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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靜笙的兩個母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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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下洛城,衡城長公主一行近四百人,從洛水河走水路,共計船只十艘。主船是名為“蓋海”的樓船,船高十於丈,船上建樓,樓有五層,可載三百餘人。

船隊駛出京都地界時,已是月上枝頭,蘇淺從衡城長公主那兒回來時,看見靜笙的房裏燈火還未熄。

飛廬小室,燭光搖曳。

山水紋紫檀小案上,靜笙半趴著,下巴杵在小案上,看著著手上的玉佩,頻頻出神。

蘇淺見靜笙手裏的玉佩,是一枚用赤玉雕琢的玉佩,上面雕刻了一只飛舞的鳳凰,玉佩呈半圓,看樣子應是合佩之一。

“這麽晚了,還不睡嗎?”蘇淺開口問道。

“阿淺?”靜笙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你回來啦?”

蘇淺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是不是還在暈船?要不要再燃些夜息香?”

靜笙暈船,蘇淺讓人備了足夠的夜息香,它辛香清涼,對暈船有極大的緩解之效。

“不用了。”靜笙搖搖頭,她已經慢慢適應了坐船。

“怎麽了?怎麽這麽沒精神?”蘇淺手背貼上靜笙的額頭上,“是不是不舒服?”

靜笙還是搖了搖頭,“今天看到衡城長公主,突然……就想起了我母後……”

她和親大寧時,母後也是那樣的……難過!

蘇淺坐到了靜笙的身旁,“想家了?”

靜笙身子一偏,靠在蘇淺肩上,腦袋窩在蘇淺的頸窩。

“坐好,”蘇淺無奈地說道,“坐要有坐樣,這樣可不好!”

“我心裏難過,阿淺抱抱我好不好……”

窩在肩上的小家夥聲音很輕,輕得讓人心疼。蘇淺沒有說話,伸手將身旁的人攬進懷裏。

“阿淺,離開北狄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看到……母後哭了……”

北狄攝政王太後,那個被稱為鐵血太後的女人,躲在那間被封禁多年的房間裏,對著故人的畫像哭得聲嘶力竭。

“看來,你母後……真的很疼愛你。”

其實,蘇淺心裏一直有個疑問,就是北狄的爾綿太後和靜笙之間的母女情。

靜笙並不是爾綿太後的親生女兒,她的生母是一個中原漢女,其名不詳。爾綿太後沒有子嗣,膝下過繼了兩個孩子,一個是王長子,也就是現在的北狄王,另一個就是靜笙。

北狄先王二十幾個兒子,死的死,殘的殘,幽禁的幽禁,流放的流放,除了現在的北狄王,幾乎都被爾綿太後廢了。

就是這樣一個殺伐果決甚至冷血的人,唯獨對靜笙這個毫無血緣的女兒,視如己出,疼愛有加。

蘇淺之前也想過捧殺這種可能,但這理由完全成立不了。

因為靜笙的身份尷尬,一個漢女生的北狄王女。

世人向來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她是北狄人眼中的中原人,中原人中的北狄人,不管在誰的眼裏都是異類。這樣的出身,註定了她在公主中天生低人一等。

無身份、無地位、無靠山,無威脅,靜笙完全沒有被捧殺的價值和必要。

而且靜笙性子單純,天真無邪,樂觀開朗。

這樣的孩子,沒有足夠的愛和呵護,是養不出來的。

尤其是在北狄王廷那種覆雜又危險的地方!

可問題是,爾綿太後為何如此愛護靜笙?一個情敵的孩子!

“母後向來疼愛我。”

“可本宮聽說……爾綿太後並不是你的生母。”蘇淺還是問出了心中的問題。

“因為我娘親。”

“什麽?”

靜笙看著蘇淺,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因為我娘親,母後愛屋及烏。”

“你娘親?”

