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梟透過樹林的間隙能看到場地裏的情形，血肉橫飛，她眼睜睜看著之前有說有笑的同班的人就在她不遠處，好想伸出手就能抓到，但是卻被生生地撕裂了。

她並不是沒有參與過屠殺，但那時死去的人，是該死的人。

她的同僚，還有雇傭她的人，便是死了，再慘她也沒有感覺的。但是這些人，在這不算短的時間裏，卻給了她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善意。

那些血液，人體組織的碎塊落在她的指尖。

鳳梟顫抖著嘴唇，撚著手指。

粘膩，冰冷，最初的溫熱很快消退，她的指尖也是一樣的冰冷，所以連一點溫度都染不上。

就像是她內心的溫度。

“這不像你。”

子蕭平靜地說，他看著鳳梟伸出的手，眼睛裏是深邃的黑色，黑色底下是掩飾不住的，充滿殺意的瘋狂。

“這，不像是你。”

他又一次重覆道，聲音都開始抖動，壓抑，而又悲哀。

像是一塊石頭，那雙手硬邦邦地按在鳳梟的脊骨，或者更像是一把未開鋒的劍刃，重重地擱在骨頭的夾縫，疼痛倏地升起，那些針刺一樣的痛感瞬間擁擠在鳳梟的大腦，她長大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眼前黑了一瞬間。

四肢抖動抽搐起來，眼睛不自然地瞪大。

“她才不會這樣，你不是她，你不是，不是……”男人的身軀壓在身上，存在感十足，鳳梟被他釋放出的殺意逼迫得幾乎崩潰，連他伸出的手緊緊地掐在脖頸都沒有辦法反抗，只能聽到他神經質地說著“……是了，你不是她。”

她是誰？

鳳梟突然想起，這男人對她顯示出的那種矛盾的熟悉感。

子蕭怕是從最開始就是在尋找一個轉世或者奪舍的人，而這個人其實不是她。

鳳梟渾身發冷，她脖頸出的骨頭已經響起了聲音，子蕭用的力氣太大，它們眼看就要崩潰。

是了，子蕭本身就是陰謀的一部分，而她並不是他要找的人，所以她自然活不下去。

難道她真的就要這麽死去？

她不甘心。

為什麽她總是這樣，總是不夠強大，無論怎麽努力，總是要被命運被強者隨意支配，掠奪？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她似乎從來都不能從容地活著，命運就是要她狼狽，要她匍匐在泥土裏。

她恨。

那股力量來的如此突然，突然到鳳梟自己都沒有半點察覺，整個身體無比的熾熱，她無意識的抵抗，卻在突然之間站立起來，子蕭猛地退到了一邊。

那力量又無比迅疾地消退。

鳳梟再也支撐不住，連逃跑都做不到，又一次癱坐在地上，勉強擡起頭狠狠地瞪著子蕭。

那喜怒不定的男人卻安靜下來。

他的眼睛裏又現出溫柔的神色，嘴角也揚起笑意，淡淡的酒窩，像是他在別人面前呈現出來的假面，溫柔可親。

“是你才對，我就說怎麽可能不是你？”

他溫柔地說著，眼睛裏滿是喜悅的光。

鳳梟卻渾身發冷，後背的衣物被冷汗浸透，她無比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尋找的人，無論這力量是什麽，總之不是他要找的。

但她不敢說話，一句話說錯，毫無疑問她又將面臨死亡。

“你怕什麽？”子蕭說著，伸手過來，想要把鳳梟在掙紮中散下來的碎發掖回去。

鳳梟處於本能，側頭躲開。

子蕭的手一頓，鳳梟眼睜睜看著他眼中那平靜的神光又一次動蕩起來，危險的漣漪，好在最後還是安然沈寂下去。

他再一次帶上他的假面，好像一如既往的溫柔。

鳳梟不敢再開口，低垂著頭，神色不定。

子蕭卻還打算說些什麽，突然，廣場上發出一道金光，那光茫如此的耀眼，帶著千鈞一樣的氣力，鳳梟眼睜睜看著那些突襲的黑色衣衫的修魔者飛到空中，炸裂開來，血雨籠罩大片土地。

