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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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暮春時節到來的時候,我就開始發愁,原因是隨著春天的結束,氣溫會越看越高,那樣我便不能再隨心所欲地曬太陽了。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曬太陽的呢?真不大記得了,唯一記得的是當時的心情:溫暖的陽光不僅可以驅趕掉我身體裏的寒意,更能讓我腦袋空空的。因為空空的所以不用思考,因為不用思考所以便沒有可煩心的事了。因此便喜歡上陽光。

葉昀近來留在書房和藥房的時間愈來愈長,起先,我並沒有太在意,但後來便慢慢的理解了他的這種行為,也就由得他了。葉昀既然說過讓我信任他,那我便信他;我曾經說過,我寧願信他。

“悅兒姐姐——”小琪抱著一堆藥材走來,攤放在桌子上將它們鋪開。

我十分同情他,問道:“將這麽多藥草都搗成碎末,你一定很辛苦吧?”

小琪憨笑道:“不是的,悅兒姐姐,是先生讓把藥草抱出來的,每年的時候都要讓它們見上幾天陽光。”

我似懂非懂的‘哦’一聲,道:“那你繼續忙,我去藥房看看。”似乎有點想葉昀了,明明早上才見過面。

我站在藥房門口,看著裏面正忙碌著的兩道身影,心,輕輕地晃蕩了一下。他們的對話清清晰晰地傳入我耳中——

嫣紅道:“昀師兄,你昨天查到了沒有?”

我聽見葉昀悠悠嘆息的聲音,卻不能看見他的面容表情,他說:“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我撫著門檻又站了一會兒,才默默地離去。腳下漫無目的的走著,已經徹底失去了方向。

太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我卻為什麽覺得冷呢?我已經不敢奢望什麽,只想貪婪的抓住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時光,將它們好好的記在腦海裏,深刻地印進我的靈魂。我多麽希望,人會有來世啊!

師傅,悅兒該怎麽辦呢?是悅兒違背了您的教誨,動情又動了心。我死不足惜,為什麽卻連一個安心離開的念想也成了一陣奢望?這是報應麽?

葉昀,是我錯了,終究是我錯了!我不該將自己想象的這般瀟灑,以為一切不過是風過無痕······風過是無痕,可是,留在一個人心裏的痕跡又如何抹得掉?

李悅兒啊李悅兒,你這一生究竟負了多少人?有多少人為你因此而改變了命運?

你是一個壞人,好壞好壞的一個人。

身邊有人喚我,“悅兒姑娘?你怎麽一個人走到這邊來了?”

我茫然地擡頭,視線轉了幾圈,才迷茫的開口,“是啊——我怎麽走到這裏來了······”我怎麽會走到這裏來了呢?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下,“葉先生今天沒有來,悅兒姑娘可要進去喝杯茶?”

我搖頭,“不了,謝謝你。”

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那時的我,卻懷揣著一顆少女羞澀的與懵懂的心,站在這棵大樹下,遙望著心底裏那個人的笑顏。記得好清楚啊——當時,他還問我,‘為什麽偏偏選擇我來給你梳頭?’明明是幾天前發生的事情,一轉眼一切竟然都變了。

這裏是我幸福開始的地方。我捂住胸口在大樹底下站著,大樹在周圍透下了一道道斑駁的陰影,而站在大樹底下的我卻是顯得那麽渺小。心臟一下一下的跳動著,比地上的光點還要快速。每一下都是那麽的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了我的呼吸。呵呵,西施美人?果然還是流年有先見之明啊——

身體貼住樹幹緩緩的滑坐下來,我不會流淚,我不喜歡淚水,哪怕疼到最後,我也要帶著笑意離開。這是我所能為自己做的最簡單的一件事。

“悅兒姑娘——悅兒姑娘——”是誰的呼喚?請你們不要再喚我了······讓我好好兒的睡一睡,行麽?在這個幸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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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而又好聞的味道。我在心裏輕輕地嘆息,喚道:“葉昀——”

握住筆的手明顯地顫動了一下,筆尖的濃墨將白色的宣紙印出了一灘無法言喻地黑。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床沿陷了下去,他的眼底含著一如既往的溫柔,輕輕撥開我鬢邊散落的發絲,微笑道:“悅兒醒了,想吃些什麽?”

我搖頭,“葉昀,你在寫什麽?”

