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白蒙蒙的天空帶著點灰霭, 重重宮宇在雪山中錯落有致,招搖殿前的寒梅開得正盛,走在月門前就聞到一股冷香, 清冽又馥郁。

江沈閣一踏入招搖殿的庭院, 就見廊檐下站立著一個身穿粉襖的人。

天氣寒冷, 雲瑛鼻尖凍得通紅,揣著的手捂也換成了更保暖的湯婆子。

“姑娘, 你來啦。”雲瑛一見江沈閣就像枯萎的迎春花瞬間回春。

江沈閣腳步緩緩,踩過堆滿三尺積雪的庭院,連個足跡都沒留下,她站上廊檐, 問道:“你在此是為了等我?”

雲瑛重重點頭, “宗主讓我一早就候在這兒等姑娘回來,好陪侍姑娘。”

江沈閣拒絕, “我不用伺候,外面天冷你回自己屋吧。”

“好耶。”雲瑛巴不得回去躺在暖暖的暖榻上,做個宗門米蟲, 才不想在這吹寒風。

“等等。”

“嗯?姑娘還有何事?”

江沈閣斂眉, 還是忍不住問道:“蒼霄呢?”

雲瑛如實回答:“宗主說他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 離開宗門去處理了。”

還有沒處理完的事務麽……點滄派的施壓竟如此難以解決。

“你走吧。”

雲瑛如蒙大赦,一蹦一蹦地跟個兔子一樣離開。

江沈閣推開殿門, 覆又合上,將嚴寒風雪都關在外面,這才抖落油光順滑的狐裘披風,一只靈巧的小狐貍從懷中跳下來。

招搖殿感受到有人前來, 殿中的法陣自動開啟, 靈火埋在鋪著厚毯的地面下, 將整座大殿都烘得暖洋洋的。

江沈閣一點靈光從指尖溢出,一豆燭火點燃蓮花纏枝高腳燈柱,像是有感應一般,其餘的十一盞宮燈次第點燃。

十二盞宮燈悉數燃燒,幾乎照亮了整座寬闊大殿。

如今的大殿比剛來的時候更加華美,大殿的正中修築九方臺階,臺階上正正方方擺了一把琉璃靠背寶座,寶座後是一幅滄雲十三州的堪輿圖;左側被九扇雙鶴雪松紋夾纈屏風隔開,屏風後置了一張寒冰玉床,玉床上唯有一個蒲團,床尾還有一銅制蓮花頂香爐,投進香丸,裊裊的沈水香便充盈整個大殿。

右側則有藏書千百策,三面都是書架,圍合著中央的楠木案牘,案牘上放著簡單的筆墨紙硯。那案牘旁擺著的長榻還是江沈閣來時不久才有的,現在被她拆了,做成狐貍窩。

看著殿內布置,江沈閣想象蒼霄的生活。他會在大殿正中宗門砥柱議事;會在寒冰玉床上打坐修煉;會在案牘前細看一卷又一卷包羅萬象的修煉功法……

看起來枯燥又乏味的生活,他的生命中除了宗門就是道法,直到遇見了她,他們會一起去雪山之巔看星星,會一起去捕靈獸,會一起建一座毛茸茸的瓊屋,窩在裏面靜看雪落。

她悄悄掃視一眼靈識裏的手鐲,屬於蒼霄的玉珠又莫名地增添了幾分好感值,明明她還什麽都沒有做……

江沈閣心頭百味雜陳,她握緊拳頭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將靈識空間裏的肉丁悉數擺出,按照小狐貍每一頓的分量分成十份,並罩上一個半圓形的透明結界,結界每過十二時辰都會消散,直至十天後所有的結界都會不見。

她給小狐貍留下十天的口糧,又推開半扇窗牖,若她十日後未歸,小狐貍也能自行離開覓食。

將僅有的幾塊肉丁餵給小狐貍後,小狐貍舔了舔她的指尖,似在回味食物又似在挽留。

江沈閣眼底藏著溫情,揉搓幾下它的小腦袋和長尾巴。

素來以敏捷著稱的小狐貍只覺紫光一閃,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見。

茫茫雪山中,一個紫色的小點正飛速移動,肆虐的風雪幾乎將紫點吞沒。

“呼呼呼——”江沈閣呼吸粗重,呼出的熱氣瞬間成了冷霧,迷蒙住眼前視野。

她決定了,要去丹心山找晏懷竹問清楚,他的腰佩不是被磨成珠子了麽?就算現在看不見,她可以進入他的靈識,找到回憶,看個仔細。

一箭光矢閃過,高山上的巨石被擊碎,石塊崩裂四落,大的石塊滾落山坡,小的石塊則飛濺如暗器,眼見一個大石塊骨碌碌朝著江沈閣的背後滾落。

江沈閣兔起鶻落避開石塊,可旋即而來的雪崩,鋪天蓋地地將她整個人兜頭淹沒。

雪崩後,萬籟俱寂,潔白寧靜。

忽地,雪地裏冒出一個光燦燦的光球,光球四周揚起罡烈的風吹開雪花,光球中是結著手印的江沈閣。

潔凈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足跡,腳腕上的銀鈴隨足跡泠泠作響,在寒冽的大雪中似彈奏著一首詭異淒美的曲子。