她心中油然而生了希望。

援救的人來了！

子蕭神色很不好看，他們的陰謀顯然是暴露了，不然也定是在哪裏出現了不小的問題，本應該被拖住的高層人士並沒有如他們所願。

他只能離開。

鳳梟看著他伸手過來，之前經歷的險些死去的恐怖一下子充斥她的大腦，她無法控制地畏縮起來，明知道就算躲避如果子蕭想她還是會被帶走，但行為不受控制。

子蕭卻沒有關註這些。

他揉了揉鳳梟的額發，很輕柔的。

鳳梟感覺得到那像是撫摸心愛寵物一樣的力度，還有溫暖的，滲著熱量的手掌。

但她的心裏只有恐懼和提防而已。

子蕭很利落地離開了，並沒有帶走鳳梟，她也沒再移動，身上的傷太重，她根本就沒辦法移動。

救援的人來的很及時，鳳梟坐在樹林裏，透過樹木的間隙看到修魔者一個接著一個的消失，她終於放下心來。

身體終於恢覆到可以行走的地步。

但是鳳梟稍微檢查了一下，身上踢打的痕跡，和脖頸上的指印都難以去除，她想到剛剛發生的事情，低垂著頭，眼睛裏滿是屈辱。

第一個來的人是華辰。

那個一向雖然慵懶，但是幹凈優雅到龜毛地步的男人現在也狼狽起來，桃花眼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太極道袍上沾染了灰塵和血跡。他看到鳳梟癱坐在地上的時候，眼中閃過驚訝的神色，下一秒就凝重起來。

“怎麽是你？”

鳳梟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語氣不對。

這絕不是對一個劫後餘生的倒黴蛋的口氣，倒像是……

她不好猜測，華辰也就僵硬地站在地上不開口，他說什麽都不太對，而且那個援救的大能在這裏，無論發生什麽都瞞不過去的。

很快，李覆也來了。

他看來是收到了華辰的傳音，神色間十分凝重，眼神在地上和鳳梟的身上掃視了很久，看到這些痕跡，包括鳳梟脖子上無比醒目的指印時，才算是放心，眉眼和緩了些。

那大能居然也來了。

鳳梟是不可能感覺到的，但是自有一陣氣力壓著她低頭行了禮，從頭到腳，連一根手指都冬不得。

“尊者，您看？”

是華辰的聲音，鳳梟心裏更不踏實，從來沒聽過那人這樣恭敬地說過話。

“送去鎖天塔。”

莫名熟悉。

鳳梟一楞，那聲音清澈悠揚，天鵝絨毛一樣的絲柔，分明是那位，然而話語中的內容卻讓她不寒而栗。

鎖天塔。

那是罪人和墮落者才會被送去的地方。

學院這是把她當作陰謀的一部分了？

她心裏冷得徹底。

華辰的聲音都微微開始顫抖，他繼續說著：“尊者，鎖天塔是不是……”

是不是太過了一些？這話又不大好說出口。

鳳梟看不到，只能聽著周圍一片死寂，徹底地，一點聲音都沒有，連風經過的聲音都聽不到的。

死亡一樣的靜寂。

良久。

“魔種。”

這兩個字說出來仿佛耗盡了說話人全部的力氣，帶著莫名的沈重，她聽到一下又一下，沈穩淡然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她的頭終於能擡起來。

迎著的是華辰和李覆毫不掩飾神情的臉，他們的眼中滿滿的都是對一個倒黴蛋的同情，不過比鳳梟預料得還要關懷得多。

鳳梟也就明白了。

“魔種是什麽？”

華辰和李覆面面相窺，最後李覆被推了出來，這樣的場景，被推出來的自然是他。

李老道一臉的不知道從何說起。

在鳳梟不斷傳來的催促目光下，他不得不開口：“魔種是修魔者畢生修為化成的結晶，但是誕生的幾率並不大，而且會誕生有一個基本要求，要求修魔者的修為要高過魔君七段。所以魔種十分珍貴。這東西是給低級修魔者提升資質和修為用的，效果堪稱重塑肉身。”

他又補充了一句。

“大概全世界的修魔者面對魔種都很難保持平靜。”

但鳳梟並不在意它的珍貴，她只想問一個問題。

“如果魔種渡給了正道之人呢？”

李覆猛地閉口。

“會死？”鳳梟問。

“還是會轉變成修魔者？”她追問著。

最後華辰垂著眼睛說：“不要問了。”

鳳梟目視著他，眼神倔強，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她只得到了治療傷口的藥物，待她調息完畢之後就被扔去了鎖天塔。

她問的所有問題都不再得到答案。

李覆和華辰仿佛他們兩個都是啞巴一樣，全程一聲不吭，鳳梟的視力聽力都被封住，七拐八拐地走了很久，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什麽樣的路，又走了多久。

進到鎖天塔，才恢覆了她的視覺和聽覺。

這裏和她所想並不一樣。

她印象中的關押修魔者的鎖天塔，就算不巍峨高大，起碼要有著壓抑黑暗的氣息。

但是沒有，這裏像是最普通的小樓，所有人經過都不會去註意的那種，無比的平凡。

甚至墻上還爬滿了爬山虎。

看起來有點輕微的邋遢。

鳳梟皺皺眉。

進到裏面也是一樣，平凡，無比的平凡。

陽光從大塊的窗子照進來，能看到打著旋兒的灰塵在空中飄，還有一個老人坐在搖椅上翻看古早的竹簡。

但他擡頭的時候，鳳梟好想看到了全天下最利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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