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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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未見, 他們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白曛依然戴著單眼琉璃鏡,碧綠衣裳換成了更為沈穩的墨綠長袍;晏懷竹白綢遮眼,只露出半截光潔額頭與精致的唇瓣與下頜, 他似乎早已習慣, 行動自如。

蒼霄墨發高束成馬尾, 用紅繩簡單紮住,玄衣銀甲, 整個人爽快利落,他一手握著梅花□□,另一只臂膀一伸就要將江沈閣拉過來,半途被赫連東狐截住。

赫連東狐身著高領淡色暗紋長衫, 外罩朱紅鑲狐毛披風, 蒼白而陰郁,他比三年前更令人捉摸不透, 只一雙眼朝江沈閣看過來時,眼底的沈郁減少,顯得明凈幾分。

他一言不發地截住蒼霄作亂的手, 身後的十二護衛手搭上腰間佩劍, 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蒼霄鼻哼一聲收回手, 赫連東狐亦松開,他擡眸望向江沈閣, 就在這時蒼霄做了一個假動作,迅速將她拉入懷。

江沈閣半旋著落入他充滿溫熱氣息的懷抱,驚愕地看著他。

多年不見,他怎麽痞裏痞氣的?

痞裏痞氣而不自知的蒼霄卻撫著胸口, 心痛道:“本尊道阿閣為何這麽多年未來尋我們, 原來是先有楚孤霜, 後又有不知哪裏來的小魚。”

若非半年前楚孤霜宛若人間蒸發一般驟然消失,他們也不會覺得奇怪,細細調查一番後發現三年前無情宗有一個新入門的師妹,短短時間內就升到內門弟子,且與楚孤霜暗中交好,否則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江沈閣一直掩身於曾經的死對頭無情宗。

楚孤霜自半年前消失就再無下落,無情宗表面上風平浪靜,可暗中的洶湧只有無情宗主自己知道,他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悔恨萬分,當初為什麽會將楚孤霜發配至思過崖,如果當初沒有那般做,楚孤霜就不會失蹤,而他無情宗也不會衰落。

楚孤霜不在,他們無法追究,但小魚卻是實打實地就在眼前,蒼霄一說,其餘三人也將滿含敵意的目光落在星玄的身上。

“我,我是阿閣花了十三萬靈璧買來的!你們再盯也沒用!”星玄好似家宅中得到老爺青睞,恃寵而驕的小妾一般梗著脖子硬氣道。

然,他的話頓時激起男人們的殺氣。

晏懷竹唇角一勾,酸溜溜道,“阿閣可真是大方,十三萬靈璧就買來這麽個玩意兒。”

赫連東狐和他都是花錢不眨眼的人,但對於江沈閣花那麽多靈璧就為買一個腦子不太好的魚,不能茍同,“無錯。”

白曛依舊毒舌得緊,一張嘴就是氣死人不償命,“花那麽多錢買只寵物著實不值得。”

星玄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他什麽時候變成寵物了?

他被江沈閣護住倒還能與他們還嘴,一旦失去她的庇護,說不定下一刻就要被這群狼撕碎不可。

江沈閣咳了幾下,“好了,星玄是我的朋友,對我有恩,花十三萬靈璧也是為了不想惹事而救下他。”她朝眾男解釋後,對星玄說,“我放你回家。”

她說完就要離開蒼霄的懷抱,帶星玄去往河畔,眼見情敵要被送走,眾男自不會阻攔。

伸入水中,因幹燥而褪色的藍色魚尾一下子變得濕潤,恢覆艷麗的顏色,星玄拽著她的手不肯放,眼角的淚水搖搖欲墜。

江沈閣難得好脾氣地摸了摸他柔軟如海藻般的發頂,“乖,如今滄雲十三州不覆以前,你就不擔心你的族人麽?你失蹤這麽久,他們也會擔心你,快回去吧。”

“是不是這一次離別後,我和你就再也見不到了?”

