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太多縝密的謀算，卻都敵不過那突如其來的意外。

有人將婚宴大廳內的情況告訴了王瑩玉，王瑩玉聽完扶著腦袋，險些摔倒在地。

怪不得……

怪不得不讓她去。

原以為是男人的體貼，最後卻不過是一場陰謀的開端罷了。

她臉色因為持續用血飼養癡情笑而顯得慘白，腦袋卻是從所謂未有過的清晰。

連禦啊連禦，毀了她的婚禮，毀了她的父親，毀了她最崇拜的姑姑，毀了她從小到大的夢想……

他怎麽可以那麽殘忍，那麽殘忍地毀掉她的一切呢？

“小姐，我們快走吧，一會兒就會有人過來包圍這裏了。”來通風報信的那個人急急催促。

“不，我不走。”她叫了丫鬟進屋，換下那大紅的喜服。

燭光在她眼中閃動，像跳動的兩簇火焰，燃燒出覆仇的煙火。

連禦啊連禦，還記得嗎？

我說過，我要毀你所愛，滅你所想，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的。

她用癡情笑迷惑住了南宮錫身旁的藥童，成功地從他手裏取過送去連禦母親那裏的湯藥。

誰都知道南宮老爺子是暴風城第一煉藥師，卻是不知，當初連閔之所以花大代價供養他修煉，不過是為了讓他替連禦母親看病罷了。

若不是他每次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那個該死的女人，早就已經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地獄了。

望著托盤中的湯藥，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真諷刺啊，那個女人喝下的第一碗毒藥是她送過去的，這最後一碗毒藥，也是她送過去的。

連禦母親所住的別苑早已經被黑甲衛的拿下，他們將四面嚴密封鎖，不讓一只蒼蠅飛進。

王瑩玉剛一走進，就被攔了下來：“做什麽的？”

“給蓉夫人送藥的。”

即便這個女人變成了妾室，他的姑父依舊讓眾人稱她做夫人，蓉夫人。

姑姑對這個稱呼深惡痛絕，下了死命令，不許任何人再這麽叫。可惜的是，南宮錫倔得很，不肯改口，連他的手下人都得跟著這麽叫。

那黑甲衛的統領知道每日南宮老爺子那邊都會派人送藥過來，卻也沒敢放松，只擡眼看著王瑩玉。

王瑩玉不慌不忙，將藥倒在藥碗旁邊的小玉碗裏，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白一，你過來搜下身。”

黑甲衛裏也是有女人的，只不過黑甲衛裏的女人，比男人還要彪悍就是了。

王瑩玉淡定地由著人搜了全身。

白一搜完之後搖頭：“沒有藏匿任何武器，也沒有除儲物裝備。”

那黑甲衛的統領頓了頓，開口道：“送藥的留在這兒，白一，你送進去。”

他心頭隱約不安，到底是不敢冒這個險。

“是。”白一領了命令，進了屋。

那統領瞧著丫鬟濃妝下的一張臉，越看越覺得熟悉，尤其是，她太淡定了。

黑甲衛常年征戰，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毫不內斂的殺氣，別說女子，就算是許多男人初次遇見這個陣勢，也會嚇上一跳。

可她卻並沒覺得有什麽，表情淡淡，甚至含笑。

含笑？

她為什麽要笑？

他註意看著她的臉，想看是不是夜色太暗自己花了眼，結果卻見，她的嘴角，緩緩地溢出一絲鮮血來。

他心頭大驚，幾乎拔腿就沖進了屋裏：“夫人喝藥了沒？”

白一嚇了一跳，卻還是如實回道：“夫人吐得厲害，我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

他疾奔而出：“立刻通知南宮老爺子，還有爺，快！”

連禦趕過來的時候，王瑩玉已經被黑甲衛給抓住了。

她手腳被捆，扔在一旁，不掙紮也不反抗，只沖著連禦“咯咯咯”地笑著，滿臉都在流血。

為了騙過黑甲衛，她亦喝了那碗毒藥。

連禦卻看也沒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穿過眾人進入屋內，仿若追星趕月。

蓉夫人躺在床上，形銷骨立，這些年來，她纏綿病榻，早已不成人形。說是王氏折磨，倒不如說，她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南宮錫的住所離這邊近，所以先到一步，這會兒已經替蓉夫人檢查完畢。

見連禦來，他搖了搖頭：“夫人怕是大限將至了。”

即便沒有那碗毒藥，她也活不過太久，這段日子也全是靠些湯藥吊著。

所以黑甲衛在攻下這裏之後只能守在這裏，不敢把人帶走，也是怕撤退途中，稍一動作，就出了差池。

連禦是知道這些的，只慢慢走到床邊坐下，輕輕地喚了聲：“娘。”

蓉夫人看著他，嘴角扯動，艱難地露出笑來：“夫君，你……來了？”

