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師姐之所以是師姐，是因她入門比我早的緣故，其實她今年與我同歲，只是在生辰上相差了六個月而已。對於師傅只將九師姐收為俗家弟子這件事，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像她這種姑娘，註定了便是紅顏禍水的命，不只因相貌的關系，也因為她的性情。至於我為什麽也是俗家弟子，這個問題我曾經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答案。其實，像我這種得了不治之癥的孤兒，早應該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與青燈古佛相伴，用佛音來淡化心底生成的欲望。但現在，我似乎稍稍可以理解了。師傅她老人家定然是法眼無邊，在很久以前，便看到了九師姐與我與紅塵之間有著‘割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只不過，九師姐是先天的，而我卻是後天的。

從前，我對人世幾乎沒有欲望，也沒有留戀，但是，我還是希翼有朝一日離開之後，師傅她老人家不要太傷心，也不要太思念。現在，我再貪戀的加上兩條，第一：葉昀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到老。第二：為九師姐尋一個美好的歸宿。十七年的留戀，僅此而已。

所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著與九師姐差不多大的男子，遺憾的是，竟然未曾尋到合適的。現在，我覺得流年就挺合適，也很般配，有流年這樣的男子來陪伴九師姐一生，相信她此生絕不會孤獨。可問題是，我該怎樣來說服他們呢？他們兩個成天跟個仇人似的，我實在是很難為。唉——

“怎麽又唉聲嘆氣了！”身邊的葉昀轉過頭來，眉尖輕輕一蹙，似笑非笑的道：“聽說經常愁眉苦臉的人會老的快。難道說悅兒是想當老婆婆了？”

我無語望向他。這裏是集市，又正是人來人往的時候，我一個年輕的姑娘家，實在不方便和一個年輕英俊的單身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討論老婆婆和老公公的話題，有失體面。

身邊不時有人步過，朝葉昀打著招呼，連帶著我也沾光了。

“葉先生好！悅兒姑娘好！”

我多麽想像他一樣輕輕的點一下頭，再配上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終究不是他，學不來他的那套優雅。我只能像這樣，木木的笑著，再來個二十度的彎腰鞠躬“啊——你好——”

也不知是葉昀的人緣太好，還是這個鎮子太小的緣故，幾乎所有的人都會過來和他打招呼。我有些小小的郁悶，不過這種郁悶只維系一會兒的功夫，便煙消雲散了。

“阿桂、玉蓮······”其實我也有熟人來的。

她們手臂套著手臂親親熱熱的走過來，“葉先生好。悅兒。”兩張小臉上洋溢著動人的色彩，尤其是低眉時那一瞬間的婉轉羞澀，更透著一股別樣的滋味。

葉昀依舊是一副招牌性的笑容，“兩位好，”我實在是不曉得說什麽才好。

阿桂轉過臉來問我，“悅兒今天怎麽也有空出來逛逛了？哦，你一定也是聽說了那件事吧？”

我好奇地問，“什麽事？”

阿桂，“原來你並不知道啊？南邊的李員外家上個月喜得千金，寶貝的不得了。只是出生的第二天，便有個游方道士說他這女兒命薄，只恐活不過十六歲。”

“為什麽？”我驚訝地道：“難道她得了先天之病？”葉昀的手悄悄的伸過來將我握住。

玉蓮道：“倒也不是這個原因。游方道士說李員外家的這個女兒乃是天上的牡丹仙子臨世，此番為應劫而來。”又道：“除非有個福澤深厚的人，在李千金的滿月酒時，親手給她剪一次胎發，便算是應了劫。”

聽到這裏，我笑道：“所以你們兩個也打算試一試。”

阿桂和玉蓮聞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想想又道：“誰能證明道士的話屬實？”

玉蓮道：“這個不重要，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道：“那誰來證明那個人是不是福澤深厚呢？”

阿桂忙道：“游方道士說，一旦有福的人出現，‘牡丹仙子’便會展露花朵一般的笑顏。”這事兒越往下越玄乎了。

玉蓮神秘的道：“李員外已經放出了風聲，一旦找到了那個福澤深厚之人，他便將他家的傳家之寶送出。”

“傳家之寶？是什麽？”

玉蓮湊過來小聲的道：“是一盞花燈哦——”

阿桂上來挽住我，“悅兒，和我們一起去吧！”

說實話，這種事我真不大感興趣，橫豎我絕不可能是那個福澤深厚的人。我搖著頭。

阿桂又道：“難道悅兒一點兒也不對‘情侶花燈’感到好奇？就是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呀！”

情侶花燈？我糾結著眉，問，“什麽是‘情侶’？”

