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一共20文錢。”

“阿嚏——”陸清玨伸出手給錢時打了個噴嚏。

“哎喲, 這天氣是一年比一年冷了,您下次出門多加件衣服啊客官。”

“多謝。”陸清玨用空著的手接過糖人, 另一只手上拎著幾個大大小小的袋子。

袋子裏多數是些甜食,他還記得白予說吃甜的心情會變好。雖然他不大能感同身受,但想來她是愛吃的。

陸清玨從街頭一路買到街尾,手腕上還別著一堆五彩細繩帶回去給她玩兒。

他走出這條街時回頭望了一眼,商販們一個個扯著嗓子吆喝叫賣,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吐出的哈氣似一團團白霧。

陸清玨不大懂, 不消說修真之人體魄強健,在不望峰上尚且多加床被子, 他們這群普通人在這天寒地凍裏一站就是一天, 不嫌冷麽?為何他們在這樣冷的天氣裏依舊能笑臉相對呢?

方才他買東西時,幾乎每個鋪子只買一點兒,實在沒讓人家賺到什麽錢,但他們還是絲毫不小氣對他的噓寒問暖。

腳步站定片刻後重新邁起,陸清玨明白了。

這大概便是人世間最惹人想停留的煙火氣罷。

高興是一天, 不高興也是一天, 幹嘛要苦大仇深地度過呢?時間又不會為誰而停留。

走著走著想到馬上回去就能跟白予見面, 陸清玨不自覺地用胳膊撩撥了一下發梢。步伐越來越快, 到最後竟直接小跑起來。

塵土被帶得揚起,又被披風輕輕壓回地上。

陸清玨始終對她抱著那種去見一個來自遠方的愛人的期待, 不管在一起多久都是這樣的:

‘如果能見你, 我一定會用跑的, 因為走已經滿足不了我那顆急不可耐的心了。

我連睜開眼都是在晨鳥都還沒鳴叫的時候, 手忙腳亂換上你最喜歡的衣裳, 在你來到約定的地點之前, 我再整理好亂掉的儀表,假裝我才剛剛到,假裝與你不期而遇。’

耳邊徘徊著學堂裏朗朗的讀書聲,由遠至近:“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陸清玨路過的一瞬,那讀書聲一字不落地鉆進耳朵裏:“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他不由得擡頭看向天空,湛藍依然。

“陸清玨。”他喃喃自語著,把劍拋至空中,一躍到劍上,“我喜歡這個名字。”

少年的披風擺動著,一道彩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飛過的地方。

“娘,有神仙!神仙背後有彩虹,彩虹追著神仙跑!”地上梳著兩個辮子的小姑娘指著融入湛藍的一抹淡粉色,頸部帶著一個銀色的平安鎖,她動起來時那平安鎖底部的銀珠便跟著她的動作窸窸窣窣地碰撞,清脆悅耳。

後面跟著她跑的女人抱著一件紅色冬襖,好不容易才追上她,將那領口袖口都是棉絮的冬襖好好穿在她身上,“跑慢點!這麽快,仙人都追不上你啦。”

小姑娘嬉笑著,臉蛋兒被風呼得紅撲撲的,張開她少了一顆門牙的小嘴:“娘,為什麽要穿得這麽厚啊?”

小孩子對世界帶著好奇,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問題要問。

“因為娘怕你凍著呀。”女人正給她系著冬襖上的盤扣,從底下一直系到最上頭,小姑娘的脖子都被豎起的領子包得嚴嚴實實。

小姑娘把頭一歪:“那娘為什麽怕我凍著呢?”

女人摸摸她的小腦袋,把兩條辮子擺到她胸前,牽上她的手:“因為娘愛你呀。”

“娘為什麽愛我呢?”

“因為天底下的娘,都愛自己的孩子,都想讓自己的孩子歲歲平安。”

“每個娘都是嗎?”

“嗯,每個娘都是。”



買回來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拿著糖人的手也一並垂下。

陸清玨並未在屋裏頭找到白予,平日裏她都會按時回來的。

他瘋了似的到處翻,恨不得把被褥裏的棉花都抓出來找一找,翻得整個屋裏一片狼藉。

許久未浮出皮膚的黑線悄悄爬上他的脖頸,眼底升起一層紅霧。

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他沖出門去,下意識拔//出劍,甚至沒註意手是直接握在劍鋒上的。

“哎,你幹嘛呢。”白予抱著麒麟從一棵樹後走出來,蹙著眉頭拉過陸清玨的手,“跟你玩捉迷藏呢,你不知道找就算了,也不知道叫我兩聲。”

虧她還糾結了好久要是他找不著她扯著嗓子喊她的話到底出不出來呢。

陸清玨反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攬進懷裏,“以後別出去玩了,就在屋裏呆著,好嗎?我給你買吃的玩的,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買,行不行?”