靜笙點點頭,看著手裏的鳳佩,開始給蘇淺講那些往事。

……

在靜笙的記憶裏,她的娘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就像江南水鄉的鐘靈毓秀。

羅婭姑姑說,娘親是母後從中原帶回爾綿部的,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只知道,娘親來時,一身的傷。

靜笙記憶中的童年裏,母後和娘親的感情很好,母後是北狄的王後,娘親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夫人,在王廷中,兩人一直互相扶持。

可是,隨著父王的夫人越來越多,子嗣也越來越多,母後的手段越來越嚴厲,王廷裏開始時不時死個王子、夫人。

靜笙開始常常看到娘親跪在佛像前祈禱,祈禱那些罪孽落在她身上,祈禱母後長安。

再後來,靜笙有一日躲在假山裏,目睹了母後身邊的嬤嬤,勒死了一個身懷有孕的夫人。

那個夫人到死都沒有沒有閉上眼睛,靜笙透過假山地縫隙,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當時就嚇壞了。

她病了,連夜都噩夢,高燒不退。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娘親和母後的爭吵。

“那是你妹妹啊!”娘親的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我沒有一個時時想搶我位置,一心置我於死地的妹妹。”

“可她還懷著孩子,你怎麽下得了手?”

“他阻了我的路,難道我不該清除他嗎?”

“清除?“娘親的聲音在顫抖,“你現在怎麽變得那麽可怕?那是不是……如果有一天我擋了你的路,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將我清除掉?”

“阿窈,你別哭……不會的!我怎麽舍得……”母後似乎是慌了,“你是我的命啊!我怎麽可能那樣對你,你不要這樣看我,不要怕我……”

那時,年幼的靜笙聽不懂娘親的惶恐,也聽不懂母後做過的承諾。

她只知道,在不久之後,她和娘親突然被送到了很遠很遠的別宮。

再後來,別宮地動了。

地動之後的大雨中,母後抱著娘親的屍體,痛到連哭都哭不出來……

“阿淺……”靜笙將手裏鳳佩拿給蘇淺看,“這是我娘親的遺物,在別宮的時候,我常常看見她捧著這個偷偷的哭。”

“鸞鳳和鳴佩,這是鳳佩。”

“我在王兄的登基大典上,看著母後站在萬人之上,一步步走上權利的巔峰,而她的脖頸上……帶著那一枚鸞佩。”

“原來……娘親到死都沒有等到的人……是母後。”

【番外】鸞鳳和鳴(壹)

“姐夫,你真的只娶姐姐一人嗎?”少女嬌媚入骨的聲音,像極了黑夜裏勾人精魄的妖精。

“阿日善,”男人的聲音,又愛又恨,“你要一直這麽稱呼我嗎?”

少女妖媚的笑聲響起,纖纖玉指劃入男人的褲腰,“你不是一直喜歡……我在床上這麽喚你嗎?”

男人喉頭溢出一聲悶哼,“你真是要人命的妖精!”

“那我倒期待……你死在我的床上!”

暖帳之中,燭光搖曳,紅翻被浪。

真真是一夜雨狂雲哄,濃興不知宵永。

情酣正濃之際,一個不速之客突然進入大帳中,她站在床榻之外,冷眼看著塌上纏綿在一起的兩個人。

“滾出去!”男子看到床前的人,冷冷低吼了一聲。

男人身下的女子,看著床前的人,帶著笑意的眼眸裏滿是得色和示威。

爾綿綽綽看著面前這對狗男女,只覺得一陣陣反胃湧上喉頭。

她快吐了!

她的未婚夫,和她的異母妹妹……在偷情。

真是太惡心了!

“出去!”男人見爾綿綽綽不為所動的樣子,又是一聲厲呵。

爾綿綽綽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見人走了,爾綿阿日善眼中的神色更是愉悅了。

她的姐姐,爾綿一族最尊貴的族姬,忽爾特雅草原上最驕傲的明珠,你也有今天!

只是這份痛快並沒有持續太久,便被大帳外兇猛的火光,以及洶湧的濃煙打斷了。

爾綿綽綽,她一把火燒了大帳!

忽爾特雅本該靜謐的夜晚,被一把大火打破。

為王太子設立的大帳起火,這可不是小事,爾綿部族幾乎出動了所有的兵士,投入救火中。

熊熊火光中,眾目睽睽之下,王太子衣衫不整,和一個近乎**的女子逃出了火場。

看到外面圍著那麽多人,那女子一聲尖叫,躲進了王太子懷裏。

“這,這不是……狼主和那個奴隸生的女兒嗎?”

“確實是阿日善小姐。”

“她和王太子,他們……這是?”

眾人的竊竊私語,讓原本就很狼狽的兩人,越發無地自容。阿日善在王太子懷裏抽泣,“是阿日善的錯,姐姐……姐姐這是要逼死我嗎?”

聽到此話,王太子猛然擡起頭。

只見那道火紅的倩影,在站在火光前,火光的烈艷,襯著她的明艷,美得熾烈。

“爾綿綽綽!!!”王太子咬牙切齒的聲音,如同想將她咬碎一般。“你這個瘋子!”

