觸到原城詫異的眼神。

面前的人很高，眸子暗暗的，眼珠一動不動。

原城看上去也像並不知道該對李可薰和周禹的親密作何反應。他的手毫無目的地擡到胸口的位置，快揣成拳，意識到什麽後，又放下手。

他嘴唇顫抖，微微張開，可像是想到什麽，臉色更沈下幾分，默默地合上唇。

李可薰跟原城對視兩秒，令她莫名有些不敢直視原城的眼神。

他就這麽看著她，明明只是一兩秒，卻讓李可薰渾身不自在，有種已經過去一個世紀的錯覺。

片刻後，原城的視線離開李可薰的眼睛，一點點往下，停留在她的頸部，以及環著她脖子的周禹的手臂。

他的表情更難看了些，沈默地看了一會兒，又不知道為何突然移開視線，轉頭朝外面，竟自顧自地嗤笑兩聲。

李可薰搞不懂原城為什麽笑，畢竟他的表情一點都不開心。

她幾乎能看見對面這雙眼睛一點點發紅，原城的喉結艱難地鼓動，鼻翼也不自覺跟著顫了兩下。

原城一句話都沒說，卻讓李可薰感覺到一種不知道哪裏來的壓力。這讓李可薰下意識擡手想把周禹的手拿開，但周禹就像算好了時機一樣，見好就收地自己松開了她。

李可薰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原城忽的笑了一聲，打破了沈默。

“用不上故意做樣子。”原城的聲線不同於前些天或慌張或直率的真實，他的聲音變得沒有什麽溫度，而剛剛那些覆雜的情緒、表情也像突然被清空一般，不覆存在於臉上。

他居高臨下地站著，一如兩人剛認識時一樣冰冷，語氣裏充滿嘲諷，竟咧嘴笑了起來：“李小姐，我看上去有那麽死纏爛打？讓你非得做點什麽給我看看，好讓我知難而退？”

原城又將目光幽幽地轉向周禹，瞇起的眼睛裏傳達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報以周禹剛剛說不方便招待他時相同的笑：“周禹，你都不知道你這麽摟一下，她剛剛有多僵硬。”

“不知道的……”原城停頓一下，諷刺的笑意舒展開來，“還以為你身上帶病毒呢，看把她嚇得。”

原城眼底閃過一絲惱怒，表情變得似笑非笑：“李小姐也別苦惱怎麽打發我走，我這人沒有別的好，就是特別知趣。”

知趣兩個字咬得狠狠的，李可薰都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反應，原城冷笑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夜晚的樓道也安靜，原城的下樓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一聲一聲，李可薰聽著，聽著，能想象出原城邁腳時的憤怒，能感受到他步速裏的決然。

李可薰在原地站了幾秒，腦子有些放空，搞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感覺。

但她沒有遲疑太久，畢竟原城對她來說應該什麽都不算。她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李可薰終於能松口氣。

妹妹安全回來了，會給她帶來麻煩的人也解決了，什麽都好。

她進屋，首先給南星闊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李可衣回來，讓他趕緊回去睡覺，一早還得出任務。

南星闊沒說多餘的話，囑咐李可薰幾句註意安全就掛了。

李可薰看著話筒有些不適應，以前，從來都是她喋喋不休地囑咐南星闊註意安全，怎麽近段時間反成了南星闊囑咐她？就像他倆的身份就這樣互換了一樣。

為什麽？

李可薰掛了電話，準備給沒吃晚飯的李可衣熱一點飯菜。小丫頭肯定受了驚嚇，她需要通過聊天去了解妹妹現下有沒有受到不良影響。

“都解決了我也放心了。”周禹笑笑，打了個哈欠，“可薰，我回去了，眼皮子都張不開了。”

李可薰看向周禹，周禹的眼睛因為熬夜微微陷進去，李可薰知道，剛剛他在陪她等李可衣的時候就很想睡了，但仍舊硬撐著陪她。

非親非故，周禹這麽大半夜地跑來幫忙，出錢出力，李可薰不可能不懂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周禹。”李可薰頓了頓，“今天太辛苦你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謝。”

周禹表情嚴肅了些，但仍舊掛著平日招牌式的笑意，神秘道：“其實豐厚的謝禮我已經拿到了。”

李可薰莫名其妙：“什麽？”