靈越一身銀飾苗疆打扮,手持一把紫月彎弓,弓弦泛著令人生寒的冷光。

江沈閣狐貍眼微瞇,果然是她在背後下暗手,“我以為蒼霄已經給你說清楚了,若你有什麽不忿,待我回來後再解決。”

靈越裸|露在外的腰肢凍得有點青灰,她唇色慘白,腳步沈重,打斷三根鞭子的刑罰沒有讓她好到哪裏去。

她冷冷看著眼前的紫衣女子,眉目如畫,肌膚比雪還要白上三分,鼻尖凍得微紅,卻格外激起憐愛疼惜的保護欲,柔麗嬌艷,似皚皚雪中最幽冷的寒梅。

她就好比天上的日月,而她靈越則是一點螢火。

螢燭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

可笑,她靈越偏要爭上一爭。

手中紫月彎弓立在地上,靈越決絕道:“魔宗在上,我靈越挑戰江沈閣,生死勿論,不死不休!”

將本命法器立插於地,乃魔宗挑戰的規矩,且被挑戰者不得拒絕。

江沈閣澄明的眼眸閃爍,靈越是宗門長老,蒼霄的左右手,真的要廢了她麽……

不待她多想,靈越拉緊弓弦,箭矢射出卷起暴風雪,直擊她的眉心。

紫色身影一閃,江沈閣猶如蒼山的雪狐,躲過攻擊。

靈越見一擊未中,再次拉滿弓弦,江沈閣不再給她機會,欺身而上,手中幻化出的焚身劍影刺向靈越的面門。

劍光擦過靈越耳邊,削斷鬢角的發,她狼狽地在地上一滾,否則斷得就是她的脖頸。

僅此一招,她就知曉她們之間的距離猶如鴻溝天塹。

江沈閣再次動身,靈越也不甘示弱,雙臂顫抖地拉弓,靈箭射出,穿過紫色裙袂,“嘶拉”一聲,白蒙蒙的雪地上插著一支穿過紫色雲錦布料的靈箭,靈箭如煙消散,只餘一抹淺紫。

與此同時,靈越的脖頸旁橫著鋒利的劍影。

她幾不可察地微顫,吞咽口水,劍影劃破肌膚,溫熱的血滴落,冰消雪融。

“你輸了。”手中劍影幻滅,江沈閣收勢轉身就要離去。

“為什麽!為什麽尊主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身後傳來靈越歇斯底裏地聲音,她再也承受不住,所有的自信在一瞬潰敗。

她不明白,以往尊主風頭極甚,一時無二,那時她未出生,但早就聽聞尊主是不可多得修煉天才,他不僅將魔宗功法練就到極致,更是傾盡半生追求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功法絕學,無論多麽玄奧的功法,他都能輕而易舉參透並融會貫通,漸漸成為懂得世間百家絕學的最強者。

她的尊主令世人望其項背,而作為他的副手,沐浴在他的榮光之下的她與有榮焉,一朵愛慕的花便悄悄在心中生根發芽。

可什麽時候,她尊崇敬愛的尊主放棄追求武學,蹉跎三千年光陰,只為換回一個人,和她一樣的女人?

她不忿,不服,不甘!

指甲在掌心中斷裂,靈越情緒激蕩不平,氣急攻心竟嘔出一口血來。

她擦幹嘴角鮮血,殷紅在冷白的下頜塗抹,透出一絲絕望的詭麗,“尊主為了你答應淩蒼子在丹心山一決生死,如今你卻要棄他而去,我為尊主感到不值!他在前方為你拼命,為你放下仇怨,去救你心愛的人,你又為他做了什麽?你根本不配尊主的喜歡!”

蒼霄和晏懷竹一決生死!?江沈閣心神震蕩,不去反駁靈越後面的話,使出渾身解數趕往丹心山。

偌大的雪地中,靈越癱坐在地,望著天際逐漸縮小的人影,扯出一絲釋然且脆弱的笑。

尊主,靈越終是沒辜負你的重托。

……

丹心山第七峰的冰湖,凍結的洪水被濃郁的靈氣洗凈,澄凈如一塊明鏡,倒映出天地一色。

空曠的冰湖上,水藍飄渺的身影與玄衣獵獵的身影相對而立,間隔十丈。

儒雅道君絕色的面上溫潤的笑容不覆存在,只死死盯著對面之人的一舉一動,“你果然是來了。”

蒼霄眼眸深深如寒潭,唇角輕勾,“你以阿閣為籌碼我怎能不來?說到底論工於心計還是你更勝一籌。”

晏懷竹不以為意,平靜說道:“魔宗與點滄派早晚都要有一決。”

“那便來罷。”梅花銀槍浮現在身側,槍尖寒光爍爍,槍身通體雪白凜若冰霜,蒼霄將其握住,慢慢背至身後,倏忽流星逐月般彈射欺近。

晏懷竹神色一凜,瞪大的瞳仁有片刻的無神,可很快他調整過來,召喚出含光劍與之相抗。

兵器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作者有話說:

打起來打起來,修羅場開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