江沈閣繼續哄騙人不眨眼,“怎麽會,我說過會來找你的。”

星玄無情拆穿她,“你騙人!你根本就沒有來找我的心思。”眼角的淚水流出眼眶,化為一粒一粒雪白的珍珠落入水中,“如果不是心鱗,我根本感知不到你的狀況,甚至不知道你在哪兒……你騙我,你壓根就沒有想過來找我……”

這一刻,江沈閣終於明白鮫人為何不輕易上岸,一滴淚,一粒珠,美人垂淚,讓人望之一眼便生出覬覦之心。

她撫摸他頭頂的手頓了頓,覆又輕拍,“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我不信!除非……你將心鱗帶上,這樣你不來找我,我也能找到你。”他將那枚被拋棄的心鱗捧出,惴惴不安地想她既然都退給自己了,現在還會要麽?

許是被他倔強固執的情緒打動,江沈閣指尖撚起那枚流光溢彩的奇異鱗片,“它叫心鱗?對你們鮫人很重要麽?”

“不,不重——”

“不許騙我,騙我就不要了。”

星玄急忙改口,“也不是很重要,只不過鮫人一生只有一塊心鱗,它是最貼近心臟的一枚鱗片,危在旦夕時相當於鮫人的第二條命。”

這還不重要?江沈閣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發絲柔滑手感極佳。

她笑顏灼灼,攫住了星玄的眼,仿佛月下仙妖,一襲月色衣裙不染凡塵,偏眼眸中勾出一抹動人心弦的媚意。

“好,我收下了,等下次見到你再還你,星玄外面危險,回家吧。”

她答應了!她不僅收了他的心鱗,還答應他下次再見,不過他不會讓她有機會將心鱗還回來。

“你也是,保重。”星玄取下她撫摸自己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獻上一吻。

臨走前,他透過重重掩掩的蘆葦看見那些男人,身後無不是有著各自的勢力能助她一臂之力,他要證明他星玄亦不是無用的人。

姣美的身形魚躍入水底,寶藍色魚尾在水面一閃而過,只留圈圈蕩開的漣漪。

小魚,再見了。

接下來,江沈閣不得不硬著頭皮回到原處,面對四男的三堂會審。

她一走來,赫連東狐眼尖地發現她手背上的痕跡,掏出針腳細密的巾帕,執起她的手,細致地為她擦掉手背上閃著珠光的吻痕。

在四男冒著熊熊妒火的吃人眼神下,江沈閣幹笑幾聲,本還想著辯解幾句,但在他們一個又一個連珠炮似的攻擊下,索性直接開擺。

她就是這樣一個勾三搭四的人,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她直接擺爛,四男如拳頭砸在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勁兒,也不再糾結她和星玄之間的事,轉而開始糾結她的歸處。

白曛讓江沈閣和自己回藥宗水雲居,就算不回,他們還可以去雁山藥廬,被赫連東狐一票否決,“藥廬全是藥材,又苦又臭,說不定還沾毒,並不適合。”

蒼霄橫插一句:“不如雖我回蒼山,雲瑛還日日念著你。”

未想赫連東狐立刻否決:“蒼山終年落雪,冰天寒地,屬實糟糕。”

晏懷竹雖然承認了蒼霄是自己的兄長,但總想令他不痛快,亦跟著附和,“對啊,阿閣莫不如跟我回丹青山,一年四季如春,氣候宜人。”

赫連東狐嘴角一扯,“丹青山孤僻寥落,宜人?可笑。”

三個男人紛紛拳頭硬了,恨不得揍他一頓。

白曛咬牙,“照你這麽說 ,哪裏才是宜居的?”

赫連東狐渾然不覺,仗著他們不敢當著江沈閣的面大打出手,腆著臉道:“自然是琉璃宮,琉璃宮竣工已久,我已將公務都搬了過去,這樣阿閣也不會一個人覺得孤獨。”

孤獨?他怕不是想近水樓臺先得月,半夜好趁機爬上|床?