周禹只笑不語，視線溫柔地停留在她的肩膀上，又繞回來凝視李可薰，這讓李可薰突然懂了。周禹說的謝禮……是指剛剛他摟她的那一下。

親耳聽到這種話，跟看電視的感覺自然不一樣。從來沒有人會這樣跟她說話，李可薰真被周禹說得有些難為情，臉上微微發燙起來。

其實要換個其他人這麽講話，定然顯得輕浮又套路，但周禹說出來卻那麽真誠，好像什麽都坦坦蕩蕩。

“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在外面天天撩妹，一腳踩幾船那種。”李可薰半開玩笑。

周禹微笑的臉緊張起來：“為什麽？”

“太懂套路，又太會說漂亮話。”李可薰笑起來，往屋裏走去。

原本要走的周禹停住了要開門的動作，他表情焦急跟著李可薰往屋子裏面走，連連解釋。

“好了，不逗你了。”李可薰從冰箱裏拿出飯菜，“我和我妹都沒吃晚飯，我去熱菜，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要是困了，就叫個代駕，別疲勞駕駛。”

周禹知道李可薰開玩笑，表情才放松下來，語氣玩笑中帶著一絲遺憾：“我還以以為你會說，困了就在你家打個地鋪。”

李可薰故意瞪了瞪眼睛：“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麽油嘴滑舌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我有這種時候。大概是因為你跟我客氣了這麽久，今天第一次覺得，距離真的有拉近那麽一丁點。”周禹笑起來：“那留我吃個宵夜總可以吧？我今晚加班，也沒吃晚飯。”

“只要你不嫌棄。”李可薰強調，“都是很普通的菜色，還是重新下鍋的菜，味道和賣相都不會太好。”

周禹倒是很開心的樣子：“你做的，我就想吃。”

一頓飯吃了二十來分鐘，周禹稍作休息就準備回家了。

李可薰送他到門口：“路上小心。”

周禹不在意地笑笑，走前低聲叫了聲李可薰的名字。

李可薰應了聲，疑惑地看著周禹。

周禹停住步子：“送你的項鏈，你一直沒戴。”

李可薰不知道該怎麽答了。

“不是催你，不想戴不用因為怕駁了我面子就戴起來。”周禹解釋，唇邊依然抿著溫和的笑意，“如果有一天，你願意接受我了，希望你可以戴著它來見我。”

送走周禹，李可薰合上了門，一回頭，就對上李可衣亮晶晶的眼睛。

李可薰覺得她這妹妹未免心太大了些，典型的不記打。才剛安全回來，一頓飯的事情，原本古靈精怪的本性又有些回籠。

“我洗澡的時候，好像聽到原城哥哥在外面，很生氣的樣子？”

李可薰有些無語：“少管這些。早點睡，看看都幾點了。”

李可衣不滿地撐了撐下巴：“姐，該不會是你打算跟周禹哥哥交往，把原城哥哥氣走了吧？你怎麽這麽白眼狼啊？上次臺風……”

用說的不管用，李可薰幹脆敲了下李可衣的腦袋：“睡覺，聽到沒？！”

李可衣抱著腦袋，快速鉆進被子裏：“睡睡睡，我有個比狼還兇的姐姐。”

看著妹妹睡下後，李可薰剛剛兇狠的表情放了下來。

可沒多久，李可衣又放下被子，露出一個小腦袋：“姐姐，原城哥哥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李可薰頓了下，不自覺看向窗外。

應該吧。這種場面，換誰都不會願意再勉強自己放低姿態吧。

有時候放棄可不就是那麽容易。南星闊叫一句葉輕箐的名字，就夠她冷然很久地不理南星闊。

李可薰做好了準備。

從今以後，原城就算看見她，也再不會跟她說一句話吧？

夜深人靜，小區裏除了李可薰家的窗戶，幾乎已經沒有第二家亮著燈。

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離李可薰那棟十來米之外，跟夜色融合在一起。

車上的人表情嚴肅，車內的時間亮著微弱的光。

藍牙系統裏傳來好友微信語音：“不是讓我給你留門嗎？你到底什麽時候回酒吧？”

車上的人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再等等。”

“你半個小時前就這麽說！我說你這麽生氣你還在那邊磨蹭什麽啊？我睡著了你可別怨我，誰讓你自己不帶鑰匙。”

車上的人依然不冷不熱地覆述：“再等等。”

喜歡，不就是這麽卑微的事情。

克制，壓抑，明明已經出離憤怒，卻踐踏著自己的高傲，放不下。

不久後，車上的人看向李可薰樓下。

那裏是剛從李可薰家出來的周禹。

看著周禹的車離去，黑暗中的原城松了口氣，打開微信：“劍揚，我現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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