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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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半,下課鈴聲響起,明大附中的大門緩緩打開。

走讀生三兩結伴從校門中走出來。

快餐店裏人逐漸多了起來。

幾分鐘後,孟夕跑著沖進來。

因為跑的急,呼吸急促地她大力拉開牧冬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牧冬聽到動靜後,從桌子上爬起來,神情懨懨。

孟夕快下課時,才看到孟朝發來的微信,沒說什麽事情,只說他和牧冬在學校門口的快餐店等她。

孟夕隱隱覺得不對勁,頓時有些焦躁不安,下課鈴聲剛一響起,她就跑出來了。

此時,看著牧冬和孟朝的表情,更讓她不安了。

“怎麽了?”孟夕急切又擔心地問。

牧冬還沒說話,孟朝把手機上和牧冬的對話框調出來,推到孟夕面前。

下午快上晚自習前,牧冬給孟朝發了兩條微信:【吳志瑋來學校找我了】、【看到給我回個電話。】孟朝那會兒剛到學校,沒顧得看手機,直到十分鐘之後,牧冬又發來一條:【過來找我,快點!】,還開啟了實時位置共享。

孟朝看到之後,腦子裏嗡的一聲。

之前在隱域,他就隱約聽說過吳志瑋的一些傳言,可是壓根沒把這事往牧冬頭上想,在他的潛意識裏,牧冬一直是一個無堅不摧的存在。

這時,他才終於明白了牧冬為什麽那麽幹脆的辭職了,還讓他也別幹了。

孟朝反應過來,立刻跑到校門口叫車跟著共享位置。

雖然他把吳志瑋揍了,但還是沒解氣。

當然更是氣牧冬沒早告訴他這件事。

孟夕看了對話框,繼而視線又回到牧冬身上,表情嚴肅,“到底發生了什麽?”

牧冬冷靜平緩地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冷靜地好像這件事情不是發生在她身上。

孟夕聽了後,冷冰冰地看了牧冬一會兒,然後脫口而出:“報警吧。”

牧冬低著頭,用吸管攪動著面前的一杯飲料。

沈默良久,她說:“算了,揍也揍了,傷也傷了,他應該也不敢對我怎麽樣了。”

冷靜下來的她只是覺得無盡的疲累,剛才的憤怒,厭惡,恨意在此刻歸於平靜,她清晰地認識到,現在的她,除了真的下狠手至他於死地,否則根本不能拿吳志瑋怎麽樣。

“要是再有下一次,你覺得你還能跑出來嗎?”孟夕抓著牧冬的胳膊。

牧冬搖搖頭:“不會了,你知道我的,從小到大我挨過誰的欺負?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要他死。”她說的輕飄又冷漠。

她在安孟夕的心。

她不想報警,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讓牧迎操心。

孟夕擔憂的看著她,她還想跟牧冬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還是沒出口。她知道牧冬不聽勸,從小要強慣了的她,自以為自己已經強大到百毒不侵。

殊不知,世界的另一面只是剛剛在她眼前撕開了一角。

孟朝在旁邊懊惱說:“都怪我,當時就不該帶你去隱域。”

牧冬面無表情,輕輕搖頭:“不怪你,我自己要去的,就算你不幫我,我自己也得想辦法去。”

孟夕斟酌著問:“其實……我早就想問,上哪玩不好啊,當時為什麽非要去打工?”

牧冬拿起餐盤裏的餐巾紙,一邊擦去手上沾到的汙漬,一邊甕聲說:“我就想知道賺錢難不難。”

姐弟倆顯然是沒料到這個答案。

牧冬將紙巾揉搓了幾下,丟進了垃圾桶,接著說:“就想知道……這麽多年,我媽一個人賺錢真的有那麽難嗎……”

難到必須得靠著男人才行?

以前,關於他媽媽的傳言中,幾乎每個版本都離不開男人。

孟夕啞然,這麽多年,牧冬和她媽媽之間的擰巴她最清楚不過。

過了好一會兒,孟夕才繼續問道:“所以難不難?”

牧冬恢覆了沒心沒肺樣,聳肩答道:“還沒學英語難!”

姐弟倆一記白眼送給她。

呵,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孟朝看到這樣的牧冬,心裏暗自松了口氣,她還是那個無堅不摧的她。

他猛灌了一口可樂,在旁邊開始咒罵吳志瑋:“那個姓吳的真他媽是個渣滓,禍害小姑娘就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也不知道他女朋友眼是怎麽瞎的。”

牧冬斜眼看過去:“你怎麽知道他有女朋友?”

孟朝頓了一下,眼神無辜道:“楊哥說的,對了,他女朋友是酒吧的出資人,好像叫廖雪,是你們學校那個廖原的親姐姐。”

他看了牧冬一眼,後者好像沒什麽反應,他試探反問:“廖原你記得吧,就是上次在你們學校圍墻外見過的那個。他的好哥們康恒新是我們學校的,我們還挺熟。”

牧冬看著桌面,緩緩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笑意,心裏早已千回百轉。

一切都有了答案。

廖原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那裏,為什麽恨不得掐碎她,為什麽憤怒,為什麽哀傷……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真的以為,她就是那種女的。

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強盜邏輯,在牧冬看來,他助紂為虐,跟吳志瑋一樣無恥。

甚至,他比無恥還多了一份無知。

牧冬伸著胳膊,將手放在桌上,白皙修長的手指半握,指關節輕叩桌面。

她輕聲開口,似是在回答孟朝,“記得……”

過了會兒,又低聲喃喃道:“他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

廖原從吳志瑋的小區直接打車回了郁金莊園。

這裏是明市最具盛名的別墅區,也是他的家。

廖家別墅裏此時正燈火通明,一樓的餐廳裏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在吃晚飯。

廖原推開門的那一刻,餐廳裏突然安靜了一瞬。

尷尬的氣氛在空氣裏漫延開來。

廖原在門口換了鞋,拖著步子從前廳走進來。

廖永平第一個反應過來,放下筷子,和善招呼著:“小原,怎麽現在回來了?今天不用上課?”