江沈閣哭笑不得,他何時也學會一本正經地說著玩笑話了。

“皇宮森嚴得令人透不過氣,阿閣才不會隨你去,阿閣你說是吧?”晏懷竹急著從江沈閣處找回場子。

“對。”江沈閣斬釘截鐵道,“我一個都不去,我就在這兒。”

怕他們不信,江沈閣從靈識空間裏掏出那個塵封已久的花草屋子。蘆花一簇又一簇,綿綿軟軟,輕盈若羽,茂密青翠的花草屋子在蘆花叢中竟分外和諧。

四男使出渾身解數,紛紛勸說,都希望將江沈閣拐回去。

宛若一群揮之不散的蜜蜂在耳邊嗡嗡作響,江沈閣無可奈何,只好將事情抖落。

她說自己對三千年的封印耿耿於懷,打算渡無名河,上天界□□。

白曛摩拳擦掌,“找神仙打架?我還沒嘗試過,看是我的毒粉厲害還是神仙厲害。”

晏懷竹撚著飄飛的發絲,“近日境界有突破,正想找人一試。”

蒼霄挽了一個槍花,“區區天界,又不是沒打過。”他曾經就通過無名河打上天界,殺了看門的兩只通明獸。

赫連東狐沒有啃聲,但眼底顯然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彩。

捂著額頭,江沈閣覺得他們定然都瘋了。

那是天界,不是過家家。

她自然不會讓他們前去,但他們又豈會讓她獨自前往?

幾番爭執不休後,暮色降臨,江沈閣被四男勸說,不得不姑且答應。

一旁被忽略已久的古雪也帶著雲水宗回到天之涯防線,守住最後一片凈土,以防魔物侵襲。

臨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沈閣,沈重道:“保重。”

江沈閣進了花草屋子歇息,還能聽見屋外的爭吵,爭吵的點大概是為了誰能與她挨得更近。

她當時也未曾多想,隨手將花草屋子放在無名河畔,一邊挨著河水,另一邊則是蘆葦蕩。

片刻後,爭吵聲止。

難道他們解決好了?依江沈閣對他們的了解,她所在的位置一面臨河,頂多只有三面也就是三個人能圍在屋子的旁邊,還有一人定然會被落下,無論是誰成為那個被落下的人都會不服氣地打起來。

但屋外著實沒了動靜。

她偷偷開了軒窗的縫,屋子正前方是赫連東狐的水晶鸞車,左側是白曛的金鬃雙翼馬車,右側是點滄派搭建的臨時帳篷,而修為最高強的蒼霄居然不在。

他居然是那個被落下的人?

江沈閣顯然不信,蒼霄會不會是在她軒窗能見到的視野之外?她打開對扇的花窗,窗外是湍流不息的無名河,只見一條長長的繩索穿過河面,兩端連接著山峰,而那玄衣身影正閑適地躺在繩索之上。

果然……

落日跌入山河,人間忽晚。

江沈閣調息了一個小周天後才睜眼,天將明,啟明星掛在枝頭。

屋外無聲,她悄悄溜出去,未驚動一草一木。

她早就想好了,明明是自己的個人恩怨,怎麽還牽扯上了他們?雖然知曉他們是在關心自己,但她沒有理由將別人牽扯進自己的仇恨中。

江沈閣趁著彌漫濃霧離開,蜻蜓點水般渡過無名河。

她給他們留了一封信,待他們看到的時候大概已經塵埃落定了吧。

身處迷霧之中,河水在腳下流動,她心裏想著天界,一陣短暫的暈眩後,腳下有踩實感,面前是碧沈沈的南天門。

沒有猶豫,她飛身直奔淩霄殿,還是與之前一樣,一路無人,安靜得近乎詭異。

淩霄殿在五彩的天光之下金碧輝煌,歷經萬年,從未變過。

她登上最後一階玉階,沈重的殿門緩緩打開,大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八根褪色的蟠龍盤繞的大柱,之前生機盎然、萬物有靈的情形好似夢境。