爾綿綽綽抱著手,笑看著這對狗男女的狼狽。

不出今日,王太子虛連睼到爾綿部族向族姬求親,卻跟族姬的庶妹通奸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草原。

虛連睼懷裏的阿日善哭得梨花帶雨,還不忘狠狠瞪她一眼。

爾綿綽綽見此,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更加愉悅,她想起今日阿日善跑來對她說過的話。

“姐姐生來尊貴,是忽爾特雅草原上所有男人夢想中的妻子,就算端坐帳裏,您也有絡繹不絕的人來提親,可妹妹不同。”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說“姐姐過得那麽好,我那麽悲慘,只是勾引你的丈夫,已經夠意思了,你該感謝我”!

爾綿綽綽只覺得太好笑了,她阿日善不幸,所以她爾綿綽綽就活該被她踩著上位?她不幸,所以能理直氣壯又沾沾自喜地去傷害別人?

真是又當又立,令人作嘔!

“爾綿綽綽!你是想謀害孤嗎?”虛連睼看著爾綿綽綽無視他,更加氣憤了。

“謀害?”爾綿綽綽瞥了他一眼,滿滿的嫌惡。

她之前居然覺得這狗男人不錯,真是瞎了眼了。“王子殿下何出此言?”

“這火是你放的吧?”

“你看見我放火了?”爾綿綽綽翻了個白眼,“倒是王子殿下,你來我爾綿部族提親,卻與我的庶妹滾在一起,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跟汗王以及我爾綿部族交待吧?”

虛連睼被她噎了一下,想到接下來的事會很頭疼,“孤會負責!孤會娶你,也會一同納阿日善為側夫人。”

阿日善聽到此言,眼睛一亮,耳邊卻聽到爾綿綽綽一聲冷笑,“王子殿下真當我爾綿部的姑娘任由你挑挑揀揀?”

“你什麽意思?”虛連睼皺起了眉頭。

“意思就是!”爾綿綽綽直視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我爾綿綽綽宣布,與你郁久閭虛連睼的婚約,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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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綿.未來太後.綽綽:哀家一上來就被綠了

------題外話------

我們先把靜笙兩個母親的往事捋一捋,四五章之內捋清

【番外】鸞鳳和鳴(貳)

預警:看番外別帶三觀!

只接受雙潔的小夥伴,番外可以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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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境內,晏城

一場暴動,打破了這座邊城的平靜。

整座城市都被暴民占領了,街上到處都是打砸的暴民。

因為今年遲遲不下雨,農田裏的莊稼都枯死了,周邊的幾座鄉鎮都爆發了饑荒。

人餓到了極點,社會必定會亂。

混亂的大街上,一架馬車飛快的奔馳著,後面追了不少暴徒。

馬車之中,兩個妙齡少女,一模一樣的年紀,一模一樣的長相,她們是一對孿生姐妹。

穿著嫩黃色衣裳的妹妹,聽著馬車外紛亂的聲音,臉色慘白,身子如篩糠般抖得不成樣子。另一個穿著粉色衣裳的姐姐也很害怕,可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抱著妹妹,一遍遍的安撫:“沒事的!阿妤別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只是她的聲音在顫抖,止不住的害怕。

外面的紛亂聲越發激烈,馬車卻漸漸慢了下來。

“怎麽回事?!怎麽慢下來了?”姐姐虛張聲勢地大聲問外面的馬夫,心裏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馬夫將一個企圖爬上來的暴民踹下去,對著後面的車廂說道,“小姐,暴民太多了,你們坐好,小的要加速了。”

姐姐聽到前面馬兒一聲嘶鳴,應該是馬夫抽了鞭子,馬車的速度驀然快了起來,可也就在那一瞬間,馬車後車門突然被外力粗蠻的打開。

車門外爬上了一個衣衫僂爛的男人,是暴民!

少女驚惶的尖叫徒然響起,那人大手一伸,抓住了妹妹的胳膊,用力地往外拉,像是要把她拽下馬車。

“啊!!姐姐!救我!救我!”妹妹的聲音,驚慌到來破音。

姐姐死死抓著妹妹的另一只手,她從自己發髻上抓下一支簪子,尖銳的簪尾下了死勁地往男人手上戳。

男人吃痛,放開了手。

得到解脫的妹妹慌慌張張躲到姐姐身後,姐姐拿著那根沾著血的簪子站在妹妹面前,護著她。

面對眼前的暴徒,姐姐渾身都在發抖,可心裏想的是:她不能退縮,她要保護妹妹!