他的唇瓣貼過來,在我的額頭落下了細碎的吻,輕喃道:“我想悅兒往後每次睡醒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我。”

我提醒他,“這是不可能的,我每天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它——”我伸出手往帷帳指了一指。

葉昀溫柔的看住我,“我正在該雙親寫家書,向他們匯報這件事,等他們一來,我和悅兒便成親。”

我微微的呆住片刻,然後不大好意思的,“這麽大的事情,你都不和我商量一下麽?”

葉昀輕笑一聲,道:“自然是要商量。不過結果卻是一樣的。”

我,“······葉昀你好專制哦!可是,我其實還那麽小,我······”

葉昀淡笑著接過我的話,“小?幾天前,悅兒勸說你九師姐的時候,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你道她老大不小······”

我,“······”這人怎麽什麽都知道呢!

葉昀嘆息一聲,“莫非悅兒不願意成為我的妻?”

妻?心湖小小的蕩漾起來。從來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有一天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真實的教人無所適從,甜蜜的讓我心泛酸澀。我不曉得此刻該說些什麽,我不曉得該用什麽樣的方式拒絕他,才不讓他太難過。

我不想傷害他,卻一開始便註定了不能令他幸福。

我垂下眼,淡淡的口氣,“葉昀,我今天又昏倒了,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不好麽?我不想成親。”不想讓你無止境的痛。

葉昀將我抱到他懷裏,聲音愉悅的,“悅兒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你的並有治了。”

我閉了閉眼,只聽他又道:“江南冷家有一位從極寒之地得來的藥草,如果不出所料的話,它能夠治好你的病。”

“葉昀······”

他底下眼看我,“悅兒不信?”

我抱住他腰,深深地吸著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輕聲道:“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呢?!”哪怕給不了自己希望,我也不忍將它們打碎。

葉昀啊葉昀,請你告訴我,要怎樣做,我才能稍稍緩解你心底的綿痛?讓自己走的稍稍安心一些?

我說:“葉昀,能不能等到我的病醫好之後,我們再成親?我不想做一個病蔫蔫的新娘,我要做天底下最美麗的新娘子。”

葉昀將我抱得更緊,“悅兒······悅兒······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其實,葉昀,只要你平安活到老,我怎麽樣都行。我已經沒有什麽可所謂的,本來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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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紅端著托盤進來,裏面放著一碗我最愛喝的小米粥。我不大好意思的推了推葉昀,一本正經的道:“你先出去,我要方便方便。”

葉昀,“······好。”

等到他就房門關好,嫣紅才看著我道:“你想說什麽?”這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子,不知美麗,不止能幹。她足以配得上葉昀,成為他的賢內助。

我朝她友好地微笑,掩住心底難言的酸意,道:“你的話還算數麽?”

嫣紅不動聲色的將粥端過來,我嘆息一聲道:“我不放心將他交給別人,我知道你一定會對他很好很好——你不會舍得讓他難過······”

嫣紅自嘲的笑道:“你說的不完全對。昀師兄不是會輕易為誰難過的人,你懂嗎?”

我默默地斂眉,“可是,你喜歡他,這就已經足夠。你有一生的時間可以留在他身邊。我想,總有一天,他的心會慢慢地動搖······”

嫣紅淡淡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說服自己,可顯然,你口中的那個‘心會慢慢動搖’的人決對不是昀師兄。我和昀師兄在一處生活七年,他從來不會輕易為誰動心,可一旦動心,那便是一輩子。”

為什麽嫣紅的話總能刺痛我心的最深處?“嫣紅,就算是我求你,也······”

她打斷我,“我自然會照顧昀師兄,即便沒有你的請求。但你要明白,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永遠給不起啊!

嫣紅坐到床沿,看著我認真地道:“你的陪伴便是他最渴望的,你不要妄想用任何人來替代你,這對昀師兄不公平,對替代你的人也不公平。”她自嘲一笑,“開始,我也一廂情願的以為,以為沒有了你,昀師兄也許便會死心,在他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我便有了機會,讓他慢慢地接受我······但現在我已經明白,這是永不可能的。昀師兄對你的用心已經超出了我能想象的程度,我只是希望,到那時······他能夠繼續留在這裏······能讓我看見他,這樣便好。”

“嫣紅?”

她苦笑起來,“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吧?其實我對昀師兄的感情不比你少。從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便已經悄悄地喜歡上他,我已經喜歡了他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四年?