江沈閣跨進膝蓋高的朱紅門檻,殿門轟然關閉,黑暗中只她身上的月色衣裙是唯一一抹亮色。

“我等你好久了。”隨著話尾落下,大殿中央泛起亮光,借著亮光江沈閣才看清面前是一棵偌大的月桂樹,樹枝茂密宛若綠雲遮頂,金黃色的月桂花簇擁在一起,花蕊中泛著暖黃的光亮。

而在樹下,封錦坐在由藤蔓編織成的翠綠寶座上,他今天的打扮很不一樣,穿著瓷青色的君裝,頭戴冕旒玉冠,青白相間的水晶珠簾遮擋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幾何,只見得他輕輕勾起的淡紫色的唇。

封錦作為天界神君,能有辦法逃出妖魔界的地牢回到天界,她並不意外。

江沈閣脊背挺直,她毫不畏懼,問道:“天界其他的人呢?”

封錦右手撐住右下頜,“我知道你要找他們算賬,我已經將他們都處置好了,江沈閣,這樣你可以消氣了麽?”

“你憑什麽做這些?”那是她自己的仇恨,當然要自己來報,他為何要橫插一手?

“霽光不是早就給你說了嗎?難道他還沒告訴你?”

“他說……”江沈閣止住口,她不認為自己有告訴他的必要。

“怎麽不繼續說下去了?說不出口嗎?那我替你說。”他從高座上站起,一步步踏過藤蔓走下來,“江沈閣,我心悅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上天界,由引路仙接引經過仙臺時,我遠遠見你便被你所吸引。那時的你如一只初入塵世的狐貍,好奇而肆意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我見過成千上百從紅塵中得道飛升的人,莫不是空洞無所思,說得好聽些就是明凈澄澈如琉璃,只有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可是後面你也變了,你喜歡霽光,你害怕他嫌棄你的出身,偽裝成和其他的女仙一樣的純潔無暇,反倒失了你自己的特色。我原本以為霽光對你無意,可他變了,待你不再與其他女仙不同。他明知你掩身樹後制造偶遇,偏還日日前去仙臺釣魚,若是以前,他被人攪擾就定然不會犯同一個錯。

授職典禮前夕,你終於忍不住想要他給你授禮,他不留餘地地拒絕,你在樹下難過了很久,我想安慰你,但無奈沒有修成肉身,只得將滿樹月桂盛開,引你開心。

江沈閣我對你不好麽?我只不過比霽光晚一點遇見你。”

他一步步走來,在距離她五步的地方停下。

江沈閣冷笑,心中燃起怒火,“你的好我消受不了,每當我以為自己終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後你都會將它毀掉,還要我明說麽?用對人好的名義來做傷害人的事,你不覺得自己虛偽惡心嗎!”

“是,我通過往生鏡看到你的過往,看到你與那些凡夫俗子的糾葛,你逃下凡塵界後,也是我屢次插手不讓他們施救。”頭上的冕旒晃晃悠悠,自鳴得意的笑容時隱時現,“你不覺得很有趣麽?他們口口聲聲說喜歡你,但當面對誘惑時,卻能毫不愧疚地拋棄你。我只是讓你認清他們都並非良人罷了。”

他忽然湊近,擡起她的下巴,二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是拉近,相隔的空氣都稀薄了不少,“你這次回去,肯定見到他們了吧?別再管他們了,你再與他們有幹系我會難過。”

江沈閣扭頭將自己的下巴從他的手中拯救出來,“我的事與你沒有關系。”

“那與誰有關系?霽光麽?嗤,江沈閣你能不能有長點心眼,他那麽傷你,你還願意跟他?”他像一朵開得正盛的罌粟,有迷人的香氣吸引著人,令人喪失神智,用著誘惑的口吻道:“與我在一起不好麽,我哪裏比不過他?”