可被她護在身後的妹妹,看著她們面前的暴徒,喃喃著,“不行,我們都會死的……”

姐姐很想跟妹妹說別怕,可還沒開口,就聽到身後的妹妹突然說了一句:“姐姐,你說你會保護我的……”

那語氣,慌亂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瘋魔。

姐姐感覺身後一雙手推了她一把,突然失控的身子撞上了男人。

姐姐難以置信的回頭,卻見她的妹妹直直沖過來,再一次伸手推在她身上,狠狠地將她和男人一起推下了馬車。

那一瞬間,她看見……她的妹妹在馬車上,眼睜睜看著她摔下馬車,嘴裏卻厲聲叫著讓馬夫快點離開。

馬車絕塵而去,將她丟在了暴動的大街上……

她的妹妹,明明知道的……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落入暴民之中,結局會怎樣!

~~~~~

爾綿綽綽跑到邊境時,已經是夜色降臨。

她牽著馬到河邊,給馬兒喝水,越想,心裏越氣。

該死的狗男女,居然綠了她!

爾綿綽綽氣得馬鞭一抽,原本是要打水的,結果人倒黴起來,喝水都塞牙,那馬鞭不知怎麽的就脫了手,甩得好遠,她只能認命的去撿。

河邊有座破敗的龍王廟,爾綿綽綽撿馬鞭時,突然聽到那裏傳來許多男人的笑聲,其中還夾雜著女人細弱的哭聲。

爾綿綽綽皺起了眉頭,循著聲音進了龍王廟。

廟中破敗不堪,就剩四處透風的幾面墻,龍王爺的雕塑也殘破不全。破廟的中央燃著一堆篝火,幾個大漢在篝火旁烤著肉喝著酒。

散亂的稻草上,躺著一個衣不遮體的年輕女子,她身上全是傷,雙眼無神,像死了一般空洞。最可怕的是,她身邊還圍著幾個男人,對她上下其手。

“你們在幹什麽?!”爾綿綽綽看著眼前這可怕的一幕,冷冷的問道。

這一聲,引起了所有男人的註意。

他們看到,廟門口站著一個美麗的異族少女,男人們的臉上露出銀邪的笑。

一個醉漢率先借著酒意上前調戲,“小娘子來陪大爺喝酒……”

那只手想摸爾綿綽綽的臉,只是還沒碰到,就被爾綿綽綽一般抓住手掌,幹凈利落的往後一撇,骨頭斷裂的聲音伴著男人殺豬般的嚎叫。爾綿綽綽眼睛都沒眨一下,一腳下去,踢在男人的膝蓋骨上,男人只覺得膝蓋劇痛,一下就給跪下了。

“餵!你幹嘛?”見同伴被揍了,他旁邊的男人氣勢洶洶地上前。

爾綿綽綽放開面前的男人,拿下腰間的馬鞭,鞭聲破空,如伏擊的蛟蛇,鞭尾纏上來人的手臂。

來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爾綿綽綽執鞭手借力一甩,堂堂七尺的壯漢被一個小姑娘整個甩了出去,砸在殘缺的龍王塑像上。

只聽“啪”一身巨響,龍王塑像碎得徹底,男人倒在一地殘破中,連爬都爬不起來。

這下,男人們知道遇上硬茬了,紛紛站起,向爾綿綽綽攻來。

可惜,他們不過是烏合之眾,空有一身蠻力。而爾綿綽綽可不一樣,北狄尚武,民風彪悍,女子不讓須眉,爾綿綽綽更是其中佼佼者。她是爾綿狼主之女,草原各部族之間常有摩擦,她可是上過戰場的。

這些人又哪會是爾綿綽綽的對手,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這些人被打得落荒而逃。

最後一個男人,被爾綿綽綽一馬鞭甩出門後,龍王廟終於清凈了。

篝火依舊在燃燒,稻草堆上少女依舊躺在那裏,剛剛打架那麽大的動靜,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像……行屍走肉一般。

爾綿綽綽脫下自己的外裳,將少女傷痕累累的身體包裹起來。

碰到女孩身體時,她明顯感覺到,女孩抑不可止的抖了一下。

“沒事了,我來救你了!”

【番外】鸞鳳和鳴(叁)

晨光破曉,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撒在江面上上,夜晚的霧還未散去,籠罩在江邊,如同給這江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

一道纖細的身影站在薄霧中,晨風揚起她的衣裳,單薄的身子像是要被風吹走一般。

那是一個女孩,一個年輕的女孩。本該是朝氣蓬勃的年紀,可那雙眸子裏沒有光,如同一灘死水。

女孩默然看著近在咫尺的江水,褪下了身上披著的朱紅色外裳,將它整整齊齊疊放在岸邊。

這是昨夜那個姑娘的衣服,她不想弄臟了它……

粉色的繡鞋一步步踏入水中,江水浸濕了鞋子、衣擺、羅裙……

冰涼的江水淹沒了她的身體,入骨的冷。水進入鼻腔、喉嚨,嗆地她生疼,吐出去,確實更多的水進去身體。窒息的感覺越來越重,仿佛是被人扼住喉嚨。

那一刻,她發現她是害怕的!

原來……她是這樣的怕冷……怕死……

意識越來越模糊,冰冷的恐懼中,突然有一雙溫暖的手,拉住了她。

有人來救她了……

舒窈醒過來時,她正置身於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香香的,軟軟的……

“你終於醒了!我差點以為你挺不過來了!”

少女驚喜的聲音傳入耳中,舒窈後知後覺打量了一圈現在的處境。

她又回到了龍王廟,面前燃著溫暖的篝火,一個女孩抱著她,一件披風圍著她們兩個人,披風之下,兩人未著寸縷。

不同於昨日噩夢一般都接觸,女孩的懷抱,又香又軟又溫暖……

“你餓壞了吧?我找了些吃的。”爾綿綽綽大咧咧地站起來,開始穿衣服。

遲遲不見舒窈的回覆,爾綿綽綽回頭看一眼,發現舒窈看著她的衣衫不整,瞬間了然,解釋道:“我把你從水裏撈出來,你身上冷得跟死人一樣,我沒辦法,只能給你取暖了。”

舒窈卻只是低垂下眸子,盡是生無可戀,“你不該救我的……”

“什麽?!”爾綿綽綽楞了一下,眉心擰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你不該救一個該死的人……”

“是嗎?!”爾綿綽綽眸子蒙上一層冷意。“你那麽想死的話,我便成全你。”