我輕問,“嫣紅,你後悔麽?”

她道:“後悔?”雙眼迷蒙,“誰說不後悔呢?沒有他的出現,或許我依舊活得瀟灑;沒有他的出現,或許我早已甘心嫁與他人作人婦,擁有一個平淡的小家,一雙可愛的兒女······”

“李悅兒,你知道麽?或許你覺得自己很不幸,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的羨慕你、嫉妒你——你除了有病,還擁有許多人一生都不曾擁有的東西:真摯的愛情!你會痛,是因為你在乎,因為你不舍得······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很想和你換一換······”

我已經不曉得該說什麽才好,嫣紅的想法對我來說已經超出了震驚地範圍。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別人眼中,我竟然也是幸福的。而我自己卻忽略了。

☆、葉昀篇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他拎著得來的新貴藥材像一名旅人似地行走在大街上。這個小鎮對他來說已不陌生,但仍舊不大熟悉。他打算在這裏待上五六個月,然後再去下一站,葉家只給了他三年的時間,半年於他來說已經有些偏長。不管這是一場游歷,還是一次積累經驗的過程,於他而言,都是一次寶貴的實踐。

有些渴,他走進‘老吳茶行’,在一處窗下坐定,窗戶臨街,正好可以看到外面來來往往行走的路人。作為一個大夫,‘望’乃是根本中之根本,多年的經驗積累,他基本上能從一個人的面容神色看出他身體是否有疾病,病變在哪個部位。這對他而言,並不困難,因為他是‘神醫’葉青天的孫子。

葉家的家規,凡是葉家子孫,一旦年滿十六歲,都要進入‘葉家醫廬’開始修診。他從四歲開始便跟在爺爺身邊,而不像是其他的葉家子孫,都是跟在自己的叔爹身邊學醫。他四歲學醫,八歲開始獨立問診,十一歲正式進入‘葉家醫廬’,比規定的十六歲提前了整整五年的時間。待他年滿十八歲時,便向所有的長輩提出,要求五年的‘外放’機會,他需要這個機會,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有病卻無錢醫治的老百姓們也需要這個機會。但葉家的那些老頭子都是一群老頑固,且因為他在‘葉家醫廬’有‘小神醫’的稱號,如今許多的病患都是沖著他的名號而來,所以,那些老頑固是決對不會輕易同意的,他們心中早已認定,自爺爺去世以後,葉昀便是這一代‘葉家醫廬’的當家人。

但是,他決定的事情是不會輕易更改的,若是不給他這個機會,那他便離開‘葉家醫廬’,重新掛牌。他的這番話,氣得那群老頑固一個個吹胡子瞪眼,這當中甚至還包括了他自己的親爹。他終於得到了這個機會,只是時間上從五年縮短成了三年,而今年已經是最後一年,待下一站結束,他就要重新回到‘葉家醫廬’,屆時,他便是葉家真正的新一代當家人。

他嘆口氣,淺淺的抿了口茶。耳邊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傳來。

“師太,這只簪花不太適合您,您看?”

師太?葉昀覺得好笑,一個出家之人居然有興趣打量起紅塵俗物來,這可是一件奇事。他的黑眸不經意地掃過,心情便被街上這對看似師徒關系的兩人弄得愈發輕松。一個是身穿道袍的出家之人,一個是身材瘦小、穿著簡便,卻又難掩其清雅氣質的小姑娘——她的頭上居然戴著一頂圍了一圈白紗的帽子,看起來十分不倫不類。這二人的目光都盯著小攤上的首飾發起呆來,尤其是那位小姑娘,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一枚碧玉簪上,分明是十分喜歡的。只聽她輕喚一聲‘師傅’,聲音淺淡,似有底氣不足之狀。那位師太回過頭來,她分明已經了看出小姑娘的心思,卻荒唐的以一句‘銀兩不夠’為由,打消了她的念頭。看著她默默地抱著龜盆緩緩離去的背影,他竟然有些佩服她——這小姑娘超出年齡的聰慧,又超出年齡的豁達,她分明已經洞悉了她師傅的意圖,卻仍舊一聲不吭的走了。沒有哀求、沒有胡鬧、沒有不滿······這一刻,他莫名的有些喜歡。

喜歡?他為自己腦海裏這一瞬間出現的想法,淡淡的皺起眉,視線卻仍舊不受控制的跟了過去,聽見她們在向賣魚的小販打聽路途,而她們所打聽之人竟然是他——‘神醫’葉昀。他再次聽見她們交談的聲音——

“師傅,他為什麽要充當啞巴?”