“呵,勾結月神謀權篡位,你哪裏比得過他?”

封錦周身的氣壓頓時降下來,水晶冕旒忽然凝滯在空中,他極冷極冷地說:“謀權篡位?這個位置本就是我的,你真是被他騙得不淺。”

察覺到他身上的殺氣,江沈閣抽身後撤,手裏喚出焚身橫於眼前,“月神呢?你讓她出來。”她找不到當初迫害自己的小仙討債,還找不到幕後推手月神麽?

“你最好祈禱別見到她。”他堪堪說完,一道劍影便揮了過來,藤蔓織成綠網擋在他的身前,劍影觸及藤蔓瞬間將其燃燒成灰燼。

漫天的灰燼在空中彌漫,江沈閣飛身而至,她整個人與手中劍呈一條直線,若箭矢劃過空氣,直指封錦的命門。

“噗呲——”利器紮進血肉的聲音響起,在江沈閣的驚愕中,封錦的心臟被焚身貫穿。

她以為他會躲開的,他明明能躲開。

委實說,江沈閣對他並沒有什麽好感,早已預想過自己此次上天界與他開戰會以怎樣一個慘烈的方式收場,但絕不是這樣輕而易舉。

鮮血從心口噴薄而出,他朝後跌落在鋪滿月桂花的地面,砰地一下,是脊背和堅硬地面相撞的聲音。

江沈閣顯然沒有手下留情,他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去,唇色變淡,他一張口就嘔出一大口血來,“消氣了麽?我看……你就是這樣刺霽光一劍後,就原諒了他……”

江沈閣抽出劍,任鮮血在他胸前肆意綻放,落下一句:“瘋子。”

她旋步欲走出大殿,衣袂被封錦扯住,“別去……”

拉緊的衣袂被利劍劃破,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江沈閣來到淩霄大殿外空闊的廣場中央,釋放出神識,足以籠罩整個天界宮闕。

除了淩霄殿內奄奄一息的氣息外,天界宮闕中空空如也……

江沈閣雙目一睜,望向東南方的浮空殿宇。

她想也未想奔赴前往月瑤殿,靠近月瑤殿天光便變成沈沈黑夜,在黑夜中形單影只的宮殿靜立著,背後是一輪碩大的孤冷圓月。

一踩上宮殿玉鑿成的地磚上,便覺陣陣寒氣撲面而來,從肌膚滲入骨髓。

月神水嫵喜靜,遺世而獨立,她的宮宇也在離中心大殿最遙遠的東南方角落,此時殿中帳幔重重,隨風飄蕩;珊瑚盆景、琉璃燭燈,無不精致奢靡。

大殿正中是一架美人榻,她靠在煙栗色的引枕上閉目小憩,一頭搗碎了月華浸染的雪白發絲盡數束起,兩鬢別著一朵霧藍色的絨花,額前珍珠鏈並鴿子血寶石微微垂向一側,身穿丁香色訶子裙,外罩金絲勾勒蟬翼薄紗。

江沈閣素來人狠話不多,更不會在關鍵時刻與人廢話,她提劍使出十之八|九的功力朝月神水嫵揮去。

水嫵卻不急不緩,待劍影臨面,絳紅的豆蔻指尖拂過眼角淚痣,一睜眼,周身結界已成,劍影劈在結界上向兩側消散。

她輕輕一哼:“嗤,果然出身汙泥的東西就是上不了臺面。”

“我上不了臺面?那你又算什麽?虧你自詡高貴,三千年前煽動封錦謀權篡位之事又算得了什麽!”

水嫵將松落下來的幾縷發絲別至耳後,漫不經心道:“他霽光不過是一個欺瞞世人的卑劣妖王,應龍死後的神君之位本就是封錦的,我只不過是助他奪回一切罷了。可惜他封錦自己不爭氣,偏偏被你迷得七葷八素,將自己糟蹋進妖魔界,還要我出馬去救。”

“霽光不過是受應龍之托,待月桂神樹修出完整的靈識後就會傳位給他,你無名無份,憑什麽插手還自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如今霽光已經是她的人,江沈閣自然不能讓人隨意詆毀他,旋即,江沈閣橫劍於胸前,喝道,“叫它出來!”

