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做的花費時間最多的一件事便是睡覺。九師姐說，充足的睡眠不僅有利於身心發育，還可以讓肌膚美美的，像夏天的西瓜一樣多肉多汁。我很讚同她這個說法，何況我本來也無事可做，只能以睡眠來打發時間。

對我來說，昏迷和睡眠唯一的差別，就在於昏迷只是省下了一道工序而已，僅此而已。但那是十年之前的想法，昨天，我竟然再次昏迷，在十年之後的今天，昏倒在葉昀的懷裏，我實在是無言以對。在我重新提起勇氣面對生活時，命運為什麽總是不待見我呢？

頭頂上的一片光線暗淡了下去，九師姐柔軟的聲音響起，“親愛的十六師妹，太陽公公已經回家吃晚飯了，你打算何時起床？”

我道：“師姐，我今天能不能不起床？”我還沒有想好該怎麽面對葉昀，我······

可是，只要有九師姐這號人物在此，我所有的願望往往都化為泡影。

“不行啊十六，鴕鳥心態是一種非常不可取的人生態度，我們要學著勇敢地面對困難、化解困難，然後敞開懷抱，迎接燦爛的明天！”

我，“······”

九師姐繼續發表演說，“其實，我是不介意直接請葉昀進來，畢竟，我覺得他還算得上是一名正人君子，我只是怕師傅知道了···認為是我親手將我們家的這棵小白菜拱手送了人，那種後果······”

我從帷帳頂部挪回視線，幽幽的嘆息，“師姐，人家可能並不願意要這棵小白菜······”

她鄭重地點頭，“雖然小白菜是普通了些，滿大街都是，可偏生就有些人喜歡，比方葉昀······”

她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麽·······

我不情願的穿戴好衣服，剛剛才系好腰帶，九師姐便興沖沖地出門了，我有理由懷疑她這是出賣我去了。

九師姐臨出房門那一刻，回頭加上一句，“其實，小白菜還是蠻好吃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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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說，世間事很多都由不得我們自己做主，比方生病，比方死亡，比方情感。但有一件事情，其實我明明可以阻止它不讓它發生，但卻沒有，所以現下便遺留了很多的後遺癥，比方手帕，比方書信，比方綠簪。

雖然葉昀早晨沒有否定什麽，也沒有承認什麽，但我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像他那樣一個溫柔和潤的人，即便是明知自己吃虧，也決計做不出傷害對方的事情來，比如我。九師姐說的很對，我是應該勇敢地面對困難。我本來就是孤獨一人，現在不過是回到起點罷了，之前發生的這一切，我會將它當成一場夢，不會讓任何人難為。所以我決定了，等一下葉昀進來，我便主動的承認錯誤，這樣比較不傷和氣。這麽想著想著，鏡子裏便出現了熟悉的面孔，連帶著唇邊那一抹清淺的笑意。

原來，想是一回事，要果斷的做到卻是另外一回事，這將是我人生中做出的第一個重大決定，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麽的難受。

梳妝臺的一角是我剛剛準備好的紙包，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將它拿起默默地交到葉昀手中。

葉昀看著我，口中問著‘什麽’，手裏便已經拆了開來，眉心微微攏起，“這是什麽意思？”

我低下頭去，任發絲遮住了視線，心中暗想著自己的勇敢，幽幽的道：“這些原本就是你的東西，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你點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我知道，在他即將轉身的那一刻，我往後再也不能無所顧忌地接受他的溫柔，他原本就是不屬於我的。

葉昀道：“當然不妥。”

我驚訝地擡頭，正見到他輕輕上揚地微卷曲的睫毛，以及唇邊勾勒出的一抹絢麗的弧度。我產生了一瞬間的眩暈，因為他燦爛的笑容；下一刻卻又硬生生的僵在了臉上，因為他的這句話。明明我說的只是場面上的客套話而已，葉昀也不像是那種會斤斤計較的人啊——居然是我錯估了，而更加詭異地事情還在後頭——

葉昀微笑著拎起手中的帕子，然後輕輕一抖，帕子上的圖案便毫無遮掩的出現在眼前，他慢條斯理地問，“這是什麽？”

我默然了，緩緩低下頭去。其實阿桂繡得手帕真的很不錯，紅花配綠葉也相得益彰，但是，我總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麽······便自己動手在桂花旁繡了只蝴蝶，至於最後繡來繡去繡成了什麽······我自己也看不出來······

我極其果斷的岔開他的註意力，“這個只是意外，那封信上我可什麽也沒有寫，什麽也沒有做。”