她看著連禦，那目光深情，卻仿佛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嗯。”連禦模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低頭斂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可那笑卻只在那蒼白柔弱的臉上停留片刻，那連珠子的淚水便劃過臉龐：“夫君，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似想伸手抓住眼前的人，可那手擡了一點，卻再沒那個力氣。

那眼淚流著流著便變成了血水，將她整張臉都模糊不清。

“夫君！夫君！夫君……你在哪兒？為什麽……為什麽我……看不見你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連禦拿著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著臉上的血，可是剛剛擦幹凈又流了出來，仿佛永遠也擦不完似的。

蓉夫人的嘴裏一直在念叨著，事實上，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都這樣有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著。

好像那個男人仍在她身邊，好像仍舊能夠牽動她的喜怒哀樂。

所有人都說，蓉夫人是被王氏一碗毒藥傷了腦子，瘋癲似入了魔。可就算沒有那碗毒藥，她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那個女人的整顆心都給了一個男人，當那個男人不要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生不如死。

隨後跟過來的寧七七看了眼屋內，就再受不了那場面，連忙地出了門來。

屋外明月高掛，可她的臉她的心，好像也如冷月冰涼。

燕離就站在她身邊，不遠不近，自成風景。

她看了他一眼，仿佛胸口壓了塊大石頭，苦悶而又酸澀：“大神，是不是，愛幾分，痛苦就有幾分，愛得越深，也會被傷得越深？”

真心換來背叛，苦等換來絕望。

連禦母親這輩子，就是一個大寫的悲劇。

她突地想起前段時間的自己。

那會兒的她，又好到了哪裏去？

“果然，男人都是浮雲，人生全靠自己！”她雙手握拳，擡頭望天，做勵志狀。

燕離清悠的聲音卻響在耳邊：“七七覺得，連閔不是個好人？”

寧七七瞥了他一眼，雙手抱臂一聲冷哼。

渣男！

拋棄青梅竹馬的發妻，為了家族利益聯姻，不是渣男是什麽？

虧她還一度因為連閔對連家兩兄弟的教育而對他有過改觀。

可看著蓉夫人那幅已經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只覺得說他是渣男都便宜他了。

燕離看著她，聲音輕輕的，仿若嘆息：“那你可有想過，連閔為何會那麽早死？”

“走火入魔啊。”這些事兒路人皆知，寧七七幾乎脫口而出。

燕離勾唇：“那七七可有想過，他為什麽會走火入魔？”

“哎？”寧七七歪頭，“難道不是，善惡終有報，天地好輪回？”

燕離翹了翹嘴角：“七七願不願同我一起做個推測？”

寧七七看著他笑，腦袋就暈，情不自禁地就點了頭：“好啊。”

燕離道：“走火入魔無非幾種情況，最常見的，是修煉邪法和急於求成。”

寧七七立馬單手支頷，福爾摩斯附體：“連禦老爹身為暴風城的城主，祖上留下來的精妙功法和秘技就已經夠了，何必再修煉邪法？所以我覺得後一個的可能性比較大。”

“一個人急於求成，無非是想要快速地增長自己的實力。一般情況下，有兩類人居多，有大仇要報的，有東西想要守護的。”

“大仇要報？這個不像。聯系當時的背景，暴風城內憂外患、四面楚歌，連閔迎娶王氏也是為了借助力量平定內亂。”因此寧七七得出結論，“他急於求成，是想盡快壯大，守護暴風城。”

燕離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只慢條斯理地道：“強一人不如強百人，要守護暴風城，他應該去操練將士才對。”

“是這個道理，”寧七七若有所思，“難道是……為了守護某個人？”

就像她，為了能夠與燕離比肩，也曾想著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站在他的身邊。

若連閔真的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就不可能在蓉夫人家道中落之後仍舊力排眾議固執娶她，也不會在有連城這個嫡子之後仍舊想著讓連禦當暴風城的城主。

從這些都可以看出來，他其實心裏是有蓉夫人的，只是為了暴風城的百姓，他不得不迎娶王氏。當然，這裏面也少不了王氏的從中作梗。

她擡起眼睫，眸子黑黝黝的，裏面倒映著星光和火光：“他是為了蓉夫人才走火入魔的？”

一個男人，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才會渴望強大的力量來維護她的周全。

燕離笑了笑，聲音低沈動聽：“這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只是個推測罷了。但至少存在著這種可能，不是嗎？”

寧七七倒寧願他們推測出來的這一切都是真的，要不然蓉夫人這一輩子，也太可憐了。

“大神。”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他。

“嗯？”只一聲，卻聽得人耳朵都要懷孕了。

寧七七彎腰笑了，像院子裏剛剛盛開的迎春，燦爛又鮮活。

她說：“我還喜歡你哪，但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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