水嫵撇開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想裝作不知道麽?天道先是進入我的靈識,以可以擺脫宿命活命為由欺騙我,讓我為它糾正劇情錯誤,隨後假借沈睡之名,找到古雪,可古雪心性堅韌並不聽它妖言惑眾,再之後它完全放棄古雪,轉而繼續控制我為它辦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古雪飛升而鋪路。

可笑我直到流殤秘境才大徹大悟被它騙了,我用清心咒屏蔽天道指令,它便去找上封錦,企圖讓封錦殺掉我,然而封錦對我有情是它沒有料到的,封錦這條路行不通,它只能再去找另外的人,連天界神君都沒有辦法,它還會找誰?”

江沈閣眼中輕蔑,“它只會去找你水嫵,彼時我初登天界時,便清楚地感知到你對我的敵意,你嫉妒我,畏懼我,害怕我會取代你天界第一美人的位置,便一不做二不休煽動封錦,你看上去是為了封錦,其實一切都是為你自己!”

當時天罰降臨,天界眾仙自私自利,不願同心協力出手相助,否則應龍根本不會死。

應龍說得無錯,天界眾仙久未沾染凡塵苦事,早在漫長歲月中滋生出六根,自私自利,貪生怕死、妒忌狠毒,枉為神仙。

而她今日就要替應龍好好修理這群道貌岸然、不知過錯的神仙。

江沈閣提劍正欲催動體內靈力,忽然四周瞬間暗了下來,一束清冷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頓覺體內力量瞬間被抽離,無法調動,下一刻被月光照到的衣角像被火舌燎過,化為灰燼。

拼著僅存的力氣,她倒地利用慣性滾落至一片昏暗處。

遠離月光的一剎那,她的力量立刻回歸。

然,水嫵完全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明槍暗箭可躲,那無形的月光又該如何抵抗?

月光隨著水嫵的手指哪打哪,她嘴角揚起殘忍的笑,似一只貓優雅地玩弄著股掌間必死的獵物,她似乎覺得還不夠,挑釁道:“你知道霽光當時是怎麽死的麽?”

江沈閣東躲西藏,堪堪躲過她上一輪的攻擊,聽她調笑出聲,眼中射出飛刀,恨不得剜下她的肉來。

水嫵卻倍感爽快,她輕笑著道:“霽光被押入天牢,我好奇他這一向冰冷無情的神君到底會不會對你動心,便用試情水澆在他的身上,嘖,你猜怎麽著?他臉頰胸膛被試情水流淌過的地方,沒有一塊好皮,醜陋不堪。

哦對了,我還抽了他的靈根,想看看他到底真身幾何。他就像一只禿毛的落水犬,被我一根又一根拔掉利爪和獠牙,明明那麽痛卻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真慘。”

“夠了!”江沈閣怒吼,雖然知道水嫵說這些就是要擾亂她的心緒,她卻還是忍不住為霽光感到心痛,原來,原來他吃得苦痛不比自己少……

原來,她以為的封印樊籠,竟是一種保護……

她身上暴漲的威壓化實為風,仿佛能將那泠泠月光吹散,琉璃宮燈搖曳不停,珊瑚盆景吹倒砸碎於地,重重帷幔雜亂飛舞。

水嫵擡手掩面,袖子放落時,劍尖已近至眉心。

水嫵急速撤退,但還是被劍氣劃傷了側臉,她手捂側臉上口,怔怔地看著指腹上的血,滔天|怒火席卷而來,她咬牙切齒道:“我要殺了你!”