廖原垂著視線,在沙發邊上站定,輕聲說:“回來取個東西。”

廖永平繼續道:“還沒吃飯吧,剛好來坐下一起吃。”

廖原點點頭,他卸下肩上的書包,本想放在沙發上,可看到書包上的泥土時,動作一滯,將書包放在了沙發旁的地上。

剛剛書包在地上扔了太久,沾了土。

廖原入座後,李阿姨幫他擺好碗筷,抱歉地笑笑說:“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今天的菜是按你姐的口味做的,你想吃什麽?我現在去給你做。”

廖原拿起碗,扒了兩口飯,“不用了,我一會兒就回學校了。”

此時,坐在他對面的廖雪臉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李阿姨是兩年前才來廖家工作的,彼時,廖家在外面給廖原買了房子,他已經一個人出去生活了,就連寒暑假也很少回廖家,她自然對廖原不甚熟悉。

廖永平在餐桌上努力的想活絡氣氛,可是姐弟倆都默默扒著飯,誰也不接茬。

葛慧寧坐在丈夫旁邊,默默地看一眼廖原,再轉眼看看自己的女兒廖雪,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作罷,只能無奈地輕聲嘆氣。

廖永平作為一家之主,此時只好拿出威嚴,主動盤問起孩子們,“小原,最近學習累嗎?”

廖原埋頭吃飯,甕聲說:“不累。”

聽到他的回話,廖雪終於有了反應,她冷哼一聲,嘲諷道:“考試回回倒數的人有什麽累的。”

廖永平嘖嘴,裝作斥責:“你怎麽這麽說弟弟,你有空要多關心關心你弟。”

廖雪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我當然會關心。”

“關心”兩個字說得極其陰陽怪氣。

廖原始終沈默著。

廖永平話頭轉向廖雪:“那小雪你呢?工作怎麽樣。”

廖雪不帶任何感情,像給老板匯報工作:“過幾天出趟差,盯南市一個項目。”

廖永平欣慰地點頭微笑,這幾年廖雪工作很拼命,也很出色,他都看在眼裏,項目交給廖雪他很放心。

“小雪,也不要逼自己太緊,適當給自己休個假,也跟志瑋一起出去旅旅游。”

提到吳志瑋,廖原和廖雪都同時緊張起來。

廖雪煩躁地說:“我的事你就別管了,至於吳志瑋,你就更別管了。”

葛慧寧也出來搭腔道:“你的事情媽媽怎麽能不管呢?有空也叫志瑋跟你一起回來吃頓飯。”

廖雪扔下碗筷,聲音裏帶了些怒氣:“我憑什麽帶他回來?他誰啊?”

葛慧寧哄孩子似的,拍拍廖雪的背:“你倆又鬧矛盾了啊?你跟他這麽多年了,有些地方還是要讓一讓的。長大了,就不要跟小孩子似的。”

廖雪顯然不想多說,推開椅子,起身上樓回房間了。

廖原稍稍擡頭,看著廖雪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他快速扒完自己的飯,跟父母打了招呼,也匆匆上樓了。

二樓廖雪的房門外,廖原緊握著雙手,猶豫著。

等了一會兒,他才終於鼓起勇氣一般,輕輕敲了兩下房門。

“進。”裏面傳來廖雪的聲音。

廖原走進去,又輕輕將門關上,站在門邊,不再向裏走動。

廖雪坐在書桌前,面前的電腦裏打開了一個文檔,下面是一份紙質版的合同,她正在工作。看到來人是廖原,眼角微微抽動,臉上寫著嫌惡。

廖原咬著唇,斟酌了一下,小聲道:“姐,你和志瑋哥……”

話音未落,就被廖雪打斷:“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問我的事了。”

廖原眼皮微閃,停滯了一瞬,接著說:“吳志瑋他可能……”

他再次被打斷,廖原站起來,滿臉怒意向他走過來:“如果沒別的事最好趕緊消失在我眼前。”

廖原低頭站著沒動。

廖雪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露出譏諷的笑意:“廖原,你就繼續好好考倒數,酗酒,逃學……你隨便。總之,你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把婁琳琳伺候好了,然後陪著她一起出國讀書,讓她家繼續給我提供資源就夠了。這還要我一遍遍提醒你嗎?”

“廖原,你只要永遠記著,你欠我的,欠我媽的。其他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

這些話,不是廖原第一次聽到。

從廖原上初中後,廖雪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根針紮進廖原的皮肉裏,不致命,但針針刺痛,久而久之,已經千瘡百孔了。

廖原雙手緊握著,努力壓著顫抖的嗓音說:“知道了。”

然後逃一般的離開了廖雪的房間。

廖原回到自己房間,眼眶微微發酸,他走過去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靜靜等待著這一陣酸澀的情緒過去。

突然,那句“你不配活著”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牧冬的聲音和廖雪的聲音交替出現,將他團團圍住。

他的床還是小時候那個汽車造型的,他睜開眼,轉頭掃過自己的房間。

一切還都是他小時候的樣子,低矮的書桌,玻璃櫃裏陳列著他童年的照片和獲得的獎杯,宇宙飛船樣式的頂燈,以及星空窗簾。

他絕望地明白,這些都屬於那個光彩熠熠的廖原。

而那個廖原永遠留在了玻璃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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