~~~~~

舒窈被一路連拉帶拽帶回剛剛的江邊,拉著她的人眉頭一直沒松開過,看得出她很生氣。

“我費了那麽大勁把你撈出來,你還不想活,我真是吃飽了撐著,才救你出來!”

她聽到她如此說道。

下一刻,她們站在江邊,她又問了她一句:“還想死嗎?”

她不語,眼中依舊是那副生無可戀的荒蕪樣子。

“好!好!很好!”爾綿綽綽咬牙切齒地連說了三個好字,下一刻突然發作,一把將舒窈推進水裏。

江邊的水並不深,未過膝的水位,根本淹不了人,可爾綿綽綽一下發了狠,將舒窈按跪在江邊,摁著她的腦袋浸入水中。

溺水的感覺很不好,冷冰冰的水不斷的浸入她的鼻腔,喉嚨,肺裏的空氣越來越少,每一秒都生不如死的難過。

幾乎出於求生的本能,舒窈開始在水中掙紮,雙手慌亂地拍著身旁的水。

可摁著她的人,毫不手軟,任由她掙紮,就是不松手。

等肺裏的空氣消耗殆盡,她覺得自己都死了,那人又將她扶起,肺裏剛剛吸進幾口空氣,那只手又將她摁回水裏。

每次瀕死之際,又扶起,讓她喘口氣後,又摁進水裏。

一次又一次終於,兩人都精疲力盡了。

爾綿綽綽坐在水裏,同樣的一身狼狽。她看著身邊人,問了一句:“還想死嗎?”

舒窈躺在江邊,疲憊不堪,她覺得自己已經死過好幾次了。

她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惡劣的人?

眼淚溢出眼眶,集壓心裏的委屈、不甘、憤怒……所有的負面情緒一下爆發出來,原本心如死灰的人哭了出來。

哭得撕心裂肺!