江沈閣輕笑一聲,不退反進。

天之涯。

茫茫蒼穹下,城墻似游龍橫亙於曠野之中,這是滄雲十三州的修士自發修建的城墻,為了抵抗魔物侵襲,守住城墻之後天之涯的最後一片凈土。

此時,遠處的魔物如潮水一般侵襲,它們背負綠色鱗片,青面獠牙,嗅到生氣便如瘋狗一般撕咬吞入腹中,毫無靈智可言,呼出的濁氣熏染生靈,亦能將其魔化異變。

魔物不知疼痛,攀爬上布滿陣法荊棘的城墻,前者倒下,後者踩著屍首往上爬。

無數修士使出看家本領站在城墻上擊落魔物,但也是杯水車薪,難以抵抗。

“宗主!魔物越來越多了,根本攔不住!城墻就快破了!”前線的雲水宗弟子沖向古雪稟報。

雲水宗真正的宗主被迫中斷閉關,後又為拯救雲水宗弟子,喪命於魔物口中,古雪臨危受命,從代宗主升為宗主。

她抱著那把染血得看不出原來樣子的七弦琴,俯瞰不斷上湧的魔物浪潮。

不遠處,紫霧彌漫,毒倒大批魔物;藍光劍影,斬斷數百魔物項上頭顱;梅花銀槍挽起槍花,閃爍間橫掃一片魔物;就連赫連東狐也摘下麂皮手套,投身戰場。

怎麽辦……目前為止,滄雲十三州所有的精銳弟子都匯聚於此,可根本抵抗不了源源不斷從陣法中湧出的魔物,城墻之後便是所有幸存下來的百姓,若城墻倒塌……她不敢想象。

“迅速調動所有的弟子,鞏固城墻陣法,城墻不能倒……”

她話音方落,灰色的天際忽然出現紫紅的霞光,一個人影踏空而來,這一刻所有人如臨強敵一般繃緊脊背。

只見那抹人影臨空一揮,無數冰棱如驟雨一般落下,魔物頓時死去過半。

十之七八的魔物死去,修士們得以喘息,手上不敢懈怠,不過片刻就解決掉剩下的所剩不多的魔物。

霽光飛至城墻之上,一步步走至古雪身前。

“楚孤霜!”白曛眼尖,正要沖上去找他算賬,哪知霽光月色寬袖一揮,一道結界屏障橫在城墻正中,任誰都無法通過。

古雪驚慌後立刻冷靜下來,“無,無晴道君。”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無晴道君似乎和之前變得不一樣。

霽光長身玉立,只盯著她道:“古雪,你可想拯救整片滄雲十三州,結束亂象?”

古雪一楞,隨後苦笑道:“我能嗎?”

霽光眼眸暗淡下來,“你能,且只有你。我在氓山布置了陣法,只需你用己身作為封印,便可鎮壓魔物,堵住裂縫。”

“我……”

“你要想清楚,若你用肉身作為封印,很可能會魂飛魄散、萬劫不覆。”

“我願意,若滄雲十三州傾覆,我焉能安然無恙?”她頷首,笑容輕淺卻又那麽雋永,“若我一人能換來大家的安寧,我願意。”

霽光也不由動容,轉身望著悠悠天際道:“我還能再撐一日,你有什麽心願了了再去也不遲。”

古雪搖頭,“我至始至終的心願便是以琴音渡世人,以己身渡塵世,願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如今,終於是我能完成夙願的時候了。”

“無晴道君,多謝。”她蹲身行了一禮後,抱著七弦琴奔赴氓山。

巍巍氓山宛若火山噴發,焦土遍野,滿目瘡痍。

山體坍陷,裸|露出一個黝黑天坑,無數的魔物從坑中爬出,湧入外界。

一個雪白得不染塵埃的身影若浪花一般投入黑色的魔物浪潮中,古雪撤掉周身結界,無數魔物嗅到生氣張開血盆大口咬住她的血肉,一朵又一朵血花在她的衣裙上綻放,她閉眼,似乎感受不到痛覺,手指仍不停拂動琴弦。