葉昀‘哦’了一聲，從鼻腔裏發音，有一股慵懶的味道······好吧！我承認，我走神兒了。他說：“悅兒的確什麽也沒有做，你只是不小心讀了幾遍，又不小心記住了而已。”

我瞬間瞪目結舌，腦子裏像粘了一團漿糊，結結巴巴的開口，“那什麽·······其實······我這人記性不大好······”貌似，當初，好像，是有個人一直在‘慫恿’我讀來的······

葉昀淡淡的道：“是麽？······說起來，其實我這人記性也不大好······那什麽？第一句怎麽說來······”

我很順便的接過他的話，“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我幡然醒悟，趕忙捂住嘴巴，睜大眼瞪著面前笑容滿面的人：壞人，葉昀！

這個人實在是太狡詐了，難怪九師姐都不敢招惹他。我氣呼呼的抓過頭發，鏡子裏映出我氣得鼓鼓的雙頰。

身後之人透過鏡子看我，唇邊仍舊噙著一絲笑意，道：“悅兒怎麽還不盤發？”

真是明知故問！偏偏我實在是無可奈何他，於是默然道：“正在學來的······”

葉昀很自然的接過我手裏的梳子，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悅兒，其實我真的很會盤發，我來教你······不收學費的······”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我的每一根反叛的發絲在他的手心裏都變得那麽的順貼······難道說，我這一頭的長發其實是錯跟了主人？

綠簪插在發髻裏晃出一道美麗的光暈，有些模糊······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真的能夠接受麽？

收回目光，我輕輕的開口，“我不能······”

“為什麽？”葉昀好看的眼定在我臉頰上，“悅兒是否該給我個理由。”

理由？理由是什麽？我不敢看他。我不想說。

葉昀道：“是因為早上的昏迷，讓你害怕？讓你覺得不能拖累我？”

我搖頭，心慢慢裂開，“你不懂······那不是普通的昏迷······”是心病發作前的預兆，沒有人比我更加的熟悉。

“傻悅兒——”葉昀一聲嘆息，溫柔的看著我，“你就沒有感覺到，這一次昏迷的癥狀和以前有什麽不同？”

不同？我疑惑地看向他，手指緩緩的撫上左胸，“好像···是有些不同，以前發作之前，心臟會悶悶的，就像有什麽東西重重地壓著······早上、早上是有些不同的，心臟沒來由的‘砰砰’亂跳，有些呼吸不過來······難道是，我的病癥發生了轉變？或者是我記錯了？”

“傻悅兒。”葉昀低喚著，“那不是心病發作，是因為你一夜沒有睡好，早上又不吃東西，空腹趕了路的緣故，與心病無關，不要胡思亂想。”

“真的？！”

他嘆口氣，左手伸過來貼住我後頸，緩緩讓我靠在他肩上，“身體雖然是悅兒的，可我才是大夫，悅兒難道不信我？”

我當然信他，我寧願信他！

閉上眼睛，我貪婪的聞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熟悉的味道，心情緩緩平覆，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襲來，我說：“你總是欺負我······”

葉昀低下頭看我，唇邊噙著無奈的笑意，“欺負？難道不是悅兒欺負我？”

這算是甜言蜜語麽？我默了默，反正此生我是說不過他了。

他的臉頰靠過來，唇瓣輕輕的貼在我額頭上，溫潤的觸感，輕柔如羽毛般滑過，癢癢的······他說：“其實，我很喜歡被悅兒欺負的······”

心臟又開始‘砰砰’跳起來，像一曲淩亂的節奏，以我所不能承受的力度在跳動。我很怕它會在下一刻跳出胸腔。

透過鏡子，我看到了自己酡紅的雙頰，朦朧的雙眸。我想起了那個賣魚老板可疑的紅臉，想起了阿桂和玉蓮托我轉交書信時，害羞扭捏的行狀·······這一瞬間，腦海裏有什麽異樣地東西滑過，這種感覺太快了，我來不及抓住，究竟是什麽呢？我迷惑了。

葉昀道：“悅兒在想什麽？”

我說：“葉昀，你不能太喜歡我了，我會有壓力。”

葉昀，“·······”

我又說：“師傅說，當一個人的壓力太大時，反彈也會大，他可能會做出一件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事情，我可能也會。所以，這是我對你的忠告，你一定要牢牢地記在心上。”

這是我所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將來，誰也不能預料。若是真有那麽一天，我只會選擇安安靜靜的離開。因為我不喜歡淚水，不喜歡傷感，不喜歡離別，不喜歡與我喜歡的人相隔兩個世界。

葉昀，原來，我竟然已經這般的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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