爾綿綽綽靜靜坐在舒窈身邊,沒有安慰,只是聽著她哭。

舒窈哭了好久,哭到聲音嘶啞,再也哭不出來。

“不要再尋死了,”爾綿綽綽看著身旁的人,“你若死了,你的父母該多傷心啊……”

此時的爾綿綽綽沒有想到,今天這一句話,來日會成為壓死舒窈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天後,晉城

舒窈看著舒府大門口那兩盞白色的紙紮燈籠,蒼白的紙面上,落著一個大大的“奠”字。

旁邊的有人在議論著。

“可憐啊!這舒家大小姐年紀輕輕就病死了。”

“可不,這舒窈小姐得了急病,說沒就沒。”

……

舒窈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參加自己的葬禮!

------題外話------

上一輩的故事,可能會有那麽一點點虐。

【番外】鸞鳳和鳴(肆)

偏僻的湖畔,爾綿綽綽精疲力盡的躺在岸邊,一身的水,狼狽不堪。

她望著烏壓壓的天空,心和這天氣一樣陰郁而挫敗。

“為什麽……就是死不了呢……”

耳邊傳來如同囈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快要消散一般。

爾綿綽綽轉過頭,看著躺在身旁的人。

同樣是一身濕透的女孩,她躺在岸邊,空洞洞的眸子望著天,如同一具失去靈魂的布偶。

這是爾綿綽綽第二次把舒窈從水裏撈了出來了。

而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救這個女孩了!這一次,就算將舒窈按進水裏,舒窈都不會掙紮一下!

她是真的萬念俱灰了……

爾綿綽綽閉上眼睛,腦子裏,是剛剛在晉城的一幕幕。

之前,她帶著舒窈一路從晏城走到晉城,找到了舒窈在晉城的家,可她們到時,舒家正在辦喪事。

舒窈的喪事!

爾綿綽綽當時都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在門口待客的管家就發現了舒窈,急急忙忙稟報了主家。

然後,她們被秘密請進舒家一間僻靜無人的小樓裏。

在那裏,爾綿綽綽看到了舒窈的親人。

舒窈的父母、兄長,還有那個和舒窈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

“阿窈?”舒母驚訝的看著“死而覆生”的女兒,“你還活著?”

爾綿綽綽皺眉,什麽叫“還活著”?好像她不該活著一樣?

看到自己女兒受傷回來,這不是一個母親該有的態度吧?

舒窈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看著舒母身後的妹妹。

仿佛是感受到舒窈的目光,妹妹慌忙躲到母親身後,低垂著頭不敢看舒窈,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仿佛是被舒窈欺負了一般。

感受到小女兒的驚恐,舒母本能的護著小女兒,對舒窈說道:“你別嚇你妹妹。”

“我嚇她?”舒窈一聲苦笑,紅了眼眶,“母親可知她對我做了什麽?”

“姐姐!”妹妹突然急急打斷了舒窈的話,“你不能因為遭遇了不幸,就遷怒於我啊!”

那句“不幸”像是觸碰到了什麽禁忌,房中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安靜得讓人窒息!

好半晌,舒窈的兄長才鐵青著臉問了一句:“阿窈,你……有沒有遭到玷汙?”

此言一出,舒窈的臉上瞬間失了血色。

在座的人,看見她的樣子心中自是了然。幾乎只是一下子,他們臉色全變了

舒父冷凝著臉沈默著,舒窈兄長的臉色同樣很難看,舒母抹著眼淚說了一句,“那你還回來做什麽?”

舒窈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母親,開口,連嘴唇都在顫抖,“母親……”

“你不該回來的……”舒母傷心欲絕,說出來的話卻讓舒窈萬劫不覆,“你失了貞潔,辱了舒家的門楣,阿窈,你該以死明志的……”

爾綿綽綽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母親說出來的話。

舒窈看著自己的母親,聲音在顫抖,“您……是要女兒去死嗎?”

舒母沒有說話,只是哭得厲害,可這已經擺明了她的態度。

舒父沈著臉,說了一句,“餓死是小,失節是大。”

“舒家……絕不能出一個失節的女兒!”

那一天……

爾綿綽綽擋在舒窈面前,看著這個自詡是名門的舒家,對舒窈的傷害。

他們家的女兒,帶著滿身的傷痕,好不容易回了家。

可所有人都在怪她!

明明!她是受害者!

可所有人都指責她,辱罵她。說她侮辱了門楣,所有人都恨不得她去死!

最後,她如了他們的願,她去死了,去跳湖了。

“為什麽要救我?”