阿桂忍不住臉色泛起紅霞，偷偷望了一眼葉昀，道：“就是、就是、就是兩個相互喜歡的人嘛······”

我恍然大悟，隨即想到了九師姐和流年，便問，“怎麽弄呢？”

阿桂道：“若是真心相愛的人一起來點亮那只‘情侶花燈’，燈籠會釋放出耀眼的光芒飛上天空，若是······你懂了吧？”

我忙點頭，轉過臉望向葉昀，葉昀看了我兩眼，終是輕輕點了點頭。這個男人，他對我的好，又豈止是縱容而已！

一路上，玉蓮和阿桂的話特別多，不停的向我介紹著，鎮上誰家的點心好吃，誰家的蔬菜比較便宜，誰家的誰身體不大好······這二位的善心真是令人感慨。

到李員外家時，門外已經集聚了一群男女老少，陣勢十分之浩大。

阿桂咂舌，“這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來做什麽？難道他們也想著點‘情侶花燈’？”

我和玉蓮沈默。

阿桂愁眉苦臉道：“這樣等下去，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們呢？”

我真想好心的提醒她一句：假如我們排了半天隊之後，那個所謂的‘福澤深厚’之人已經找到了，那我們豈不是······這話我不敢說。

葉昀從始至終不發一語，他忽然低下頭問我，“悅兒真想得到那只花燈？”

我，“······”難道我是排隊來玩的。

葉昀神秘一笑，牽起我的手，道：“悅兒，跟我來。”

我掉頭看向被拋在人群中的玉蓮和阿桂，心裏微微不大好意思。但是，如果我早知道葉昀所持的神秘，竟然是翻墻這種方法的話，我是寧願繼續留在原地等待，也絕不會屈服的，這麽一點骨氣我還是有的，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們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李府裏，盯著葉昀修長的手指，我道：“果然有輕功就是妙啊······”

葉昀望著從身邊走過的一個個身影，偏頭笑道：“悅兒若是個男兒身，定會是一位正義的俠士。”

我，“······也許吧。”

“呀！這位不是葉先生麽？您怎麽有空來了？”

葉昀微笑著回身，“葉昀得知李員外喜得千金，今日特來討杯酒喝，員外爺不會介意吧！”

我，“······”這人怎麽做賊也做得這麽受歡迎呢？天理何在！

李員外忙道：“先生哪裏的話！這是小女的榮幸啊！”說著，將我們迎進正廳。

廳內，早已賓朋滿座，我看見有個婦人手中正摟著一個小小的包裹，猜想那裏面必定就是李家的千金‘牡丹仙子’。

葉昀還在和李員外聊著，我不自覺的走向婦人，只是這一眼，我便再也挪不開視線：多麽小小的人兒啊！圓圓嫩嫩的臉頰透著粉一般的光澤，隔著幾許距離，我竟然能夠聞到她身上發出的極輕的奶香。這瞬間，我的心像一顆水晶糖一樣，又甜又軟。我也是這般而來，可惜，卻沒有這小娃兒的福氣。

人群中傳來一聲聲驚嘆，“呀——李小姐笑了呢，她笑了呢！”

“真的啊！”

“她笑起來好可愛！”

我輕笑起來，這小娃娃笑起來真的像一朵花，大約真是‘牡丹仙子’來應劫的吧！

葉昀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噙著笑意看我。

李員外也發現了，喜道：“哎呀——這位姑娘就是我們家要找的人啊！請問姑娘，家住哪裏？今日可方便？”

我一時呆住了，木木的望著葉昀。葉昀輕笑道：“李員外可放寬心，有關令千金的事葉昀也曾聽聞過，所以，悅兒不會推辭的，這也是她和令千金的緣分。”

我，“······”

李員外顯得十分激動，連聲道‘好好好’！又命人遞過來一個錦盒，我猜，這裏面裝得可能就是花燈。李員外笑道：“悅兒姑娘，這錦盒裏裝得便是我們李家的‘傳家之寶’，不知姑娘現在可方便？”

我沈默的點頭。若是在這個時候拒絕，只怕葉昀會被眾矢之的吧！

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善心的人，連一個賊也要保護。

李家的人喜不自禁的將我請入後堂，面對這麽多張陌生的面孔，我有一瞬間的無所適從，幸好，這只是個短暫的儀式。我手握著剪刀顫抖地剪下‘牡丹仙子’的一縷發絲，只這樣，便算大功告成了。我無語凝噎。幾根發絲便換得了人家的家傳之寶，我這行為其實和騙子有什麽兩樣？！

唉——葉昀啊葉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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