白予本想說“你怎麽能這樣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感覺陸清玨的身子正止不住地顫抖,肩膀上埋著他臉的那塊布料都濕了。

她用手拍他的背給他順著氣,無奈安慰道:“好好好,我答應你。都挺大個人了,還哭鼻子呢,不嫌丟人。”

蔓延的黑線停止了,瞳仁跟著恢覆到正常的顏色。

陸清玨卻還在嗚咽著,聲音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發出沈悶的悲鳴:“我不嫌丟人,比起丟人我更害怕,害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害怕到處都看不到你的影子,害怕世界裏不再有你存在的痕跡。”

“我一個大活人,好端端的,哪可能突然找不到啊,誒你真是的......”白予想不通為什麽,他一哭,心裏邊那些數落他的話便全消散了。

其實一個大男人在別人面前哭著實是件挺不光彩的事,可她卻沒覺得陸清玨哭有什麽的,更沒嫌棄他弄臟了自己的新衣裳。

非要形容一下她現在是什麽想法的話......她覺得是心疼。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跟陸清玨生活在這裏,但他是她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自然而然對他有一種依賴感。

他說他是她相公,她並非不信,就是覺得自己應該遭遇了什麽事兒,撞到了腦子,很多事都記不得了,讓她一下子接受這個多出來的相公當然多少會有點手足無措。

白予眼中的他多數時候是一個很能藏事兒的人,身上總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成熟,她樂得享受他帶來的溫馨,也在一點點接受這個便宜相公。

她不喜歡把什麽都問得明明白白,陸清玨不說的事情,她一般都不會問。

但他今天卻跟成熟倆字挨不上邊了,像要把她按進他身體裏才安心,兩只手緊緊圈住她不放,宛如她真的會跟他說的一樣,會拋棄他去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她心疼他。

心疼他想放聲大哭卻只能忍著不斷嗚咽,心疼他藏的那些事情快把他壓垮了她卻不能幫他分擔,心疼他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梁忽然彎了下來,仿佛她肩膀是他唯一的支撐點,若她退後,他便會一頭栽到地上。

而他此時僅有的願望也不算過分,只是讓她在屋裏好好呆著。

她有什麽理由不答應他呢?

白予隔著衣料去輕撫他的脊梁骨,一節一節摸過,由下到上,最終停在他脖子後面。

比起別哭了,她更想說,“哭吧,我陪著你呢。”

哭了就好了,哭得大聲點,把積壓已久的情緒都釋放出來,不然人會憋壞的。

約莫過去好一會兒,陸清玨才漸漸平覆下來。

白予捧著他的臉到自己面前,梨花帶雨的,淚珠子還掛在低垂的睫毛上。他輕輕地一眨,又掉下來一滴。

她閉著眼睛湊近,去吮那滴眼淚。

淡淡的鹹味一瞬間在嘴裏擴散開來。

陸清玨的瞳孔猛地放大,楞了頃刻,隨即去找她的唇。

像小鳥銜樹枝似的,一下一下地淺啄,一邊啄一邊說:“別離開我,求你了。我可以放你走,但求你別主動離開我,我不想再被你拋棄了。”

說得好似自己曾是個被遺棄的孤兒,白予則是把他遺棄掉的罪魁禍首。現在好不容易找回家了,她又要第二次遺棄他。

淚水的鹹味早就被沖淡了,白予認真盯著他:“不會的,我不就在這兒嗎?我家在這兒,我還能去哪兒啊。”

“對,你家在這兒,這裏是你的家,你哪兒也不去。”

白予覺著他今天神經兮兮的,“我剛看你拎了一堆東西回來,東西呢?”

陸清玨這才想起,伸出手:“對,我給你帶了糖人,是桃花的樣子,可好看了,還給你買了一堆五彩細繩。”

白予笑瞇瞇地把細繩從他手腕上解下來收著,簡單幫他處理好手上的傷,牽著他一同往屋裏走。

結果一進屋就被地上丟的東西險些絆了個跟頭,屋裏跟進了賊似的,原本被紙袋包好的酥糖此時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桃花糖早就碎了。

白予側目去瞥他,“這就是你給我帶的好東西?”

陸清玨有些窘迫,“我再去給你買吧。”

說罷就起身準備出門,白予扯住他衣角,“外頭天都快黑了,上哪買去?你就老實在家呆著。”

“可桃花碎了。”陸清玨比地上的糖還委屈,眼瞧著又有點想哭了,白予連忙撿起一塊碎糖做的桃花瓣,“沒事兒,洗洗還能吃,你去給我倒杯水。”

“臟了,別吃。”

“哎呀洗一洗就幹凈了,那麽講究幹嘛。”

陸清玨擰不過她,轉頭去倒水,倒好了往她手邊一放,白予把糖放到杯子裏面涮了涮,臟東西即刻在水裏散開。

她眼疾手快,不等臟東西再附著到糖上,便把糖丟進嘴裏了,“嗯,挺甜的,好吃。”

“真的?”陸清玨半信半疑,從地上撿起塊碎糖,又拿了一個杯子倒杯水,學著她的樣子涮涮,涮好往嘴裏一扔。

白予期待地看著他,“怎麽樣,好吃嗎?”

“嗯......好吃。不過晚上吃太多甜的不好,就吃這麽多吧,我去給你做飯。”

陸清玨不太喜歡吃甜的,所以他沒覺得多好吃,但他又沒辦法在白予期待的目光裏說出她不想聽的話。

“小騙子。”白予對著他去做飯的背影說。

“沒騙你啊。”陸清玨沒回頭,提高音量回應她。

“還說沒騙我,你明明就不喜歡吃甜的。”

陸清玨繼續跟她耍著貧嘴:“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吃甜的,難不成是你也覺得不大好吃?”

“屁咧。”白予伸個懶腰,笑著罵他的話都像是撒嬌。

稀糖能有多好吃?更別說沾過一層水的稀糖,本身就沒什麽甜味,一涮更淡了。不管喜歡不喜歡吃甜,只要味覺正常的人大概都不會覺得好吃。

但是是他特地去給她買的,這稀糖就賦上了一層不一樣的含義。

白予不想說實話,可也沒有騙他。

好吃的不是糖,是他買回來的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