舒窈沙啞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根本沒有人希望我活著……”

爾綿綽綽的心像是被紮了一下,陌生的痛意蔓延。

“我希望!”她對舒窈如是說道。

舒窈後知後覺地看向她,眼眸猩紅,那是哭都哭不出來的傷痛。

“我救了你三次,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著!”爾綿綽綽看著舒窈,眼中異常堅定。“阿窈,我希望你活著。”

“他們不要你,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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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的小夥伴應該發現了,靜笙的生母姓舒,羽弗紇紇的母親也姓舒。

【番外】鸞鳳和鳴(伍)

北狄是一個由游牧民族組成的國家,分上下三十六部族,爾綿部族是上部最強大的部族之一。

游牧民族向來是隨著水草遷徙的,羅婭最近心緒不寧。部族再過三天就要遷徙了,可她家族姬離家出走現在還沒回來。

黃昏的草原上,一座座氈房穹廬坐落。

羅婭和勒雅還守在部族門口,望眼欲穿之際,突然看見一襲騎影靠近部族。

那匹駿馬,通身漆黑如夜,飛馳而踏的四只蹄子卻如雪一般白。

“是烏雲蓋雪!”身旁的勒雅激動地叫道,“族姬!族姬回來了!”

馬蹄聲至,馬上的人熟練的勒住馬,停在羅婭、勒雅面前。

兩人這才看清,她們族姬身後還帶著一個人

那人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她們看不見她的樣子,但看那苗條纖弱的身型,應該是個女孩子!

馬奴搬來馬凳,爾綿綽綽翻身下馬,當馬奴想要侍奉族姬帶回的人下馬時。那個被披風裹得嚴實的人像是被蟄到一樣,慌忙的後退。

“別碰她!”爾綿綽綽冷聲呵斥了一句。

馬奴楞住,羅婭勒雅面面相覷。

下一刻,只見族姬向那人伸出了手,幾乎是用哄的語氣,輕聲說道,“別怕,把手給我,我抱你下來。”

裹在鬥篷之下的眸子,怯怯的滿是不安。她看著爾綿綽綽伸到面前的手,好半晌才將手放到爾綿綽綽的手上。

爾綿綽綽一笑,將人抱下了馬。

看著那道嬌小玲瓏的人影,羅婭和勒雅心裏好奇的要死。

這人是誰啊?

她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家族姬這樣去哄一個人。

“羅婭、勒雅,備水!”爾綿綽綽吩咐道,“我和阿窈要沐浴更衣。”

“……哦哦哦!”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兩個人,連忙去備水。

爾綿綽綽牽起身旁人的手,將人帶去自己的氈房。

去準備熱水的路上,羅婭看見阿日善站在角落裏,目光落在爾綿綽綽牽著的人身上。

目光冷得駭人!

~~~~~

閼氏大帳中,爾綿綽綽跪著,目光落在地上,明顯是在躲閃。

爾綿部族的綽綽族姬,天不怕地不怕,連王太子的大帳都敢燒。要說她怕誰,那也只有她的母上大人斛律閼氏。

斛律閼氏,出身自北狄下部的最強,沒有之一的奢勒部族。北狄民風彪悍,大閼氏是可是參與部族決策的,而斛律閼氏就是爾綿部族的決策者之一。

斛律閼氏有膽識有手段,性子強勢。可以說爾綿綽綽的彪悍,都就是遺傳自這位大閼氏。

而現在,這位大閼氏正坐在鋪著白狼皮的椅上,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兒。

斛律閼氏有六個孩子,但女兒就這麽一個,自小是寵得跟眼珠子一樣。

“母親,”爾綿綽綽擡頭,可憐巴巴地說道,“您至少讓我先洗個澡吧!我一路穿過草原,滿身的汗,都快臭了……”

斛律閼氏冷冷一瞥,爾綿綽綽立馬閉上了嘴。

“怕了?”斛律閼氏嗤笑,“放火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怕?放了火還敢跑,讓我給你善後?!”

爾綿綽綽撇了撇嘴,不甘地說,“這不是沒燒到他嗎?”

斛律閼氏擡首敲了一下她,爾綿綽綽連忙護頭。

“你傻嗎?被阿日善挑撥兩句,就去捉奸?!”

“不是,誰閑的沒事去捉奸啊!王廷那邊傳來消息,王後病重了,王廷近來那邊不會太平,我只是不想摻和進王室的風雨裏。”

王後一旦病逝,王廷那邊的勢力,必定要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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