“可能是被魚刺卡住了······”

“那他又為什麽臉紅?”

“自然是因為被魚刺卡住,一口氣憋不上來······”

回去時,他的手裏莫名的便多了一支碧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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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竹屋外已經有一段時間,聽著她們與小琪之間的對話,其實基本上都是那位師太在講話······直到那位小姑娘的帽子掉落,他才緩緩現身——想看看她的真面目——她很美麗,有一份超出塵世的美,像一位掉落凡塵的仙子。他的心,在這一刻,輕輕地搖晃了一下,沒來由的動容——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清靜無為了二十一年的心終於動了,從此有了羈絆,有了牽掛。

她有先天心病,這是他給她診脈時確定的。他不知道該怎樣告訴她,這種病癥到面前為止還沒有很好的醫治方法。平生第一次,他撒謊了,只因為不想看見她絕望的眼神。她留了下來。他很高興,偷偷地高興。

那天,他回來便看見獨自坐在後院裏的她,她似乎遇到了一件極其苦惱的事情,一直在唉聲嘆氣。他心跳著在她身邊坐下,喚她的名字‘悅兒’,沒有人知道,當他喚她‘悅兒’的時候,他的心跳的有多快,心底是多麽的幸福。她將她的苦惱一點一點的講給他聽,他卻越聽越不高興——當別的姑娘托她給他轉交‘情書’時,她竟然沒有一點不舒服的跡象,然後他做了平生最幼稚的一件事——誘惑她讀那首詞給他聽,借以安慰他那顆‘不平’的心。悅兒讀的很流暢,可惜,唯獨卻缺乏感情。他不禁在心裏輕笑自嘲:我要怎樣才能打開悅兒的心門,讓她的心裏從此有個我?

他喜歡看見她笑,喜歡為她盤發,喜歡聽她為他念詩,喜歡她像個小尾巴似地跟在他身後······可是,那天從王大娘家出來之後,她竟然不開心了,很不高興,說‘王大娘錯過了他們的關系’。他很生氣,覺得自己從未有過的失敗,然後,生平第一次發了那麽大的脾氣,對著他那麽喜歡的姑娘。他感到懊惱:為什麽悅兒的心裏還是沒有他?

第二天,這是他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的日子。他提腳剛跨出柳家大門,擡頭便看見站在大樹下的她:她的悅兒。悅兒似乎已經站了很長時間,臉蛋有些泛紅,又披散著那一頭的‘自然美’。他走過去,悅兒的臉上泛起濃濃的喜悅和······淡淡的羞澀,這一瞬間,他的心激烈地跳起來,無法控制。悅兒問他‘可不可以為她盤發’?這一刻,他恨不得將她緊緊地擁入懷裏,此生此世,永不再放手。但他害怕,說來有些難為情,他竟然害怕,這只是悅兒一時的迷戀——她那麽純潔,一點兒不懂得男女之情。可是,當悅兒下一刻昏倒在他懷裏的時候,他後悔了:她有心病,本不可以動情,是我非要在她那顆軟弱的心裏留下印記。

他終於還是和悅兒在一起了,每天都過的很開心,很滿足,還有······無窮無盡的擔憂。自從悅兒接受他以後,她的心病似乎越來越重了,已經發生了兩次昏迷,而她自己其實是知道的,卻為了讓他安心,一直假裝高興······甚至,還將嫣紅欲推給他。這個傻瓜,今生今世除了李悅兒,他已經不可能再去看上其他的女子。

她活他便活,她死他又如何獨活?

她與嫣紅在房中對話時,他一直都站在門外,聽著她們之間的‘秘密交流’。悅兒問嫣紅‘可不可以代替她照顧他?能不能在她走了以後,照顧他一生?’

他閉上眼,任憑淚水順著眼角滑進嘴裏:是那麽苦澀、是那麽酸楚、又是那麽······甜蜜。

他喜歡的女子,他的悅兒,已經在為他安排一生——

在她離開這個人世以後。

他要如何讓她明白,要如何讓她知道:他只要他的悅兒靜靜地待在他身邊,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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