鎮魂曲悠揚,她在鎮壓那些躁動的魔物們。

漸漸的,琴聲消逝,下一秒,一個偌大的陣法形成,一鼎金鐘形成從天而降罩住天坑,所有的魔物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月瑤殿。

江沈閣抓住了水嫵的弱點,她不再躲躲閃閃,反而動用靈力在宮殿中布滿無數個大小不一的鏡子。

鏡子反射出二人的身形,全無死角。

水嫵警惕地看著周遭的一切,“江沈閣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玉蔥指尖在空中劃動,勾勒出輪廓,一面鏡子立刻出現在面前,江沈閣手捧著鏡子,正好映照出對面的水嫵全貌。

水嫵不由自主被鏡中的自己所吸引,她擡手扶正鬢邊絨花。

江沈閣便抓住這一刻時機,趁機使用瞳術,水嫵神色一凝,在她的視角中眼前的鏡子陡然碎裂,自己的臉也頃刻破碎。

她臉色驟變,死瞪著眼,“不,我的臉!”

水嫵心神不寧,任由天道在它腦海中提醒那不過都是幻覺也無濟於事。

“叮——”地一聲,天道的聲音消失,水嫵和天道之間的聯系完全被切斷,沒有天道的提示,她完全沈溺於江沈閣編造的幻境中。

“我的臉,我的臉……”她捂著臉嘶吼。她看見了什麽,自己的臉被利刃切碎,像蛛網一樣破碎,皮肉翻出,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一柄燃燒著黑焰的利劍從江沈閣的身後浮出,隨著她心念一動,化成數萬道劍影,裹挾著罡風朝水嫵而去。

眨眼間,水嫵便被萬劍穿胸而過,宛若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仰躺在地上。

她身上無數個窟窿,汩汩流出鮮血,卻還仍不斷呢喃著“我的臉”,妄想擡起已然骨骼粉碎的手去撫摸自己的臉。

江沈閣借由焚身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劍身光芒逐漸變暗,還差最後一點……

她咬住舌尖,步履艱難地走到水嫵身前,高高揚起手中劍,牽扯到背後的傷口,衣裙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被月光灼燒的醜陋傷痕,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利劍落下,水嫵頓時沒了氣息,化作塵沙消散於風。

江沈閣眼前一黑,向後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個冰消雪融的嗓音夾雜著心痛道:“都過去了,阿閣……”

黑夜散去,露出天光雲影,一切塵埃落定。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便到了半年後。

自古雪以身殉道,真正的幕後黑手水嫵也身死魂消後,蒼雲十三州恢覆如常,幸存下來的百姓和修士在這片大地上生生不息,孕育著新的希望。

而遠在九天之上的天界宮闕熱鬧非凡,到處張燈結彩,洋溢著喜慶,就連南天門都掛了兩盞火紅大燈籠。

仙臺中央是一道曲折的廊橋,將圓形的水池分成兩半,兩半的中心有著直徑為三丈的圓形小島,合起來形如八卦。

在左邊的小島上擺了一張金絲楠木大圓桌,足足可以容納二三十人,此時桌上布滿了各種山肴野蔌、珍饈佳釀。

霽光難得地臉色陰沈,嫌棄地朝右手的江沈閣的方位挪了挪,沈聲問左手的人:“你來做什麽?”

蒼霄端起酒杯淺酌一口,“今日是人間除夕,大團圓的日子,我為何不能來?”

不止他來了,他們都來了。

晏懷竹治好了眼,舉止間盡顯美人氣質,和之前相比更有一種別樣風情,偶爾也讓江沈閣看直了眼。

白曛的變化最大,他被寒毒損害的身體已經調養好,短時間長開了一般,再不似以前的少年模樣,此時頭戴翡翠玉冠,耳邊墜著流蘇發帶,倒透出風雅氣質,如果他不開口的話。

赫連東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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