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巧了，洪曼欣早不摔晚不摔，偏偏這會兒摔。

湊份了，寧七七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會兒來。

一時四人撞成堆兒，俱是無話。

洪曼欣絞著帕子，咬著下唇兒，瞧見來的是個女子，還是個之前和自己結過怨的女子，一時眼神都冷了，看人時的目光怨毒似鋒刃，仿佛一瞥間能從人身上剜下團肉來。

這內院不是尋常人能入的，更何況還是顧飛羽住的內院。她也是軟磨硬泡求著自家爹找了門路，又上下打點了不少好處，這才在去花容院的必經之路上來了這次偶遇，都還不敢做得太明顯。

那丫頭究竟打哪兒冒出來的，竟也敢隨便在此處晃悠？！

若光是如此也便罷了，偏她飛羽哥哥見著丫頭立馬就松了扶著她的手，好似生怕被她瞧見似的。

想他飛羽哥哥從一出生就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都是女人上趕著來貼他的，何時見他對一個女子這般小心端著過？

她望著顧飛羽，那心頭啊，好似被打翻了好大一壇醋罐子，幽怨的酸味兒怕是隔了好幾裏都能聞得見。

顧飛羽這會兒很是頭疼。

知道寧七七要來，他早就清了內院，不許閑雜人等進來。可架不住那洪大海是個混不吝的，每次來都不忘把他寶貝閨女往他房裏塞。他以往給他幾分薄面，倒也沒下過臉，對洪曼欣也是幾句好話一哄，轉頭就給忘了。

可哪知會那麽趕巧，給寧七七撞了個正著？

他連忙地擡眼去看她，卻見她神情覆雜、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給誤會了什麽……

寧七七這會兒揪心啊，撓肺啊，直恨不得立馬隱身，消失個無影無蹤才好。

破壞人家好事，那可是要被驢踢的。她現在裝沒看見轉身就走還來得及嗎？

求助似的看向花漣，卻見他那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現在腦海裏不停地回蕩著幾句話——

完了，這回莊主肯定讓他娶如花了。

完了，他就是死個千百遍將功折罪都沒用了。

完了，雖然心中不喜桃夭那母夜叉，可和如花比起來，她好像也有那麽點可取之處了。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寧七七見那花漣家夥關鍵時候指望不上，也不指望了，連忙地捂了眼睛道：“我沒看見，我什麽都沒看見。”

說完轉身就走。

卻還沒走幾步，就停住了。

雖說雲想閣就在眼前，可這岔道七八條、院子五六個，沒人領著，她還真有些沒辦法。

回過頭，她沖花漣擠眉弄眼：“你不是要領我去雲想閣嗎？”

弦外之音：人家卿卿我我要幹正經事兒，你一個一千瓦的大燈泡矗在那兒做什麽？

花漣如蒙大赦，拱手一行禮，連忙地就跟寧七七去了。

顧飛羽見此心道糟糕，那丫頭只怕誤會什麽了。

當下要追，卻見洪曼欣身子一歪，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顧飛羽負著手也不扶她，扯開嘴角依舊在笑，可那笑意卻透出幾分駭人的冷意來：“來人吶，洪小姐身子不舒服，把她送回客院，讓她好好歇著。”

這話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像三月裏穿過發梢的風。可卻不知怎地，洪曼欣卻聽出了那冬寒天裏還未褪去的料峭凜冽來。

她一時啞了，連腳崴了都忘了裝。

顧飛羽頭也不回地徑直去了雲想閣，剛一進門，就見寧七七已經興奮地讓花漣去取盤子來，開始摘葡萄吃了。

他笑罵一聲：“到底是個沒良心的。”

寧七七摘了串葡萄，挑了顆最大的剝了皮塞嘴裏，那晶瑩果肉入嘴迸出甜汁兒，甜得她沒忍住瞇了眼兒。

見顧飛羽過來，也遞了串給他：“嘗嘗？甜得很。”

顧飛羽沒接，就著她的手拈了一顆，剝皮入口，也跟她一樣瞇了眼兒。

還別說，他顧大莊主這輩子什麽好吃的沒吃過？可偏就今天這葡萄，怎麽就這麽甜呢？

兩人你一顆我一顆地吃著葡萄，吃完又順手從葡萄架上 摘了一串下來。

顧飛羽笑道：“區區還以為，七姑娘要問那洪小姐的事的。”

寧七七一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一邊隨口道：“長眼的都看得出你在逢場作戲呢，我問那些做什麽？”

再說了，她又不是這飛羽山莊的當家主母，也沒那立場啊。

顧飛羽聞言卻是喉口一噎。

虧得他還怕她誤會了，緊巴巴地來追她。卻不想這丫頭早知道他在逢場作戲，說那些話是存心膈應他呢！

“七姑娘，你這樣會傷了區區的心的。”他黯然垂首，好似真的被傷透了心。

要說長得好看就這一點好，你就是裝的，那模樣都能讓人生出幾分心疼來，一舉一動恁是俊俏得不像話。

“得了吧，”寧七七懶懶地賞了他一記斜眼，“這天底下被你傷了心的姑娘堆起來怕都能填滿整個樂揚城了，也沒見你少喝一口茶、少吃一頓飯啊。”

說到底，就看人有心沒心罷了。

有心的會傷心，沒心的可是快活得很。就說這顧飛羽吧，明顯就是一個沒心的。

也不想想，一個人要管住那麽多的手下、那麽多的產業，若是沒點手段、沒點心機怎麽成？要讓人怕、讓人懼、讓人心悅誠服，才會有人死心塌地替你辦事兒，否則萬貫錢財砸下去，保不定就是個人財兩空。

可偏巧有那麽多看不清局勢、擰不輕眼界的，瞧著那張風流倜儻的臉兒就一顆芳心拱手奉上，被人糟踐了都還死心塌地呢。

顧飛羽不老是說她是個沒良心的嗎？

沒良心才好呢，沒良心才不會被這只老狐貍玩弄於鼓掌之間，好的時候甜言蜜語，厭煩了便冷著臉甩袖離開，得不到是嬌艷艷的紅玫瑰，得到了便是掌心一抹蚊子血。

大家都不解為什麽她不肯嫁給顧飛羽，大抵她跟這家夥一樣俱是個無心人，便太清楚彼此的脾性。做朋友狼狽為奸適合，做夫妻舉案齊眉還是免了吧。

寧七七吃完手中葡萄之後便拍了拍手，上躥下跳地準備摘一盆子給軍師他們送過去。

嗯，一定要摘最大最甜的。

顧飛羽坐在葡萄架下面的大理石凳上，支著頷看寧七七跟個猴子似的四處折騰，心說這丫精力也忒是旺盛了些。

他想啊，自己好像、貌似、確實是喜歡她的。

原因？

原因麽，大概就是她太能鬧騰了吧。

跟哪咤鬧海似的，鬧得他心海都翻騰了。

這樣想著，便覺得心中思緒萬千、好像要出口成詩似的。

他連忙打開折扇準備吟上兩句，可扇子扇了好半天，也不見那思緒噴湧出來。

“算了，今日文思受阻，改日再寫。”

喃喃言罷，顧大莊主又心安理得地撐頭看猴子、哦不，看寧七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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